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游春水（重生）》西蝉又新

5、第 5 章

　　风在此时停住，虞千书听见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从头顶慢悠悠传过来。

　　“我不是神明，也不是妖鬼。”

　　这声音如同山中的清泉，清冽中带着柔和，缓慢中带着温暖的力量。

　　虞千书心中起了一阵奇怪的酥麻，在这幽幽的话语中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这个通天气度的男人是个白衣僧人。

　　僧人？虞千书心绪复杂。

　　“嗯？地上凉，施主快些起来。”白衣僧人一只手牢牢为虞千书撑住伞，一只手从袖子中伸出来递给她。

　　这只手白玉霜雪般洁白，微微可见玉色般的青筋，递到虞千书面前时还泛起一阵幽幽的檀香。

　　虞千书定定望向那只手，随后视线上移白衣僧人的脸庞闯进她的眼睛，她有些茫然。

　　他的眉眼是好看的，可跟祁望的张扬冷冽不一样，这个僧人的眉眼全无棱角锋芒，微微低头望向她时如菩萨低眉，垂眼满是平和与柔软。

　　“贫僧不过一介僧人，施主可称我青无。”青无含笑温柔地望着她。

　　青、无、吗……

　　他就是青无？

　　虞千书感觉自己有些飘忽，按理说她应该对这位圣僧青无满腔恨意才是，然而眼下却拽住他的袖子站起身，脑海中空白一片。

　　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也没有孤男寡女进退维谷时的尴尬，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她仅仅是，跌落在他伞下，揪着他的袖子被他拉起来，甚至还在青无洁白的袖摆上留下了脏脏的泥巴指印。

　　虞千书看着那无比显眼的泥巴指印，忍不住开口：“青无，你的袖子被我弄脏了，当真抱歉。”

　　话音刚落，虞千书的脑海再次空白一片，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鬼神附了身，她堂堂大昭公主，弄脏一个僧人的衣袖又有什么了得，作甚还要道歉。

　　注意到虞千书的视线，青无低头瞥了一眼袖摆，莞尔一笑。

　　“施主莫往心里去。”青无平静无波的眼中带上笑意，微微摇了摇头：“无碍的。”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虞千书听闻青无平静的话语，微微怔愣，压下心中难言的躁动，低下头不再言语。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山中云绵绵、雾漫漫，山腰处树木幽深，长长的山道上二人闲步其中，脚步轻轻，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伞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安静、缓慢、祥和。

　　“施主是来凌云寺上香？这般风雨无阻，当真是有心了。”

　　虞千书低下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一不留神脚下一滑。

　　“啊！”

　　虞千书惊呼，情急之下抓住身边白衣僧人的袖摆，青无牢牢站定，虞千书才免去摔倒。

　　青无看了一眼满是青苔的台阶山道，抬起一只手，提起袖摆递向虞千书。

　　“雨天山路滑，施主抓着吧。”

　　虞千书有心拒绝，可对上青无的眼睛后拒绝的言语便说不出口了，他的眼神干净澄澈，拒绝倒显得她心思不正了。

　　虞千书只好咽下话头，将手搭了过去：“好，有劳。”

　　雨不知何时已静悄悄地停了。

　　虞千书轻轻拉住青无的袖摆，云雾缭绕的深林山道间，青无脚步放缓，时时注意着她，两人一前一后，青无一步一步带领着她往前走。

　　弯弯曲曲的山道有些长，好不容易看见前方出现朱红色的庙宇，虞千书松了口气，悄然松开青无被拽得皱巴巴的袖摆。

　　不远处几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和尚说说笑笑，见到青无的身影后忙停止嬉闹，有板有眼地向着青无行礼。

　　“见过青无师叔，这位女施主好。”

　　为首的小沙弥一抬头不由呆愣片刻，青无师叔和这位女施主都好漂亮啊，青无师叔像山涧流淌的溪水，而女施主跟山野间的牡丹花似的。

　　虞千书今日穿了身水芙色红洒金的锦衣，锦衣上用大红色的丝线绣着朵朵怒放的牡丹花，从裙摆延伸到腰际。

　　行走间腰际上的牡丹花像活了过来，飞入她的面孔隐藏起来，即便她被雨水打湿稍显狼狈，也是一见难忘的绝丽容颜。

　　虞千书将小沙弥眼中的惊艳瞧了个底，这才明悟从刚才起就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所有第一次见到虞千书的人，眼底都会有毫不掩饰的惊艳，几乎没有例外，不管前世今生她都习惯众人第一次见自己时会失态。

　　青无却对自己的容貌置若罔闻，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香客，这才更让她误以为青无非此间中人。

　　青无摸了摸这几个小沙弥的头，半蹲下替为首的小沙弥正了正衣襟，闹得小沙弥本就因打闹而红扑扑的脸更加红了。

　　虞千书神色莫测地注视着对着小沙弥露出微笑的青无。

　　“小慧远，你们早课可做好了？”

