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事发生》曹九野

53、第五件事

　　酆都城内充满秩序，一进去，便是一个极大的空地。空地上红木桌围了一大圈，圈中坐着一三头六臂八条腿的鬼神。他像蜘蛛一样不停忙碌。

　　众鬼排队入城后，经由此处，鬼神会判定将你分配到哪一殿，随后由各殿鬼差带走，交由各殿阎王审判。

　　在酆都城尽头，是呈半圆形包围着酆都城，低低的浮在半空中的十座宫殿，里面居住着十殿阎王。在十殿后，一个更大的宫殿吸引着众鬼的视线，那里，便是酆都大帝的居所。

　　在城内，还有着与人间并无不同的建筑，这些皆是不愿投胎，逗留在此的鬼所休憩的地方。

　　吴忧与赵年礼一进城，赵年礼便对吴忧道：“随我来。”

　　随后他手压在吴忧肩头，与吴忧化成一阵雾，顷刻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远处。

　　吴忧只感觉眼前景色一晃，便从城门处到了一个狭窄的巷子里。

　　赵年礼伸手在吴忧脸上拂过，吴忧脸上仿佛多了层冰凉凉的水。赵年礼又在自己脸上如法炮制。

　　吴忧眼睁睁看着赵年礼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变得普通至极。

　　吴忧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并无不同，但是想来脸上的五官已经改变，不再是他自己。

　　“来吧。”赵年礼说完，便率先向前走。

　　吴忧跟在赵年礼身后，没走多久，赵年礼便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门面前。

　　一旁的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当”字。

　　赵年礼打起布帘，让吴忧先进。

　　室内光线昏暗，空间狭小。只左侧有个木栏杆隔开的柜台。栏杆后的摇椅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老人家慢悠悠地晃着摇椅。

　　赵年礼敲了敲栏杆，老人家抬起头，慢吞吞地起身道：“客人要当什么？”

　　“魂魄。”赵年礼道，“贵店可当？”

　　老人家和气笑道：“客人说笑。本店有三不当，一不当情，二不当忆，三不当魂。”

　　赵年礼道：“若我偏要当魂呢？”

　　老人家抬眼看向赵年礼道：“客人不要为难老朽，这不合本店规矩。”

　　赵年礼只笑着看老人家，丝毫不退让。

　　老人家最终从一旁的小门处出来，道：“既如此，两位公子跟我来。”

　　吴忧与赵年礼跟在老人家身后，来到一扇墙壁前。墙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打开，露出里面的楼梯。

　　三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来到一面镜子前。镜子混沌，照不清人。只泛着朦胧白光。

　　老人家停下脚步，道：“三魂六魄当出去，便连转世都无可能，两位客人可想好了？”

　　“谢老人家告知。”赵年礼点点头。

　　老人家笑着点点头，道：“既如此，就预祝两位客人买到心仪之物。”

　　话落，吴忧蓦地感到后背传来一股极大的推力，猝不及防下，整个人一头猛地扎进了镜中。

　　吴忧头晕目眩，片刻后，他渐渐清醒，这才发现他与赵年礼正站在一甬道内。甬道内一片虚无，只偶尔有光极速经过。

　　甬道内除了吴忧与赵年礼，还有许多单薄的影子从两人身边经过。

　　与黝黑的甬道不同，尽头处，有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前站着两位从头到脚被黑袍覆盖的人，他们身形一致，脸上均带着全白面具。

　　两人行到宫殿前，其中一位黑袍人上前道：“两位可是来参加拍卖会的？”

　　“自然。”赵年礼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小牌抛给黑袍人。

　　黑袍人接过一看，放进怀里，闷声道：“两位请与我来。”

　　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吴忧看见里面如甬道一般，入目具是虚无。三人在其间行走片刻，面前倏然出现一间房间。房门处挂着鲛纱，房间内只有一桌两椅。

　　黑袍人道：“两位请落座。”

