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人末

4、第四章 雨夜遇切安 孤魂身上故

　　次日清晨。
　　曦光透进窗子，柔柔的散了迟楠一身。尚睡眼惺忪，他见白湍不在身畔，只当自己睡过了，
　　于是自责让白湍空着肚子出门。发髻略松散，只胡乱抓了抓。忽听得门外头白湍唤他：“小楠，过来吃饭啦！”
　　迟楠忙穿了鞋，披了外衫，跑去见桌上也是四样小菜，模样也很周正。“这……怎么好让哥哥做菜的。我不好，起的晚了。”
　　白湍看着他发丝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有些想发笑，毕竟往日起来时都是个梳洗整齐的小楠，想今日稍早起些有幸观赏一幅睡眼惺忪美人图倒也不错。“哈哈，是我今日早起了，快尝尝。”白湍托腮，一脸期盼的看向迟楠。
　　迟楠四碟各尝了一点，并不难吃，只微微觉得不对，莫非这傻哥哥把糖认作了盐？但觉得不好明讲，稍加思索，道：“哥哥这菜，别出心裁……”白湍乐得拍手，道：“果然懂我者小楠也。用糖做菜果真别有一番滋味，就是院里那些蠢猫享受不了，没口福啊……你若喜欢，往后我来做饭！”迟楠听见差点呛到，忙摆手，道：“做饭这等小事，怎么好劳烦哥哥的，往后还是我来、我来……”
　　这顿饭白湍吃得津津有味，迟楠不好扫他的兴，亦是津津有味状。
　　白湍出门时迟楠把昨夜剩的点心塞到他手里，犹豫了一会儿，道：“哥哥今天若是在族里留得晚了，别饿着。”白湍扑哧一笑，他知道迟楠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受罚，于是轻轻摸摸他的头，柔声道：“我不饿着自己，但若是真回来晚了，你先吃饭。”说罢便离开了，迟楠盯着梧桐下白湍消失的地方，恍了好一会儿神，这是做什么呢?……
　　天黑得差不多了，白湍还是没有出现在梧桐下，他大概真的受了罚。窗外雨下的急，迟楠不觉得饿，只巴巴的盯着梧桐树，盼着他湍哥哥早些回来。
　　白泽一族的责罚是什么样的呢？迟楠只记得自己原先在族里曾被拳打脚踢，曾挨过碗口那么粗的藤条，曾被人追着在街上打，曾整个人被按进烂泥里……太多难以回首的旧事，当时的施暴者告诉他，这都是对他这颗灾星的责罚……迟楠越想越怕，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白泽乃是圣族，不会这样对待族人，一定不会的……
　　恍惚间，迟楠看见梧桐边隐约靠了一个黑影，十分瘦小，不是白湍。
　　梧桐这里不是有结界的么，不该有人进得来呀……迟楠撑了伞怯生生地靠近去，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那人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的喘息，身上罩了一件玄色大袍，像是一把骨头架子上边蒙了一层黑布。
　　“此处倒像是个桃源。”
　　老妇声音亦是枯槁，像是一张年代久远的纸拿起来揉在手里发出的声音。她突然开口，倒是把迟楠吓了一跳。
　　“老婆婆，你是？”
　　老妇抬了抬眼，没有说话。雨越下越大，迟楠看她实在可怜，也顾不得什么，便撑着伞把人扶进屋了。迟楠心下奇怪，这老婆婆几乎没有重量。
　　迟楠看看窗外，天更黑了，白湍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心下担忧又多了几分。又看那老婆婆实在虚弱，于是将为白湍备好的饭菜又热了热端上桌，招呼她吃饭。老妇也不客气，大嚼几口之后跟迟楠打听是否有酒，见迟楠摇头并递上一壶茶，老妇显然有些失望。茶足饭饱后，老妇灰色的眼睛有了些光亮，咂着嘴叹道：“好些年没尝这些人间烟火了，真是美味啊。”
　　“您过奖。”
　　老妇瞳仁一转，冲迟楠狡黠笑道：“好孩子，你有这等手艺，跟我走，去做个小厨子，我那儿景致虽比不了这里，但可有趣多了。”
　　迟楠忙摆手，轻笑道：“这不成，我家里还有哥哥的。”
　　老妇眼色沉了些，道：“是啊，谁会愿意陪一个老婆子呢。今天风雪大啊……”老妇顾自就说了起来，“我欲出门拾些东西就回去的，喏，就在那篓子里。我一路捡啊捡啊，一阵大风就把我刮到你这里来了，许是人老了没用，也没分量了，结界都不屑于去拦我了，这不，就遇见你了，你说是缘分么？你心还是善的，素不相识的还搀我进我，留我吃饭，是个好孩子，你爹娘有福气的……”
　　听到这里，迟楠忽一阵心酸，不觉说道：“可惜我是没爹娘的。”
　　“更巧了，我也是个没儿孙的。”
　　迟楠心下一紧，不知该如何安慰。
　　见他的蠢笨模样，老妇忽又笑了出来：“这傻孩子，我逗你呢，我有儿子，生的比你还漂亮呢，早些年病了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他临走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一切安好，一切安好啊……只留给我这一句话，岁数大了，我怕给忘了，就叫成名字了，只是没人叫罢了，切安，呵，切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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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安婆婆？”迟楠试着唤了一声。
