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事发生》曹九野

59、第六件事

　　宋乐生宛若死鱼般平静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他恶狠狠道：“不要叫我小厉！”

　　随后又再次变得面无表情。

　　宋乐生好心解释道：“小厉是我的第二人格，他不喜欢我叫他小厉。”

　　吴忧蹙眉，把第二人格的事先放一边，他忽想起一件事。

　　覃晓露事发生时，宋乐生对吴忧说过，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清明节的味道。倒是与他此时所说的，腐朽的烛火味异曲同工。

　　吴忧思索片刻，问道：“你妈妈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宋乐生道：“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宋女士与宋乐生一起回了趟老家。

　　自宋乐生有记忆起，他就已经生活在望江路这间略显破旧的房子里。他与母亲相依为命。许是因为这样，宋女士对宋乐生的控制欲格外强。

　　宋女士不允许宋乐生擅自离开她的视线。宋乐生这么大，从未独自出门过，

　　宋女士下班后也很少社交，打电话大部分都是工作电话，亲戚更是从来没有见过。宋女士也从没有提过宋乐生的爸爸。

　　因此当宋女士提出要带宋乐生回他爸爸的老家时，宋乐生有些惊讶。

　　吴忧耐心听着。

　　宋乐生说到回老家时，忽然停了下来。

　　吴忧问道：“回老家后发生了什么？”

　　宋乐生摇摇头：“我不知道。”

　　宋乐生道：“我只记得我要与妈妈一起去爸爸的老家，却不记得回老家后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好像出现了断层，再后面，我只记得从老家回来后的事。”

　　宋乐生的瞳孔很黑，盯久了像是有个漩涡能把人吸进去，他就这么默默看着吴忧。

　　吴忧道：“回来后，你妈妈就变了？”

　　宋乐生点点头。

　　他道：“吴哥哥，你能陪我回老家一趟吗？”

　　“我能陪你去。”吴忧道。

　　宋乐生眼神一亮，然而吴忧又道：“但是，要经过你妈妈同意。”

　　宋乐生眼神暗淡了下来，他坐直，接着写作业道：“她不是我妈妈。”

　　吴忧没再说什么，却对宋乐生说的话上了心。宋乐生一直不是个普通孩子，突然这么说，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并没有对吴忧全盘托出。

　　吴忧从包里掏出一枚护身符，递给宋乐生。

　　宋乐生沉默接过。

　　他贴身收好，忽然道：“吴哥哥，你最近看新闻了吗？”

　　“没有。”吴忧道。

　　宋乐生头都没抬道：“理工大学有个学生失踪，他是我上一个老师。”

　　吴忧回去的时候，宋女士送他到单元楼楼下，脸上满面愁容：“吴老师，乐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吴忧摇摇头：“乐生一直在认真学习。”

　　宋女士松了口气，身上却仍萦绕着忧愁：“那就好……”

　　宋女士看着只是一个担心青春期孩子的普通母亲。

　　吴忧在回校的公车上，搜了一下宋乐生说的新闻。

　　新闻上道，理工大学一个男生在凌晨时突然离开宿舍，同宿舍的同学以为他去厕所，便没在意。结果过了一个小时还没回来，另一个同学便去厕所看，却发现厕所内根本没人。且莫名离开的男生连手机都没拿，天亮后也没有回来，其余同学这才觉得事情不对，立刻告诉了辅导员，随后报了警。直到现在，一周过去，改名男生仍未找到。

　　吴忧看完，目露沉思。

　　没过几天，再去为宋乐生补课时，吴忧轻声问道：“那个失踪的男生，尸体在哪？”

　　宋乐生眸色沉沉：“在我妈妈工作的冷库里。”

　　“嗯。”吴忧不再说什么，开始给宋乐生上课。

　　宋乐生却没有吴忧那么镇定，课上到一半，他忍不住道：“吴哥哥，你相信我了吗？”

　　吴忧淡然道：“我不知道。”

　　宋乐生抿抿嘴，没再说话。

　　等结束当天的课程，吴忧要离开时，宋乐生悄悄塞了包东西给他。

　　吴忧不动声色地接过。

　　离开时宋女士又送吴忧下楼，她再次问了之前问过的问题，吴忧仍是一样的回复。

　　宋女士这次看着更加憔悴，她勉强笑着点点头。

　　吴忧回去的路上拿出宋乐生塞来的东西，手帕里包着一张名片与一把钥匙。名片上面写着“多多商贸有限公司后勤处宋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公司专司速冻饺子、汤圆、冰激凌等经营。

　　周末的时候，吴忧去了多多商贸冷库所在地。冷库占地广阔，所在位置不算繁华。就算是周末，冷库门口仍不断有搬运货物的人进出。

　　吴忧绕着冷库走了一圈，视线落在了不再亮的摄像头上。

　　如今还是下午，人来人往。吴忧不着急，在能看见冷库的餐饮店坐下，点了个晚饭，等冷库关门后才出来。

　　冬天天黑得早，晚上天冷，出门的人少。还没到九点，路上就没看见什么人了。

　　吴忧戴着帽子，低头走，见没有人，便开了冷库的门闪身进去。

　　等他身处冷库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因一桩不知真假的事，竟像贼一样做出私闯的事。

