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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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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初二十五年冬,夜半流火坠空,圣僧青无夜观星象,为荧惑守心。一月丙戌,挞金一路南下,连陷北州、汝安府、明州、延川……权臣丞相行天诛,隔月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太元。
——《大昭本纪》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
又逢年关,上京府锣鼓齐响,换桃符,清洁神龛,爆竹驱傩,热闹得紧。
上京府外圈热闹非凡,正中心却一片肃重。
那里是一座座深红的宫墙,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满是白雪,宫道两边的宫女和太监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几乎一丝声响也无,透着一股子凝重。
今日是新皇第一次在宫中举办外延宴会,摸不准这位新皇的作风,唯恐惹了圣上的不快,他们自然是要仔细着些。
乾清宫内鼓乐齐鸣,歌舞升平,大臣们盛装出席,举杯觥筹交错,一派其乐融融的场面。
一道身影自暗处走出,挥挥手示意台上的乐师退下,有些吵嚷的大殿随着乐师的退下变得寂静。
大臣们对视一眼,来了。
此人是祁望,前朝丞相之子,新朝太子,他们对祁望并不陌生,他是前太子的伴读,前太子在位时期,他是公认的太子党羽。
一朝高楼起,一朝高楼塌。
如今改朝换代,曾经一同上朝的同僚坐在龙椅上,而太子党羽也成了新朝的太子。
长身玉立,玄衣冠冕,当真是人中龙凤。
祁望拢了拢披肩,自众人中间缓步穿过,近了,拱手行礼。
“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奏。”
祁望抬手,几个太监鱼贯而入,往殿中抬进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
大臣们神情变幻莫测,隐约发觉要变天了。
“启禀父皇,儿臣昨日派兵在上京近郊将前朝纯禧公主捉拿,至此——”
祁望顿了顿,俯身弯了弯:“前朝余孽已全部清理。”
大殿一片肃静,针落可闻。
纯禧殿下?
世家大臣几乎都冷汗涔涔,恨不得将脑袋垂到地里去,从小教导纯禧的太傅更是脸色骤变,险些控制不住拿着杯盏的手。
许久,群臣从宴席中站出,乌泱泱跪了一片,俯身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礼声萦绕梁上,经久不息。
祁景令居高临下深深瞧了祁望一眼,摩挲着玉扳指,意味不明。
祁望恭恭敬敬维持着行礼的动作,看不出神情。
半晌,祁景令朗声大笑:“太子,深得朕心!”
宴席结束后,祁望站在宫门旁,目送背影仿佛老了十岁的太傅佝偻着背远去,神情淡淡,转身出了宫。
凛冬化雪道路总是多泥泞,祁望脚下的这片庄子却被他命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抬脚踏了进去……
庄子内院。
本该成为尸体出现在宴席上的虞千书却好好地站在院中。
她站在雪地里,周身发冷,额头的伤口让虞千书视线模糊,红红白白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血。
被祁望囚在庄子里一个月,虞千书早已不再是大昭皇朝的纯禧殿下,这脚踝处泛着冷光的镣铐不仅锁住了她的自由,也锁住了她的骄傲。
一个月前,因为圣僧青无的一句荧惑守心,当今陛下被神罚的流言四起。
这圣僧青无家喻户晓,百姓对他盲目追从,素有在世菩提之说。
求神佑、设乩坛、卦吉凶,大昭国的百姓和贵胄无不敬他几分,谁见了都得恭敬喊声青无大师。
他所作的预言让神罚流言纷飞,此时丞相祁家联合挞金里应外合,挞金南下连陷四府,祁家长子、准驸马祁望手持兵符带兵闯入奉天殿。
一朝风云变色,大昭宗室沦为阶下囚。
那天虞千书跪在地上哭喊着将头都磕出了血,只求未婚夫祁望能留父皇母后一条性命。
虞千书不顾额头磕出来的伤口,颤着声音乞求,跪着前行仰头想去拉他的裤脚。
“是我求着父皇赐婚,不……不是,是我求着爹赐婚……不关我爹娘的事!祁望你开开恩,让陛下饶了他们,要恨就恨我!”
“我保证!祁望我保证,我带着爹娘远离上京,再也不踏入上京半步!”
“祁望,求求你,我求求你……饶了我父皇母后……”
祁望穿着一件墨色直襟长袍,修长的身形挺得笔直,孤身而立,不怒自威,竟是透着让她不寒而栗的上位者气息。
祁望锋锐的熟悉侧脸隐在阴影中她看不真切,但那句低沉的“杀。”却听得真切。
短短一个字,刀尖剜肉,尖锐刻骨。
虞千书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嗓子哑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母后最爱体面,可她倒下时,身上的浮光锦浸染着深红肮脏的血渍,哪里还有一国之母的尊严。
虞千书愣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狠狠朝前方扑去。
触目是满眼的鲜红,她不愿再回想。
虞千书闭了闭眼睛,浑身冰凉,在雪地里艰难地呼出一口热气。
虞千书自嘲地笑笑,她早该知道的,大昭为了防止皇权旁落,尚了公主便此生不能踏入朝堂,祁家又怎么会甘心让自家长子失了前途。
她不是不懂父皇将自己指给祁望是什么心思,祁相位高权重,祁望身为祁家嫡长子不仅生得风华绝代,还明经擢秀,通古博今,父皇不得不防。
父皇对自己指的这门亲事很满意,却不知她确实心悦祁望。
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了,记忆中小团子似的祁望慢慢长成芝兰玉树的模样,他们之间的相处也终于不似幼时那般毫无杂质。
旨意下达的那日,她最初是欢喜的,冷静下来就开始忧愁,身为皇家人她被保护得再好,有些事情也是心知肚明。
倘若祁望做了自己的驸马,他这辈子便也无法踏入朝堂,虞千书不愿看见那样耀眼的少年郎就这样被牺牲。
她不吃不喝请求父皇收回旨意。
祁望却在这时候跟她说,求取殿下是他心之所向,他甘之如饴。
虞千书当时有多欢喜,宫变之日就有多绝望。
千不该万不该,祁望不该骗她。
宫变之前,祁望是她认定的夫君,宫变之后,祁望是她死后下黄泉也无法原谅的仇人。
不止祁望,还有祁家,甚至还有作出预言的圣僧青无。
往事历历在目,走马观花,最后定格在祁望持刀闯入奉天殿。
虞千书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生生将冒出来的水雾憋了回去,转头去看院中的梅花。
雪中的梅花开得极好,鲜艳的玫红色透着一股落败的轻佻媚意,死气沉沉的冬日这颤巍巍的梅花是唯一的颜色。
虞千书忍不住想伸手触碰,不小心扯动了脚踝处的铁链,打着趔趄狠狠摔倒在地,血肉模糊的脚踝再次渗出丝丝血迹。
她禁受不住猛咳了口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着气,任凭大雪和散落的梅花落在脸上。
可是祁望,为什么?