　　“做好了做好了！方丈叫我们去挂灯笼，雨天昏暗，免得香客们迷了路。”

　　小慧远回完话，向虞千书行了一礼，便提着手上的灯笼噔噔噔跑远了，身后还跟着一串萝卜头。

　　虞千书恍然，不久前她遇上的红光应是这些灯笼发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鬼神。

　　青无转身将虞千书面上的恍然瞧了个十成十，不由浅笑一声。

　　“施主方才就是被这些红灯笼的光吓着了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施主莫怕。”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虞千书被噎了一下，前世青无的做派终于开始在脑海中浮现，千书心中升起了一丝对青无的戒备，面色不由难看起来。

　　青无却像是未曾注意到虞千书难看的脸色，向她介绍起凌云寺，带她去寮房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这时一排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僧人庄严肃穆地穿过，灰色布带缠着的白色长袜上沾上泥水，这群僧人也未作停留，步履丝毫没有停顿，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成排往山下走去。

　　虞千书换好衣裳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似乎是察觉出于虞千书的疑惑，青无一边朝这排僧人点头示意，一边向千书道：“他们要横穿大昭去往南国，徒步奔去，是为苦行。”

　　“苦行？”虞千书有些不解。

　　青无解释道：“施主，众生一切只是妄想执着产生的幻相，因此幻相而造杀生、□□、偷窃都是着相。而苦行，正是为了破除本执。”

　　青无言毕，轻轻看了眼虞千书，那意思不言而喻，就差没直说她着相了。

　　这位女施主上山的反应如此反常，一点风水草动都令她紧张不已，心中所想心中所念已经过于汲取她的心神。

　　青无的眼睛很漂亮，像天山之巅的冷冽雪水，又闪动着琉璃般温暖的光芒，矛盾至极。

　　被这双眼睛洞若观火，虞千书一阵不自在，冷笑道：“大师这是什么意思？说我犯了杀生、□□、偷窃？还是在建议我缴了头发做姑子去当这苦行僧？”

　　话刚出口虞千书就懊悔不已，她怎的这般偏激，懊恼之余也对青无起了无名的怨怼。

　　青无并未搭话，只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如霜似雪的清冷双手转了下佛珠，随即抬脚往堂中正中央走去。

　　青无往佛龛前上了炷香，在香火缭绕中开口：“贫僧并无此意，施主，万事都自有定数，不必强求，终是一场空。”

　　这妖僧说的什么鬼话，什么叫万事自有定数？大昭朝的覆灭在他眼里也是定数，她的父皇母后死了也活该？

　　虞千书被青无的言论激怒，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无名火。

　　“自有定数？终是一场空？”

　　她藏起眸中的冷光，朝青无逼近，鞋尖触碰到青无的鞋尖才罢休。

　　虞千书仰头抬眸，抬高手指，拨开青无脖子前的佛串，指尖一路从他的脖颈下滑到胸襟，轻轻巧巧点了点。

　　青无愕然，侧身想躲避虞千书的动作，却被她一把拉过胸前的衣襟拽得更近，近得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幽幽的冷香。

　　青无无措地别开眼，想推开虞千书，奈何二人贴的太近，他反而不敢动作，身体僵在原地。

　　虞千书踮起脚尖，故意在青无耳边呼气如兰。

　　一阵幽香钻入青无的鼻尖，耳边又传来女施主的轻轻呢喃。

　　“青无，我若是现在大喊非礼，你猜猜看你的修行会不会是一场空，你又懂什么叫定数，我来告诉你，你遇见我就是你的——”

　　“定数……”虞千书轻轻吐气，随即一把将青无推开。

　　虞千书扯着肩头，拔掉发簪扔在地上，笑得张扬，看向青无时眼中尽是戏谑与挑衅。

　　转过身后她面色惊慌，双眸迅速起了水雾，两弯笼烟眉下泪光点点。

　　“非礼！非礼啊！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虞千书扯着胸口的衣襟，跌跌撞撞冲向殿堂门口，不出她意料，母后和祁望以及一众人已经出现在不远处。

　　寺庙殿堂前乌泱泱的人，虞千书跌落在地，垂眸只能看到远处众人纷至沓来的靴子，瞧不见人。

　　余光隐约扫到一双金线牡丹绣鞋和一双青缎红底朝靴，这两道人影急匆匆朝自己扑来。

　　是母后和祁望。

　　虞千书的嘴角勾起不经意的笑意，她的眼泪迅速蓄起，簌簌往下掉。

　　她眼角微红，朝着眼前的二人仰头，羽睫轻颤，瞳孔里满是惊惧不安。

　　“凌云寺有、有妖僧，纯禧真的好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