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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畔 ...

  •   鸡刚鸣,战马踏碎石,军旗翻飞,晨炊的烟气揉进薄雾,肃杀中生出几分缱绻。
      帐间喝声渐连成片,远处的校场传来晨练的哨音。人马穿梭,荀旗正蹲在帐边梳洗,抹了一把滴水的脸,大大咧咧地冲路过的少年招呼:“公子去晨练吗?”
      晨曦里,姜筠转身答:“不,去准备给都城来的贵客接风。”
      他年纪极轻,刚及弱冠,身着灰色劲装,腰间插着一根马鞭,五官凌厉,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耸线条利落,朝气里又透着些许厉色。晨雾中,他像一根锐利的麦芒,打眼又倔强地立在荒芜的河畔沙场。日光渐长,将他整个包裹在湿漉漉的暖阳里,上身描出一道金边,肩上的轻甲也在朝露里洗去几分戾气。
      荀旗是姜筠的部下,从小就跟着他,性子跳脱,大早上正是话多的时候:“上回城里来人给咱加了不少餐,不知这次可会多杀几头猪。若夏天再早些来就好了,咱们吃饱喝足晒晒太阳,也不愁在这梅雨里长毛了。”
      “狗屁,你这是来从军的还是来当爷的?”姜筠笑骂,语气却不严厉:“又躲懒,还有劲长蘑菇。暑前雨下一场热一场,该珍惜才是,往后就得铄石流金了。”
      荀旗挠头嘿嘿一笑,少年未经人事,坏心思来了就侃:“公子对绵绵梅雨都有此等爱惜之情。日后若是有了心上人,指不定怎样捧在心上呢,就不知哪家的姑娘这般好命,哎哟!”
      荀旗后背吃痛,伸手攥住教他做人的马鞭,故意道:“看看,公子臊了是不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动手打人可不是君子作风啊!”
      “你我皆武夫,谈何君子礼?”姜筠猛松开马鞭,扑到荀旗身后就去擒他,“你小子一天到晚说不出三句正经话,自打束发后就爱拿我打诨。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练兵,整天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得亏这儿离秦淮百里远,否则你们都要乐不思蜀了!”
      他个头窜得快,骨架早有有魁梧之势,平日习武又勤,即便是玩笑的招式也有板有眼,从后一拿荀旗还真招架不过,只好连连讨饶:“这不是关心您嘛?公子年纪到了又生得俊,也该考虑这事了。咱大帅就您一个儿子,将来帅印也非您莫属。姜家虽不在都中,但也是功名满满的大门第,哪家姑娘许您都是祖上积德。依我看哪,就是今上招您当驸马也不为过!只可惜今上膝下没公主,若是结了亲,往后南下开疆看谁还....疼!怎还真打啊!”
      姜筠面色一暗,冷道:“平日犯浑就罢了,但这话要是被朝臣听去了,谁知会被解成何意?咱们是淮康的刀,不是锦绣丛里供人观赏的雀儿。刀要在冷雨秋风里才能磨出锋芒,若锈不可堪还如何震慑外敌?淮康现下需要的是固守一方的纯臣,而非封狼居胥的冠军侯,更不要好高骛远的驸马爷。我无意攀圣亲,此话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荀旗自知失言,愧得半晌抬不起头,好容易鼓起勇气时发现姜筠早已走进帅帐。
      入帐时姜柏正在议事,姜筠只好候在门口,他静静望着父亲,发现父亲的鬓角不知何时起已泛起了白意。
      姜柏非慈父,他对独子和麾下的兵一视同仁,寒冬腊月里命幼子趟冰河踏雪路,流火前亲自顶烈日沿河前行,发妻驾鹤带走了所剩无几的柔情,话多无益,空谈志向更是无稽。
      姜氏是围困在南畔的猛虎,画地为牢还要感念隆恩浩荡。
      可猛虎拘禁再久也不成了狸奴。
      父亲的志向在西南,那片遗落在外的疆土,而姜筠的隐愿却陷进了康都,那是一场虚渺的蜃楼幻梦。
      姜筠视南畔沙场为故土,每寸草石山丘都有他的印迹,他曾在二月微凉的淮河里洗澡,也曾策马驰骋在盛夏青野的山坡上,还在河床上磕伤过眉角。
      他从未想过离开这里,直到十五岁那年去了一趟康都。
      原先姜筠对康都没什么概念,只在军中闲谈时听过些许纸醉金迷之景,于是本能地心生厌恶。不曾想,除却那些烟花之地,康都里许多动人的景色,他见白巷里落下的素灰,青瓦间残存的碧苔,照亮天际的火树银花,门下四季淙淙不冻的流水,一切像是隔着琉璃罩望那浮云似的美梦,零零散散地融在康都暖意倦怠的万家灯火中,歆羡不已却触不可及。
      姜筠从未与旁人提起,他姓姜,注定沙场才是他的归宿。
      姜柏唤他:“进来。”
      姜筠上前行礼:“今年还是收拾一顶客帐吗?”
