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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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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京城出了件大事,宁王府家的宝贝疙瘩晋阳郡主生了大病,卧床不起。
晋阳郡主打小就脾胃虚弱,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虽不能根治,却也不是什么大病,宁府更是精心养着,照理说本不该如此严重。
这病来得蹊跷,宁王为其请遍名医也不见好,据说宁王府三天两头就传出打骂求饶声,随即往外丢出几卷草席处理,闹得人心惶惶。
为此宁王甚至请旨来到宫中,求陛下派去太医,也不顾陛下此时正在皇后宫中小憩。
“陛下,您也知道,臣就这么一个独苗,她疼得见天叫唤,微臣揪心啊!”
虞千书在一旁冷眼瞧着,拨弄了下腕上的镯子,若是前世听闻宁王如此声泪涕下,纵使她与晋阳并未深交,也毕竟有着一层情分在。
可如今,她只觉得宁王吵闹,更何况,晋阳卧病在榻,本就是她授意。
虞千书恨不得希望晋阳病得更重些,才解她压在心里的怨气。
只是眼下未搭上青无,晋阳还不能病重。
厚昭帝扶起宁王,阻止他继续涕泪交替。
“你这是什么话,晋阳也是朕的侄女,哪用得着你这般,朕叫太医去看看。”
虞千书也眉头微蹙,一副担忧的模样。
“我记得她这病原也不严重,怎么也不会突然至此,莫非……”
虞千书在心中冷笑,她这边前脚给贵女们送出东珠,祁清棠后脚就去找了晋阳郡主,两人发生了口角,祁清棠真是个蠢的,瞌睡来了她就来递枕头。
虞千书试探着开口:“往日您一直与人和睦,是晋阳近日与谁有过接触吗?叔叔你心中可有成算?”
宁王见虞千书如此亲昵的称呼,不由大为感动,也因她一席话陷入沉思。
是啊,四殿下说的极是,问题不出在自己这。
满上京都知自己这辈子八成只有这一个女儿,不会再有儿子进入朝堂,他们满朝最放心的就是他,自己也是出了名的人缘好,否则祁家也不会选择他。
是晋阳自己得罪了人。
不,不对,自己虽然偏宠晋阳,她的性子却依旧柔弱,素日并不与人有冲突。
除非是祁家……
想到那日女儿房中传出的争吵以及匆匆离去的祁家女儿,宁王眼中闪过了然和愤恨。
祁清棠!
好一个下马威。
你祁望还未坐上太子之位,我们宁家女还没过门呢,就被祁家来了个下马威,是你祁家需要宁府,不是宁府需要你祁家!
晋阳这病,莫不是祁家做的?
想明白后,宁王平白心中升起一丝对四殿下的愧疚,宁王抖了抖袖子,真心行了一礼。
行礼间,虞千书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愧疚?是愧疚自己女儿抢了她的未婚夫,还是愧疚自己对不起父皇和她?亦或是二者皆有?
虞千书泰然受了这一礼。
“谢纯禧公主提点。”
她垂眸,轻掀手指拎着茶杯盖刮了刮茶后,才惊讶抬头:“皇叔这是在做什么,可折煞我了,快快起来。”
“提点……”虞千书故作深思:“皇叔,我也就是随口一提,莫不是晋阳当真惹了谁?”
虞千书故作不解,一边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一边漫不经心地扫向宁王的脸,最后直视他的眼睛。
厚昭帝闻言也询问起宁王:“晋阳一向没脾气似的,与谁都和和善善,能跟谁起了冲突?”
宁王心里打了个突,忙摆手:“能有什么大事,左不过是些小女儿家的事。”
虞千书见状,笑意盈盈,岔开话题道:“听说凌云寺的圣僧青无很是灵验,母后昨个儿还说明日要去凌云寺烧柱香,我刚好与她一同前去,顺便为妹妹祈祈福。”
宁王闻言松了口气,拱手行礼:“谢四殿下好意,近日天公不作美,山高路滑不安全,不如等天气好转,再作打算。”
虞千书笑了笑,掠了口茶,道:“无碍,明日我唤祁侍郎与我和母后一同前去,皇叔意下——”
“如何?”她轻轻放下茶盏,视线转向宁王。
宁王心中升起一阵不自在,虽然他生祁家的气,但是祁望怎么着也是他给自己的宝贝女儿选的夫婿。
眼下四殿下就要跟自家女婿独处一室,他自然不痛快,只是明面上四殿下与祁望有婚约在身,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女儿最终是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妃的,情情爱爱终究是小事。
“这……四殿下有心了。”
虞千书将宁王的不痛快看得分明,面上带着的笑意倒是有些真情实感了。
……
凌云寺。
阴雨连绵天,虞千书伫立在山脚下遥望着山顶处的凌云寺,久久没有言语。
“公主,仔细些身子。”绿衣担忧地为虞千书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不知为何,公主近日总是睡不安稳,宁王家的小郡主出事后更是每日忧心忡忡,要她说啊,殿下就是太善良了。
这不,今日一大早,备了马车就要出宫,怎么劝都不听,非要给宁王家的小郡主祈福,都不等皇后娘娘与祁侍郎一同前去了。
“公主,为何不等娘娘与祁侍郎一同前往?”