外面满天下在找她这个前朝余孽的踪迹,你既然选择背叛大昭,又为何放过自己,囚在这荒无人烟的庄子里?
“吱呀”一声,院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灌起一阵冷风。
虞千书置若罔闻,躺倒在雪地里丝毫不想动弹。
“怎么摔倒了?小殿下还是跟从前一样,冒冒失失。”
一阵低沉的笑声传来,虞千书身前落下一道阴影,挡住了日光,她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祁望蹲下身子,抬手将虞千书脸上的落梅清理干净。
虞千书仰头,明眸中倒映出祁望漫不经心的笑脸,漆黑的凤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靠得太近,祁望黑亮垂直的发丝有几缕垂在她的脖颈上,带来些微的痒意。
虞千书心中泛起酸涩,一时无话,只能偏头将目光投进这纷飞的大雪中。
“小殿下为何不正眼看我?”
他蹲在地上握住虞千书冰冷的指尖,另一只手强行将虞千书偏开的头扭回正位。
虞千书浑身一颤,咬着唇沉默。
“你恨我?”祁望语调上扬,捏着虞千书下颌的手逐渐收紧。
“恨你?”
这句话撕开虞千书内心痛楚的口子,她猛地挣脱祁望的束缚,手指攥得发白,强撑着,挣扎站起来。
“祁家好本事,世外圣僧也能为你所用,你当真手段通天,大昭宗室一朝蹉跌,便至灭门之祸啊。”
“太子殿下,我怎么敢恨你。”
祁望望着虞千书因恨扭曲的脸,轻笑出声,温和又平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小殿下不恨我就好。”
虞千书呼吸一滞。
“你!”
虞千书喷发的情绪简直要淹没她,她跌跌撞撞就要扑上前去厮打,然而脚踝处的铁链限制了虞千书,她再次狠狠摔倒在地。
伤口愈合又撕开的痛楚让虞千书动弹不得,她半蜷着身子躺在雪地,艰难地仰头去看祁望,痛苦地掉下泪来。
“为什么要饶了我……祁望……为什么要单单饶了我……”
祁望眼神一冷,骨节分明的双手一把将铁链扯动,铁链“哗啦啦”在地上拖行,带得虞千书痛呼出声。
“为什么?”
“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祁望微低下头,嗓音低压,视线沉沉压过虞千书。
“小殿下,你六岁就说心悦望哥哥,你忘了吗?”
虞千书冷眼瞧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祁望的蟒袍上,这颜色太过刺眼,以至于虞千书头脑发昏。
那明明,是她太子皇兄的专属。
她攥紧手,指尖的尖锐处陷入掌心,几乎要流下血珠。
“祁望,你我此生只能以血洗血,不共戴天。”
“绝、无、冰、释、前、嫌、的、可、能。”
虞千书一字一顿说完,摇摇晃晃站起身,死死踩在雪地里。
“是嘛?”
祁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大笑起来,随即猛然收住笑:“那小殿下知道自己在朝中是个死人了吗?”
祁望似笑非笑地注视她,面上透露出不正常的疯狂。
祁家为了大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陛下却为了那一点点疑心,杯酒释兵权,片语安天下,想用皇室姻亲牵制祁家。
母亲总是劝他遮掩锋芒,可少年人意气风发,哪里能听。
是大昭不仁在先,祁家不义在后,小殿下竟然怪他?
他冒着被父亲剥夺太子之位的风险救下她。
她怎么能怪他!
“以血洗血?不共戴天?”
“绝无冰释前嫌的可能?”
他一步一步逼近,垂眸看向虞千书,她纤细的脖颈白嫩柔软,青紫色的血管下是汩汩流动的血液,那般脆弱。
祁望侵略性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下游走,在锁骨处停驻。
没人可以忤逆他,就算是小殿下,也不行。
祁望“哗啦”一下拉住铁链,将虞千书扯进怀中,右手顺势拢住她雪白的脖颈,掌心渐渐收紧。
没关系,小殿下不愿意,他也有办法留住小殿下。
虞千书脸慢慢变得青紫,大口喘着粗气,胸腔中的空气逐渐稀薄,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祁望眉眼温柔,低下头在她耳边呢喃:“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小殿下。”
“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嗬……嗬……”虞千书艰难地想发出声音。
浑身冰凉,她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渐渐昏暗,只隐约听见祁望慢慢变得遥远,几乎难以辨认的低沉嗓音。
“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