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游春水（重生）》西蝉又新

2、第 2 章

　　“轰隆隆……”

　　乌云翻滚，雨如瓢泼。

　　皇宫映阳阁内。

　　“快来人！快来人！”

　　一个宫女匆忙从殿内跑出来，一句话惊得殿外聚集放灯的宫女太监们四散开来，顾不得散架的夜灯，脚步慌乱地朝殿内奔去。

　　那可是公主身旁伺候的绿衣大宫女，能让她如此慌乱那就只有一个，主子殿下出事了！

　　“太医！快去请太医！殿下起温病了！”小宫女急得踉踉跄跄奔出殿外。

　　殿外一众宫女太监着急起来，虽然他们平时仗着公主宽厚，不会惩戒下人，没少做些怠慢公主的事，但是眼下殿下生病了！

　　圣上对四公主有多爱重那是满宫都知道的事，殿下若是有半点差池，被圣上知晓，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即使这些宫人心中对映阳阁的这位主子颇为瞧不上眼，却也不敢再怠慢下去。

　　一时间映阳阁人仰马翻，嘈杂的烧水声、进进出出的脚步声、管事嬷嬷的呵斥声搅成一团。

　　此时殿内的虞千书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眉头拧作一团，紧闭双眼，鼻翼翕张，急促又轻微地喘息。

　　一会梦见父皇被刀剑包围，立在那里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父皇？”

　　下一瞬，不待虞千书反应，从四面八方来的刀剑尽数贯穿厚照帝的身体。

　　虞千书瞳孔骤缩，双手颤抖，好一会儿才死死挣脱束缚往前方扑去。

　　“父皇！”

　　虞千书猛然惊醒，她揪着心口，呼吸困难，指尖还在微微震颤，睫毛上还挂着未落下的潋滟泪珠。

　　“公主！你可算是醒了，真真要吓死奴婢！”绿衣转过身，用手背拭泪。

　　虞千书环视了一下四周，重新望向绿衣，久久不能回神，像是在透过绿衣看别的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绿衣身后是葱绿双绣花的挂珠帘幕，帘幕后露出一张鸳鸯戏鲤的雕花屏风，那一边设着一个斗大的汝窑花囊，插着满满一囊重重光影的蔷薇。

　　这里是……映阳阁，她曾经的寝殿。可是、她不是被祁望那个疯子掐死了么，这是怎么回事？

　　绿衣见虞千书走神，只当她又想起昨日之事，一时情绪上涌，直接扑到虞千书床前跪下，带着哭腔说道。

　　“公主！您就当奴婢失心疯了罢，奴婢今儿个就是被您责怪也要将心里话说出来！”

　　“奴婢知道您跟祁侍郎有总角之情，也一直念着他的好，可这干她祁清棠有甚关系？说什么公主您受圣上宠爱，什么都不缺，那东珠簪子理应让给她。”

　　“瞧她那没见识的样，区区一个东珠簪子又有什么值当，您贵为公主，这天下都有您的一份，可是眼下，她祁清棠都敢因为一个簪子对公主您蹬鼻子上脸啊！”

　　虞千书微怔，从重回大昭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望向跪伏在脚边掉着眼泪的绿衣。

　　“若没有祁侍郎，她算个什么东西！”

　　绿衣越说越委屈，气得眼泪落了线地往下掉。

　　她们公主还未及笄时，陛下便赏赐了封号，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圣宠！公主生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嫡亲兄长又是大昭的太子殿下，公主威仪不可侵犯。

　　公主纯善，但毕竟受宠，满朝贵女谁人敢不给殿下面子？

　　可偏偏、可偏偏……祁清棠是个例外，她仗着自己是祁望嫡亲的妹妹，可没少给自家殿下甩脸色，公主本就性格温吞，又念着祁公子幼时的情分，向来不跟祁清棠计较。

　　本以为她会见好就收，可未曾想，祁清棠行事竟是越发张扬。

　　昨儿个贵女们一同逛京城的玲珑阁，公主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心情自然雀跃，点了支东珠簪子就要店家包起来。

　　结果那祁清棠早不跳晚不跳，在公主选定时跳出来说看上了这支东珠簪子。

　　“纯禧殿下，我实在是喜欢这簪子上的东珠，哥哥从海外回来曾送过我一颗东珠，我瞧着跟这簪子上的倒是相配，两颗正好凑成一对呢。”祁清棠笑眯眯地道。

　　这能是一支簪子的事吗？？整个大昭谁不知道他们公主殿下以后是要跟祁侍郎成亲的，这还没指婚呢，小姑子就开始颐指气使阴阳怪气。

　　司马昭之心！绿衣恨恨地想。

　　“殿下您金枝玉叶，总不能还缺这一支簪子吧？”

　　玲珑阁气氛一阵诡异地沉默。

　　不能让不能让！公主别听她的！绿衣在内心祈祷。

　　“我……你说的对，一支簪子而已，你想要就让给你吧。”

