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人间游 这……当真 ...
-
日子溜得很快,抬眼已是十五。十五也并非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有新的糕饼铺子开张。白湍掂了掂手中的钱袋,领着迟楠出了门。
两人路过石山,那口破锅还翻在草丛里,两人心下不约而同地生出一阵感慨。白湍上前把锅捡起来,在迟楠跟前晃了一晃,道:“我们把它带回去,当个纪念可好?”迟楠见锅,被煮的阴影翻江倒海的压覆而来,只傻傻的僵在原地。白湍见状,稍稍抬手,将那锅一掷十几米,随后揉揉迟楠肩膀,口中念念有词:“有我在,看往后谁敢煮我们小楠!”
新开的糕饼铺在城南,白湍却领着迟楠先去了城北的裁缝铺,迟楠身上的红衣且不提破损,夏天穿着也感觉不够清爽。白湍替他相中了一件藕荷色绣海棠的纱衣,看店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见到迟楠穿上简直挪不开眼,白湍见她那架势,几乎是下一步便要扑上去问人家生辰八字可曾婚娶。来凡间这么多次,白湍这是头一回被身边人抢了风头,他反倒很是得意,心说:“你只管瞧去,纵然你再中意,他也是要随我回家的,也只管我叫哥哥。”
白湍刻意踱到迟楠与那小丫头中间,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好生奇怪,这大热的天,迟楠颈处却是冰冰凉凉的,白湍指尖不禁在迟楠脖颈处停下。
那没眼力见儿的小姑娘偏偏不甘示弱的凑上来,想要替迟楠系腰带,却不想被白湍一掌推开,那小丫头气得差点跳脚,白湍到满不在乎的瞅着迟楠笑,接着悠悠的把钱递与那小丫头,小丫头撇着嘴借了钱,眼巴巴看着他的“神仙公子”被那“纨绔子弟”拐出店外。
“哥哥以后不能这样无礼了。”迟楠轻轻道。
迟楠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怒,白湍只当他是怪自己在他颈处摩挲,细想的确有些轻薄,与迟楠相识不过几日,这样当中亲近的确是不大妥当,白湍心下一紧,琢磨起该如何道歉,又听见迟楠道:“那毕竟是个小姑娘,哥哥这样推她不好。”
哦,是因为这个啊。
“记下啦!”
两人走着,见街上摆着个卖金鱼的摊位,迟楠住了脚,呆呆地看着,白湍以为他是见了亲族被勾起乡愁,抑或是见亲族被贩卖于街头于心不忍,便问:“小楠这是心疼啦?”迟楠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些许凄然,道:“这样小的鱼,回到族里也只是有被欺辱的份儿吧,不如被哥哥这样的好人带回家去,也是有家了吧。”
迟楠这傻鱼真的是一根筋,自己打小受欺负,这天下便无一条不被欺负的小鱼,自己遇上了白湍,这天下便都是这样的好心人,殊不知人若是险恶起来,岂是傻里傻气的鱼能比的过的。迟楠的话,白湍听得一阵好笑一阵心酸,他虽有心让迟楠高兴把这些鱼全都买回去,可他实在无法保证家里的猫不对他们痛下杀手,毕竟自从领了迟楠回去,家里的猫就再也没有沾过鱼腥。在众猫之中保护一条鱼尚可,护上百八十条,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只得安慰迟楠道:“一定会有好人领他们回家的。”
迟楠微微点头,又俯身端起一只水晶缸在手中细看。
“怎么?来时见那口锅还怕得不行,这会儿喜欢这个?”白湍从迟楠手里接过缸,看看做工还算精细。
“我想,总占着哥哥的床不太好,这样我晚上变回鱼睡回缸里去。”迟楠伏在白湍耳畔轻言。
“不可!你若成了鱼,别说家里那群馋猫按耐不住,就说我半夜饿醒了,神智不清的再将你从缸里捞出来一口吞了,到时你找谁说理去!不行不行……”
实则白湍从未豪放到要生吃活鱼的地步,只是他很喜欢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哪怕很挤也喜欢。