　　两人进入房间后，吴忧回头看，房门已经不见了。

　　吴忧落座后，便看见座位前毫无遮挡物，正对着一浮在半空的圆形石台。如今石台上空空荡荡。想来石台便是即将拍卖的地方。

　　在石台周围，高低不一漂浮错落着许许多多个小房间，就如吴忧与赵年礼所处的房间一般。只是那些房间隐私性极好，从外看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吴忧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带我来此地是为何？”

　　“当然可以。”赵年礼斜睨道。

　　他拿起桌上的茶，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道：“不知殿下可知道混沌珠？”

　　吴忧思索片刻，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问道：“那是何物？”

　　赵年礼慢悠悠道：“在世界之初，世界一片混沌，盘古开天地，化浊气为清气。余下的浊气便凝成一珠，是为混沌珠。”

　　“传闻混沌珠，可破碎时间与空间。”赵年礼道。

　　“传闻？”吴忧问。

　　赵年礼颔首：“因着混沌珠是传说之物，至今还未有人见过。”

　　“神也没见过？”吴忧道。

　　赵年礼摇摇头。

　　吴忧忽问道：“盘古开天地时，可有神？”

　　“未有。”赵年礼道。

　　“那么。”吴忧冷静道，“这个传闻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呢？”

　　从未有人见过混沌珠，也没有人见过它的诞生，这个东西，真的存在吗？

　　赵年礼笑道：“有关混沌珠的消息，是羲和所说。”

　　“羲和？”吴忧不由想到禺山上的四百八十寺。他记得白茅说过，传闻那曾是羲和的居所。

　　“羲和便是天帝之妻。”赵年礼漫不经心道。

　　天帝之妻。难怪赵年礼会相信有关混沌珠的事。

　　吴忧道：“来此地便是为了混沌珠？”

　　“没错。”赵年礼颔首道，“有消息道，此次拍卖会混沌珠将会现世。”

　　吴忧又问道：“混沌珠，与预知之书有关？”

　　赵年礼肯定道：“是。成为无上之神的前提，便是需要混沌珠。”

　　“无上之神……”吴忧喃喃道。

　　“混沌珠中蕴含着世界之初的力量。”赵年礼叹咏道，“我必定能成为，无上之神，至高之神，唯一的神！”

　　吴忧对于赵年礼的话并未入耳，他脑中在思考着。

　　禺山、羲和、四百八十寺、混沌珠、无上之神、洛西神……

　　吴忧脑中一道光闪过，就像散落的珠子终于用线串好，吴忧立时懂了这一切！

　　人什么时候会笃定一个虚无缥缈的事情？只有一个时候，便是你知道那是真的。那么，羲和肯定混沌珠的存在，只能是她亲眼见过混沌珠！

　　从现代来看，洛西成为了本体离开此方世界，只能以降临的方式来到此世界的无上之神。

　　洛西与白茅一样，极少离开禺山。那么他的混沌珠，必定是在四百八十寺内得到的。

　　吴忧与张奉会穿到这里，想来也是因为混沌珠。然而如此，混沌珠就不止一颗。

　　吴忧微蹙眉心。

　　如今因为吴忧与张奉，事情似乎已经偏离了上辈子的轨道，不知从哪里冒出个赵年礼，想走上辈子洛西走的路。

　　预知之书上言吴忧将成为无上之神。然而如今赵年礼的做法已经明晃晃地在告诉他，他将夺取这一切。吴忧猜，赵年礼兴许会是夺走他的身体代替他成为无上之神。

　　吴忧不知道上辈子有没有赵年礼这个人，但是上辈子没有吴忧与张奉，洛西必定没有离开禺山。说不定他就是这个时候在四百八十寺内得到的混沌珠。

　　然而如今洛西没有得到混沌珠不说，混沌珠竟在拍卖场现身了。

　　吴忧穿来燕朝后，并没有多么着急，然而此刻，却迫切的想回到现代。

　　此时，石台上忽降下一脸带金色半脸面具的女子。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众人耳中。

　　“欢迎各位贵客莅临此次拍卖会，话不多说，让我们这就开始拍卖会！”她用小锤子敲了一下锣，金器相撞的震颤声让人脑中一清。

　　吴忧打起精神观看片刻，拍卖物都是吴忧从未见过的，看着倒是有些趣味。他不知这些东西究竟好不好，只是每件物品竞拍时，都会叫上几轮价。

　　吴忧问道：“他们叫价的‘玉’是何物？”