　　“对对，一切安好。”切安的嘴角泛起些笑意，眼前又蒙起一层水雾。顿了顿，切安又说：“看你是个孝顺孩子，你爹娘现在定时住在那宿灵城里的，我教你个法子，你等着月亮最圆的夜里，心里想着他们，然后看着月亮说话，他们听得见，真的。”
　　“那太好啦，谢谢您，我会试试。”
　　这法子，迟楠其实知道的，但他从没敢试过，他害怕爹娘知道他独自活的艰难，甚至心里委屈的时候还要极力遏制心里那份思念，委屈流泪都要尽量避开夜里，他生怕不留神传过去一点哭声。但往后应该可以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他大概可以在圆月夜里跟爹娘讲话了，把他日子里的每点琐碎都告诉他们，就像每天晚上跟湍哥哥闲聊一样。
　　“行，时候不早啦，我篓子里那些东西还要回去安置的。”
　　“我送送您吧，切安婆婆。”说着，迟楠上前去提编篓，谁知编篓忽然晃了两下，编篓上的盖子错开，里边隐隐似乎透出两点光，这……是眼睛，一双眼睛！惊得迟楠往后退了两步。
　　切安倒是很大方地上前将盖子揭开，幽幽地说：“看来她想见见你呢。”
　　只见篓子里的东西伸出两只惨白的手，费力地扒住篓边，借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又费力冲着迟楠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虚弱无力的道了声：“恩人。”，又跌回篓子里去。
　　切安摇摇头，哑着嗓子道：“刚捡回来，还没来得及修补，果然就是几句话的功夫……我看她和你啊有些故事呢，得空了来我苦芥窟了一了，孤魂身上故事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迟楠刚才是惊魂未定，现在是一头雾水。
　　切安又自顾自道：“我那苦芥窟啊，在这北边，你出了门，往北一直走，一直走，穿过一片大黑松林，走到尽头就是了。来时别忘了给也我带些饭菜。”
　　说着，恰巧这时白湍回来了，隔着雨模模糊糊看见屋里有个玄色的人，脸色大变，赶紧三步作两步的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把手贴向迟楠心脏，一下、两下……在，太好了，心跳还在。白湍窃喜了一阵才微微回过神，拦在切安和白湍中间，质问道：“你来做什么，我们小楠是活着的！”
　　切安笑而不语。
　　白湍刚刚静下的心现在又慌了，这院儿里本也没有多少活物，如果有事的不是迟楠，那只能是……白湍噌地冲进院儿里开始颤抖着清点他的猫……迟楠只好哭笑不得的跟过去把他的傻哥哥拉回来，简要跟他说明了原由白湍才肯答应回屋。
　　白湍勉强整理了一下仪态，进屋跟客人道了个歉，问了生好。
　　切安也没有理他的意思，只是笑呵呵看着迟楠道：“这傻小子就是你一直挂着的哥哥？模样还行，就是脑子不灵光。”
　　迟楠一边奋力拉住即将发作的白湍，一边不好意思的冲切安笑笑。
　　切安仍是不理会，把编篓的盖子合上，背起转身出门，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消失在了梧桐底下，只留下一句“孩子，你也一切安好。”
　　迟楠欲跟上前去送送，却被白湍拦在屋里。
　　“下着雨呢，她不会生病可是你会啊！”
　　迟楠也没再争取。白湍看看桌子，脸上又挂起不满：“你把晚饭都让给那苦芥窟老太婆了是不是！自己还饿着是不是！”白湍语气凶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不妥，又讪讪的道了歉，转身去收拾桌子。
　　迟楠盯着他背影看了一阵儿，看他大概真的生气了，便走到白湍身后，轻轻捏起他的袖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轻轻的摇啊晃啊，直到听见白湍笑出声来。
　　“我真的是输给你了。”白湍转过身，轻叩了一下迟楠的脑袋，“你坐着吧，我去给你做饭。”
　　“不用的，我给哥哥还留了些饭菜，没动过，是甜的。”
　　迟楠把一大碗甜芝麻圆子端上来，白湍简直一点气也没有了。两人于是就和和气气的你一勺我一勺的吃完了一整碗。
　　“哥哥，能问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么？”
　　“你吃饭向来斯斯文文的，那桌子跟打过仗一样，你当我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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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哥哥同切安婆婆是认识的？”
　　“你说苦芥窟老太婆？原先往返人间的时候见过几面，看她捡过孤魂，她叫切安么？挺好听……你先跟我讲讲那编篓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她总是盯着你，而且眼神很不对劲，她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迟楠很是纳闷白湍究竟是如何能从一个眼神空洞的孤魂眼里读出她的眼神不对劲，但怕他再生气，也不好反驳。
　　“可能吧，她没说几句话就没力气了，下次有机会再问吧。哥哥，我困了。”
　　“好。”白湍也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一切都留给明天吧。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