迟楠听得一个冷战,忙打消了念头。卖鱼人就看着这两人在摊前呢呢喃喃半晌,也没有要买鱼的意思,可也不好逐客,只能一脸无奈,哪想白湍突然问了价递过钱来。迟楠看得不解,白湍道:“这缸子养不得你,带回去养些荷花在屋里,省得去湖边看荷被蚊子叮得浑身是包。”
白湍并没有赏荷的闲情雅致,只是他这两天看着迟楠时不时跑到湖边去摆弄那些荷花,回来时满身红包仍乐此不疲,他是一定不能打击迟楠对荷花的兴趣的,那只好把荷花挪进屋啦。
本来到城南还要经过几家猪肉脯、鱼汤店,白湍怕再吓着他,于是领着他穿小巷,三拐两转的总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铺子。因为是新开张,铺子里挤满了人,白湍哪里舍得迟楠跟他进去呢,就把他领到一处树荫下,让他抱着水晶缸乖乖等在这里,他尽快回来。
白湍刚一踏进铺子里,鼻腔霎时被各色点心的香气塞满,自从上次把点心让给迟楠,他是多久没尝过这些香酥软糯的小点心了。他也顾不得挑样数,甜的总归都是好的,胡乱装了一些便去结账。出了门,看见迟楠还在那片树荫下,一分一寸都没有挪动过。
他笑着跑过去接了鱼缸,又把点心塞进他手里。“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着路,赏着景,走走停停。迟楠自小没离开过石湖所以看什么都新奇,白湍原先对这些景色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身边多了个人,觉得慢下来看看也很好。
两人行进的很慢,到梧桐前已是黄昏。白湍忽然立住了脚,转身向小楠道:“哥哥请你看出好戏。”
迟楠有些不明所以。只见白湍弯腰拾起两颗石子向身后掷去,嘴角勾起一个很漂亮的弧度,道:“两个蠢货,还不出来!”果真身后“哎呦”着挪出两个捂住脑袋的家伙。进昆仑时白湍已经察觉身后跟了人,欲观其动作,所以并未声张,只稍加留心。这两个人是白湍课上的两名同族,气这两日白湍在课上太抢风头,想暗地里给他些教训,哪知跟了一路没能得手反而先挨了石子儿。
两人极显狼狈却不甘示弱,理直气壮道:“白湍,你这下流胚子,没教养的野种,也敢偷袭老子!”白湍似乎是听惯了这些话,神色未有半分改变,只心下笑这些人偷袭不成却是颠倒黑白的好手。倒是迟楠拳头攥得紧紧的。白湍察觉,捏了捏迟楠手心,又冲他笑笑,反手又是两个石子过去。
“一边一个,很是对称。”白湍端起胳膊,满意的品评自己的作品。
那两人措不及防,眼前一阵金星盘旋,缓了些许,想起白湍身后的迟楠,好似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一边揉着额角,一边阴阳怪气起来。
“我们当白湍大公子转了性,是因为遇见了什么佳人,哪想是个男人!“
“男人又如何,肤若白绸,瞧!他额上那是朵花么?”
听到这里,迟楠忽而很慌乱的捂住了额头。
“每日下学就急着往家赶,感情是急着赴幽会呢。”
……
两人一唱一和,越说越下流,到后来简直不堪入耳。粗俗的声音毫无防备的冲进迟楠耳朵里,来回盘旋,挥之不去,一瞬间好像把他打回了石湖里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迟楠唇色渐渐发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别怕,哥哥在呢。”
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冲破迟楠脑海中的混沌,慢慢把他从痛苦的过往拉回现实,慢慢的他眼前变得清明了很多。
再一抬眼,两人已被白湍踹飞了几尺,白湍翻身一跃上前,揪起两人领口又是胡乱几拳,白湍撒手,两人便重重砸在地上,眼眶乌青,脸肿的好笑。白湍欲再动作,迟楠忙跑上前拦下,道:“哥哥别打了,我们回去吧。”迟楠实在怕白湍要了他们命去。
“可解气么?”