　　赵年礼只为了混沌珠而来，对其他都没兴趣，一直在闭目养神。

　　此时听吴忧如此问，闭着眼睛道：“玉是容纳魂魄的容器，这里实则用魂魄竞拍，一玉一魂。”

　　吴忧蹙眉道：“那些魂魄……都是人吗？”

　　“呵。”赵年礼轻笑出声，他睁开眼道，“所有有灵生物之魂。人、妖、精、鬼，均有可能。”

　　吴忧沉默下来，他道：“他们要这么多魂魄干什么？”

　　“魂魄乃精气灵气，自是有诸多好处。”赵年礼道。

　　在此地已经没了时间的概念，也不知过了多久，拍卖师忽然语气神秘道：“接下来这件，想必各位贵客已经久等，那我也不再多说，有请——混沌珠！”

　　赵年礼忽然睁开眼，眼中精光内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石台上出现的黑珠。

　　吴忧不错眼地盯着拍卖师手中的珠子。珠子通体黑色，珠身中弥漫着黑雾，盯着久了，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

　　拍卖师道：“混沌珠，一万玉起拍，五千加价！”

　　吴忧呼吸一滞，一万玉，一万魂魄，一万亡灵。

　　起拍如此之高，竞拍却络绎不绝。竞价一路抬高近十万。

　　这个时代，十万人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已经是一个大城的人数。

　　赵年礼坐在一旁注视着，一直没有参与竞价。

　　直至拍卖师道：“九万五千玉，还有人加价吗？”

　　赵年礼不疾不徐地按下竞拍器。

　　“十万！”拍卖师立刻道，“六十六号贵客十万玉，还有……”

　　吴忧所在房间的对面闪了闪，是竞拍的意思。

　　拍卖师瞬间道：“九号贵客十万五千！”

　　赵年礼按下竞拍器直接道：“十五万。”

　　“十五万！十五万！”拍卖师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还有没有？”

　　对面又闪了闪，下一刻，拍卖师都停顿了片刻，才道：“二十万！九号贵客二十万！”

　　“啧。”赵年礼不耐地皱了皱眉，随即道，“三十万。”

　　拍卖师似乎已经疯了，尖声道：“六十六号贵客三十万！三十万还有要竞拍的吗！”

　　赵年礼身体放松，向后靠在椅背上，似乎已智珠在握。

　　“三十万一次！三十万两次！三十万……”拍卖师倏然停了下来，赵年礼直起身。

　　下一刻，拍卖师道：“五十万！九号贵客五十万玉！”

　　赵年礼一掌拍在桌上，木桌瞬间化为齑粉，桌上的竞拍器仍是好好的。

　　赵年礼隔空拿起竞拍器，道：“一百万。”

　　石台上的竞拍师都已经怔愣当场，须臾后，才低声道：“六十六号客人，一百万玉！”仔细听，声音还在颤抖着。

　　“一百万玉一次！一百万玉两次！一百万玉三次！”竞拍师敲下小锤，“成交！”

　　赵年礼嘴角含笑，彻底放松了下来，他道：“只需稍等他们将混沌珠送上便可。”

　　吴忧没说话，安静坐在一旁。

　　混沌珠便是最后一件拍品，此次拍卖结束，吴忧看见对面的房间陆续消失。

　　没多久，房门再次出现，一个黑袍人站在门外，低声道：“混沌珠已备好，贵客请验收。”

　　赵年礼上前正要拿过用紫檀木盒装好的混沌珠，四周忽地动山摇，虚空如破碎的瓷器，渐渐像蛛网般开裂。

　　“这么回事？”黑袍人惊疑不定。

　　赵年礼丝毫不为这些突发事件所动，一心只想着混沌珠。他手刚要碰到木盒，一道金光闪过，木盒蓦地从黑袍人手里飞了出去。

　　“谁？！”赵年礼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