      姜柏一口喝尽杯里的残茶,茶叶久泡后又涩又苦,喝得他直皱眉。他的视线从姜筠的脸扫到肩甲,没有直接答话。
      姜柏不禁想:越来越像他娘,喜恶态度全在面儿上。
      姜筠才和荀旗闹了一通,本就脸色不好,见父亲半天没回应,一时没控制住不耐烦:“若不需要,便先告辞了。”
      姜柏回过神,解下佩剑沉声问:“谁又惹你了?何时才能把你那直来直去的脾气收一收?”
      见姜筠沉默不语,老将只好暗叹口气转回话题:“一会让他们准备三顶帐出来。”
      “三顶?”姜筠疑惑。
      姜柏心事重重,又喝了一口苦茶:“适才接到消息说太子和二殿一同南下,今日就到,我听闻两兄弟平日里就不太对付,那总不能让二位住一屋吧,咱南畔还没穷到这地步。”
      姜筠有点出乎意料:“太子?赵忆安?他来干嘛?”
      听见姜筠大言不惭地直呼太子表字,姜柏感觉额头青筋暴跳。
      姜柏按下怒火道:“太子刚过十五生辰,圣上有意让储君熟悉朝政军务,近来已命他入朝听政,南畔是离康都最近的驻地,西接湖荆东承两浙,又位居南北虎口,自然是熟悉军务的首选。”
      姜筠从少时就听说过太子赵朝,据说那是位含着玉珠出生的贵胄,兰心蕙质还胸怀天下,皇上寄重望于此子,取字忆安。
      传闻这赵忆安勤奋好学,时常秉烛苦读,笔耕不辍,文章策论皆出色,太傅朝臣都赞其为明君之才。
      可关于此人,姜筠还知道一事,印象颇深。
      之前入都打尖时,姜筠正巧听见酒楼里人们侃大山。酒过三巡,食客们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淮康美人。开始念叨的还都是些花魁曲伶,可后来不知谁起了个头,大伙竟开始聊起俊美男子。结果世家公子都被拽出来说了个遍,姜筠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感荒唐好笑。
      他素来脸盲,又不辨美丑,只觉得容貌之评十分肤浅,正准备结账走人。
      可就在这时,二楼雅间突然传出一醉醺醺人声,含含糊糊地冲底下嚷:“要论淮康美男...嗯?还有谁比我堂弟更俊?”
      听到此等狂言,底下食客都来了兴趣,赶忙问上头是何方神圣。那人得意地哼了哼,抬手甩下块金腰牌,那腰牌通体锃亮,纹饰繁复,在酒楼灯火下熠熠发光。
      “哟,令王殿下,又出宫吃酒啊?”席间一纨绔认出了那令牌。
      众人兴奋地意识到小令王所说的“堂弟”应是传闻中的太子,好奇之心大起,七嘴八舌让他说说太子的风姿。
      这小令王赵致远也是个不着四六的主,几口黄汤下肚就什么都能说。他晕乎乎地打了几声酒嗝,搂过身旁的软玉□□两把,在美人的娇嗔里扬声道:“记得上回宫宴忆安与我对酌,华灯下他一抬广袖饮尽金樽。嗝!也不知怎的,我就想起那句诗,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皎如...哎?皎如什么来着?”