这么个天来凌云寺,烟雨蒙蒙最容易染上风寒了。
“无碍,我省的,他们也就比我迟些时辰前来,绿衣你们在此候着母后和祁侍郎,我先行一步。”
她尚未做好与祁望相遇的准备,虞千书朝绿衣笑笑,一言不发孤身朝山上走去。
雨后的寺庙,墙角处起了层深绿的青苔,地上的泥土也微微透着湿润。
山风吹过,绿衣从背后望去,只能看见公主微微翻起的裙摆,渐次隐没在灌木丛中。
长长的台阶上一个行人也无,虞千书脊背挺着,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她今日来凌云寺是为了探寻青无圣僧的深浅,甚至还要借助祁望对自己的感情,让他与青无反目,可不知为何心里会泛起酸涩。
晋阳郡主患病之事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陷害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与这位郡主毫无交集。
若是硬说有,那就是前世被关押时得知晋阳郡主与祁望婚约将至,是新朝的太子妃。
晋阳郡主虽说被宁王捧在手心,却未养成嚣张跋扈的性子,家宴上见过几次,低着头温吞得很。
可宁王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女儿,他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这位晋阳郡主,若不能让宁王与祁家心生嫌隙,宁府将会是祁家一大臂膀。
思及此,虞若步伐不由加快。
脑海中又闪现出从前宴席上晋阳幼时的小脸,虞若的脚步又放缓下来,竟是抬不得一步。
记忆中每年例行的宴席上这个小姑娘总是低着头,母后问她一句就答一句,简直比自己还要温吞。
山中天气瞬息万变,雨水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雨水笼罩着前方的路,虞千书眼前朦胧一片,透进来的光线暗下去,山林深处传来奇怪的窸窸窣窣声。
虞千书顾不得心中所想,屏住呼吸,心弦绷紧,不会是野兽吧?
她僵硬地看向传出声响的方向,可是什么都没有出现。
虞千书疑惑起来,却也松了口气,危机解除让她心神懈怠,她继续往深处走去。
山林越深,台阶越暗,还有阴雨天加持,明明是白天,却好似无边浓墨涂抹在天际,虞千书几乎要看不清路。
台阶上猛然出现了诡异的红光,虞千书瞳孔骤缩,哪里来的红光?
这红光还在摇曳,虞千书僵硬了一瞬,加快速度穿过这片红光区域,根本不敢回头看。
雾水沾湿台阶,弥漫着一股幽暗的气息,显得格外阴沉。
一阵风吹过,什么东西掉落在虞千书的头顶,她惊得脚下打滑,也不敢看是什么,拽着裙摆往台阶上冲。
不是野兽,那是鬼神吗?
鬼神为何缠上自己,因为自己做了坏事?
远处依稀传来钟声,夹杂着梵音阵阵:“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虞千书仔细辨别着,喃喃复念着;“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晋阳……
安静的森林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巨大的孤寂和恐惧降临,虞千书不知道该怎么办。
台阶上又有红光在摇曳,这红光在她的眼中逐渐变成前世大殿上父皇母后染上的鲜红,虞千书禁不住打了个趔趄。
父皇母后、皇兄、晋阳、祁望,他们的脸庞各个出现在她的脑海,眨眼的时间像是过了一辈子。
她崩溃朝着四周大喊:“说什么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神明若真在上,可睁眼瞧见我的父皇母后,我的皇兄?又可睁眼见见因为外敌入侵死去的百姓?”
“你报的什么恩!又济的什么苦!他们何其无辜!”
“让我重活一次,又要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吗?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晋阳、晋阳必须死……”
虞千书神情恍惚,拽着裙摆跌跌撞撞,脸上满是湿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山雾中草木稀疏,隐隐能看见远方的空地。
虞千书试图将晋阳的脸从脑海中抹去,踉跄着脚步,几乎是倒着身子踏上这最后一层台阶。
一抹晨光穿过幽暗的树林照射在她身上,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虞千书怔愣地感受着落在脸上的雨水和亮光,她仰着头,雨水不要命地朝着脸砸下来,直叫虞千书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过,揪着胸口控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呼吸。
虞千书简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突然一道白色暗影出现在虞千书面前,为她遮住大半刺眼的亮光,一把油纸伞出现在虞千书头顶,隔绝了山中突然势大的雨水。
一阵幽香传来,虞千书如擂鼓般的心跳莫名缓缓定下来,她眯着眼鼓起勇气去看。
她心里有了成算也就安定下来,八成是她对晋阳动手,事情发展超出鬼神预料,她重生一事已被发现,鬼神要来捉她回去了。
可她还没有改变前世的结局,回去?她不回去。
虞千书双目失神,就是这个时候,一双莹润的手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眼中,骨节修长,毫无杂质,微微泛着冷意。
虞千书微不可见地停顿,心中起了质疑,牛头马面的手这么好看?
难道是口中会伸出长长的舌头?然后满脸的鲜血?
虞千书汗毛倒数,却还是在鼓足勇气后缓缓抬眼,她努力忽视稳稳握住伞柄的手,继续一点一点抬头看去。
结果什么可怕的东西都没有看见,她只看见了一双称得上像湖水般清澈的双眸,弯弯的,带着笑意注视着自己。
虞千书大脑空白一瞬,短暂地忘却了那些刻骨的仇恨与深得埋没自己的愧疚。
他一身白衣在雨中像在发着光,一身通天的气度恍若神明,叫人忍不住想靠近。
大雨突然倾盆,这位白衣僧袍的男子干爽的外衣顷刻被雨水打湿,山风也猛然动起来。
然而他毫不在意自己染湿的外袍,握着伞的手竟是未曾偏向一分,稳稳定在虞千书的头顶不让一丝雨水溅到她。
“这位施主,你还好吗?”
干净、纯粹,山雾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穿过迷雾直直看向虞千书,刚刚缠着她,似妖似鬼的雾像是长了眼睛般绕过这位男子的衣袖。
虞千书不禁迷了心智,眼神涣散,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呢喃道:“你是神明,还是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