　　绿衣眼睁睁看着公主面色犹豫，最终还是点头将簪子让给了她，绿衣心中气了个半死也不敢逾矩说些什么。

　　这下好了，贵女们都在这间铺子里，还不知道茶余饭后要怎么讨论他们殿下呢。

　　一时间，玲珑阁的贵女们心思各异。

　　堂堂一国公主，竟然被一介臣女落了面子，而这仅仅是因为公主殿下以祁清棠的未来嫂嫂自居。

　　看来陛下对祁望很是看重，连最受宠爱的四殿下也要退其锋芒，祁望是太子伴读，是不是意味着太子一党稳操胜券？

　　而祁清棠见虞千书退让，越发得意：“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哥哥也是看殿下您不缺东珠才把这次出游得来的唯一一颗东珠赠给了我呢。”

　　懵懂的虞千书前面什么都没在意，在祁清棠说了这话之后倒是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唯一一颗东珠给了清棠，那她呢？

　　望哥哥怎么可以把自己忘了。

　　祁清棠目的得逞很是得意，绿衣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乘兴出宫，败兴回宫。

　　真是晦气！绿衣气得牙痒痒。

　　公主回宫后就开始郁郁寡欢，夜里还非要出来看什么劳什子蔷薇花。

　　蔷薇花蔷薇花，又是祁望送的蔷薇花，我墙你个头！这下好了，害的公主着凉，病来如山倒，夜里直接起温病了。

　　绿衣越回想越气，既心疼公主遭罪又气她没有公主威仪，她跪在地上眼泪断了线地掉：“公主，您是公主啊殿下!”

　　虞千书怔然，努力回想，总算从犄角旮旯里拎起这件事，刚想说些什么，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两人。

　　“太医来了！”

　　绿衣赶紧从地上起身，迅速擦了擦泪，这种事不能为外人道。

　　绿衣轻轻将梨幔放下遮住公主，随后扶虞千书起身。

　　殿门的雕花屏风遮挡着外头的微风，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入内。

　　来人头戴直角冠帽，身着深蓝大袖衫，提着个药箱。

　　绿衣给虞千书垫了个腰枕，隔着层层梨幔，虞千书将素白的手腕探出，绿衣又将丝绸帕子搭在公主的手腕，太医这才号起脉来。

　　诊脉之后，太医内心舒了口气，公主没什么大问题，些微风寒，汤药早晚煎服，养养就能好。

　　不过他面上却露出为难，假意犹豫，最后像是作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般对虞千书道：“公主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微臣这里有一副方子见效很快，只是……”

　　虞千书瞧了眼脸色发青的绿衣，心中好笑，却还是遂了太医的意，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方子是微臣祖上流传下来，为保全家中传承，微臣并未将其记载于太医院……”

　　这是讨赏的意思了，又是个来忽悠公主的。

　　绿衣深吸一口气，阖了阖眼，不生气，她不生气，罢了罢了。

　　起码这意思是公主身体并无大碍，讨赏就讨赏，忽悠就忽悠吧。

　　公主肯定会给赏赐，还会感动这个太医竟然为了自己愿意将祖传的方子交出来，这么些年，绿衣也摸清楚公主的性子了。

　　然而下一秒，绿衣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只见虞千书慢条斯理地掀开梨幔，居高临下踱步至跪下行礼的太医面前，轻笑了一声。

　　“本宫只知民间医馆有藏拙一说，原来咱们皇宫的太医院也有藏拙，竟然还有什么祖传的、见不得人的方子。”

　　“不知这位大人是太医院哪位大人？本宫想着，大人如此念着先祖的传承，在宫中太医院倒是委屈大人了，去民间救治更多的百姓，才对得起大人的拳拳孝心。”

　　虞千书的视线冷冷扫向还在行跪礼的太医，长长的羽睫阴影在眼下跳跃着，原本清波流盼的眸子里满是漫不经心的凉意。

　　她唇角勾起一抹动荡人心的笑，一改往日静娴端庄。

　　太医惊得冷汗直冒、垂首不停地擦额头出的虚汗，不敢再多言一句。

　　不是都说给四殿下看诊是个好差事么，怎么跟传闻不一样，四公主这短短几句话四两拨千斤，明里暗里透露出来的意思是要叫自己告老还乡，别在太医院待了。

　　这可怎么了得！

　　“臣……臣……应当是臣记错了，老咯老咯。”

　　他当即表示是自己年纪大脑子不行记岔了，根本没有什么祖传方子，给公主开了药后就连滚带爬匆忙离去。

　　“公……公主……”

　　绿衣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

　　公主竟然反驳了软言软语的讨赏！这可是头一回！

　　而且公主笑容怎地半遮半掩，眼睛含俏含妖，水雾缭绕的，这般妖媚，简直、简直像是被附身的妖精！

　　但是……她喜欢！

　　绿衣被虞千书的气势震住，有些不敢置信，回神后激动地憋红了脸。

　　公主好样的！就该这样！这才是有了公主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