      闻言,席间不少风流文人齐声接道:“皎如玉树临风前!”
      “哎对,正是玉树临风前。”附庸风雅的小令王一派自得,全然不觉丢脸。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其中有好事者忍不住问:“那二殿下呢?听闻二殿下可是太子的双生兄弟,那也应是龙章凤姿吧?”
      “你是说赵庭?”小令王轻蔑地冷笑了几声:“哼,东施效颦的玩意儿,草芥不如...”
      姜筠记不清小令王之后还说了什么,但对那纵情声色的模样厌恶至极,这种印象还一并带到了太子和二殿下身上。从那以后,赵氏兄弟在姜筠心中就和绣花枕头无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想到这些种种,姜筠不快地啧了一声。
      姜柏望着儿子,神色不辨喜怒:“有何不满?”
      姜筠别过头闷声道:“不敢。”
      “那你是何意?”姜柏眯眼低声问他,帐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姜筠抬眼看父亲,反问:“我无意,可您心里快活吗?”
      许久,父子俩都没说话,只沉默地盯着彼此。
      姜柏突然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祖训是什么?”
      姜筠顿了顿,半晌后颔首说:“纵不能建功于天下,亦可以自善乎一身。”
      姜柏转身紧了紧袖口的缚带,并不看他:“太爷不想子孙步他的后尘,姜家到了你我这两代更要存志修身,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再一天到晚愤世嫉俗。”
      姜筠抬眼又瞥见父亲斑白的鬓角,胸中愈发不平,脱口而出:“太爷是跌了跟头才晓得大巧若拙,于是训诫后辈独善其身。可如今三代了,咱们还在为当初莫须有的野心担责,凭什么?”
      姜柏沉默不言,姜筠继续咄咄逼人:“纵使姜家曾锋芒外露,但所求之事皆是为君为民,何时愧对过淮康?如今西南未归,蜀中沦陷,南越自收复至今仍是一片荒芜。您多次上书都石沉大海,南畔虽得隆恩,却不得圣心,现下又让一个乳臭未干的高堂玉叶来插手军中之事,您能咽下这口气,但军中将士们——”
      可还没来得及陈完情,姜筠就被父亲踹翻在地,瞬间狂咳不止,差点把肺给喷出来。
      姜柏如一头沉默后暴怒的老虎,恨不得蹬死这个目空一切的竖子,但转念又想到这是爱妻留下的独苗,只好收劲骂道:“黄口小儿也配代表军中将士,在营里空长几岁就敢自诩为将了?想激你老子,你是打算谋反吗?”
      “嘴皮一开便是四境疆土,一合就是庙堂江湖,姜承远,你好大的志向啊!你知道何为战争吗?你懂得君臣尊卑吗?你明白为何世事难查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口出狂言,太爷讨封落罚有他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圣上让我等驻守于此也有他一国之君的道理,岂是你这毛头小子能指摘得的?太子乳臭未干?你瞧瞧自己又能好到哪去?”
      姜筠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睛布满血丝。他发狠地咬牙,像是要把所有不甘都混着血腥咬碎在唇齿间。
      “滚滚滚!”姜柏看儿子这驴样就来气:“速让人收拾好帐,自己去校场领罚,不要耽误了正事!”
      姜筠默然起身,扭头就走,撩帘时又听到父亲说:“太子是真龙之后,又有明君之相,若有机会可好好相与,莫要再生...”
      嘶——
      帅帐的门帘被扯断了半截,姜筠狠狠地掷掉手上的破布,逆着朝晖头也不回地走了。
      腰间一块玉佩晃荡出来,被姜筠捂住,狠狠攥进手中,隐隐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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