迟楠重重点了点头。
白湍又朝那两人踢了几脚,道:“这次暂且饶了你们,往后嘴巴放干净些!”说罢,即揽着迟楠回了家,留那两人在地上疼得叫唤。
进了屋,白湍立即往摇椅上一倒,道:“好在梧桐是道结界,不然听那两个家伙鬼哭狼嚎,太煞风景……怎么样,我石子儿玩的厉害吧,跟那几个胖小子学的,还挺好用。”
今夜月色的确不错的,天气并不很热,月色朦胧轻拢,风轻轻柔柔的。“小楠,你快去采些荷花,我们进屋赏荷吃糕。”
待迟楠抱了一捧粉色荷花进屋,白湍已将各色点心的包袱都拆开,伏在桌上,这个戳戳,那个点点,却是一块儿没动。迟楠还欲精心插花,白湍那里等得及,一把夺过把荷花胡乱散在缸里,还理直气壮:“自然些才美嘛。小楠快来尝第一块,我要饿死啦!”
迟楠刚往嘴里送了一块,白湍忙不迭塞得满口都是,迟楠怕他呛着,又放下点心给他倒茶。没多会儿,桌上点心少了大半,白湍闭着眼睛揉着肚皮,咂着茶水,怨茶不甜。迟楠收拾了点心,又伸手擦了白湍嘴角的点心渣,不巧被白湍捉住了手腕端详起来,迟楠试了两次挣扎无果,只好由他看去。
“哥哥别闹了。”迟楠欲将他手轻轻推开,忽又注意到他手上有些血迹,有些紧张的问道:“哥哥受伤了?”
“嗯?”白湍将手收回来,“被树枝划破的吧,那两个废物想要伤我,哼,白日做梦。”的确,刚刚那一场,那两人只有挨打的份儿。
“明日,哥哥会受罚么?”
罚倒不至于,那两个混蛋借他个胆估计也不敢上去告状,何况是自己理亏在先。就算要罚,那又如何,他白湍什么时候怕过罚。
“先不提这个,小楠,你跟哥哥说实话,”白湍忽地严肃了起来,“你为什么忌讳你额间那朵花?”
“这……”迟楠又一次下意识地去遮盖,但被白湍拦了下来。
“不想告诉我?那下次说吧。”白湍起身欲离开。
迟楠掐着手指,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这花,会招灾祸的……”
白湍闻言顿了一下,稍后道:“这、这么厉害?”
迟楠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要知道他刚刚连被白湍请走的下场都想好了,这语气不是惊讶、不是恐惧,他这是羡慕了?
迟楠至少松了口气,把族里关于他是灾星的传闻跟白湍统统讲了一遍,白湍没听完便气得脱口而出:“一派胡言!简直是一群懦夫。”
“啊?”
“且不说雨水这事轮不轮得到你们横公鱼管,就算是你们的事,他们凭什么把全部责任都推给你,难不成只有你是横公鱼,他们不是?还有你那夜遇见的游魂,若不是看守边界的鱼先有了疏忽,那游魂怎么进得去你家?明明是全族的责任却都推到一条鱼身上,不是懦夫又是什么!你额上只是比他们多了朵花,一朵花而已。”
迟楠听得愣愣的,但觉得宽心了些。
白湍把恶人酣畅淋漓骂了一通,自觉满足的眯起眼睛,再次伸手摩挲起迟楠额间的花,悠悠道:“别听他们的,多好看啊。”忽然想起些什么,忙抽回手,极其郑重地说:“小楠,我领你回来,绝没打过歪心思的!”
迟楠想起今天听过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脸颊微微泛红。白湍想想自迟楠住进来自己的种种举动,这话似乎并没有说服力,讪讪笑笑。迟楠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一阵沉默。这莫名尬尴的气氛白湍实在受不住,便推着迟楠睡觉去了。
迟楠奔波一天,躺下很快睡去,白湍侧身忍不住去拨弄迟楠的睫毛,当真又密又好看的,白湍的指尖顺着他的睫毛向下,轻掠过鼻尖,滑至嘴唇,白湍突然慌了,猛地给了自己一耳光,又怕吵醒迟楠,轻轻缩回了手,紧闭双目,留自己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这……是当真没有动过歪心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