　　然而来都来了，若是就这么走了，才是白费功夫。

　　吴忧在更衣室换上工作人员厚重的衣服，才走进冷库内。

　　一打开门，寒风刺骨，就算身穿臃肿的棉服，吴忧仍抖了抖。

　　吴忧打开灯，目之所及是数不清的箱子，里面装着速冻食品。

　　吴忧没有浪费时间乱走，他直接开了天眼，再次扫视冷库，忽被其中多出来的人影给吸引。

　　一个人影，蜷缩在箱子边。

　　吴忧走向他。

　　听见脚步声，人影渐渐抬头，他本应是眼睛的地方，如今是两个黑窟窿，此时还正在往下流着血泪。

　　吴忧脚步一顿，目光在他的眼睛上移开。

　　吴忧问道：“你是周亮吗？”

　　周亮便是失踪大学生的名字。

　　“我是。”周亮踉跄着从地上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他的头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他疑惑道：“我怎么变矮了？”

　　他的身体还在不停挣扎起身，然而他的四肢却哗啦啦落了一地。

　　吴忧沉默看着。

　　周亮嘴里仍在不停道：“我怎么变矮了？怎么突然矮了？”

　　吴忧道：“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吗？”

　　不停自言自语的周亮忽然住了嘴，他喃喃道：“我，死了？”

　　虽然残忍，但吴忧仍然道：“是，你已经死了。”

　　“我怎么会死了？怎么突然死了？我还没有毕业，我还没有谈恋爱……”周亮又开始不停念叨。

　　吴忧只得打断他道：“是谁杀的你，你知道吗？”

　　“谁杀的我？”周亮喃喃道。

　　就在吴忧以为他又要车轱辘的时候，周亮道：“我记得，我记得。”

　　“那天睡到半夜，我一直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好深情啊，‘周亮——周亮——’的，我浑浑噩噩，隐约有意识，却控制不住自己朝声音而去。我走啊走，走啊走，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一个女人在等着我。”

　　“那个女人是谁？”吴忧问道。

　　周亮的脑袋在地上滚了滚，他道：“我不知道，然后我就死了。最后我就来到了这个很冷的地方，好冷啊，这里好冷，你能带我出去吗？”

　　“好。”吴忧应了下来。

　　吴忧为周亮进行了超度后原路返回。

　　第二天，警方收到了一封信，随后警方紧急出动，竟在多多商贸的冷库中发现了多具尸体。经检验，这些尸体死亡时间跨度极大，最早的死者竟在十几年前就报了失踪，有理由怀疑在失踪时就被害身亡，一直藏在冷库中。这一消息报道后震惊社会，引起了众多关注。

　　吴忧只看了一眼新闻，就没再关注此事。

　　吴忧看到周亮确认死亡的新闻后，就没再关注此事。

　　等他再次去为宋乐生补课时，把钥匙还给了宋乐生。

　　宋乐生收好钥匙，对吴忧道：“我看见了新闻。”

　　“嗯。”吴忧反应淡淡。

　　宋乐生自顾自道：“妈妈杀了周老师的地方，就在我家厕所。周老师与妈妈关系不一般，我知道的。”

　　吴忧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宋乐生一眼。

　　“我们这地方老旧，周老师晚上来也没人知道。”宋乐生抿唇道，“我睡前牛奶中被下了安眠药，本来是不会发现妈妈的事，但是这次小厉叫醒了我。醒来后，就听见妈妈在厕所内不停剁肉的声音。”

　　宋乐生蓦地住了嘴，片刻后，两人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女士把果盘放在宋乐生的书桌上，勉强笑道：“老师吃些水果。”

　　“谢谢。”吴忧道。

　　宋女士本就苗条的身材，如今更是纤细，仿佛风一吹就能倒。这样一个母亲，吴忧想象不出她举起刀的模样。

　　宋女士伸手摸向宋乐生的头，宋乐生一偏头，躲开了宋女士的手。

　　宋女士落寞地收回手，道：“老师你们继续上课。”

　　等她脚步声远了，吴忧问道：“你的需求是什么？”

　　宋乐生面无表情，眼神中却有些许迷茫：“我不知道。”

　　吴忧默默看着宋乐生，他此时，才有了些青春期少年该有的样子。

　　宋乐生道：“我妈妈已经死了，我不想让恶鬼霸占据妈妈的身体。”

　　吴忧道：“好。”

　　等当天的课程要结束时，吴忧道：“你爸爸的老家在哪，你还记得吗？”

　　“记得。”宋乐生说着，拿了张废纸，在纸上写下地址。

　　吴忧看着地址，有些失神，宋乐生叫了好几声他再回过神。

　　宋乐生道：”吴哥哥，你怎么了？“

　　吴忧沉默地摇摇头，他收好地址，道：“放假后我会帮你去看看。”

　　宋乐生听话地点点头。

　　补课结束后，宋敏如常的送吴忧下楼，吴忧与她道即将考试放寒假，之后不能再为宋乐生补习。

　　宋敏叹了口气，也理解，为吴忧结清了工资。

　　为了准备考试，吴忧一直在图书馆，不再理会其他事。

　　等考后，他就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了学校。

　　颠簸了一天，等夜幕降临，吴忧终于回到了家乡。

　　吴山正等在村头，看见吴忧，乐的见牙不见眼。

　　他上前接过吴忧的行李，道：“这次怎么回来这么早？”

　　“有事。”吴忧言简意赅。

　　宋乐生写给他的地址，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