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人末

2、第二章 Flag:

　　原只是逗傻鱼的玩笑，不知怎得，两个人都认真起来。白湍走在前，迟楠在后边紧紧跟着，白湍实在想不出两包点心换一个这么乖巧漂亮的傻鱼有什么坏处，不觉咯咯笑出声来。走着，白湍忽然又站定一拍脑袋，道：“坏了！我竟忘了这茬。”
　　迟楠尚未琢磨透这人为何发笑，忽地止步，两人险些撞上。
　　“哥哥怎么了？”
　　迟楠的声音传进白湍的耳朵里，简直像有人给他塞了一大口又甜又糯的糯米糍，白湍也禁不住把声音放得缓些，免得打翻了这盘糯米糍。
　　“小楠，忘了说，我家里养了几只猫的哈。”白湍挠挠头。
　　“无妨，我不怕猫的。”
　　这是实话？横公鱼一族是出了名的瓷实，刀剑不入的那种，区区小猫，何足挂齿。但……这天下哪里有不怕猫的鱼啊！既然是鱼，怕猫就是在天性里埋着的，纵然近不了身，一声猫叫也得颤三颤的。
　　迟楠跟着白湍三拐两拐到了昆仑，早间听闻昆仑一代多是白玉猫出没，再想到一身白衣的白湍提着他往口里送的画面，迟楠不禁打了个寒战，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白湍领着他走到一棵梧桐前，这梧桐极为粗壮，枝干上还绕了些藤曼，白湍上前轻敲，梧桐后一扇门訇然打开——“到咯！”
　　进门好大的阵仗，让人以为是世外桃园似的神仙府邸，哪料只是一间不能再简单的小木屋，唯一的装饰大概只是篱笆上的野藤，推门进去，一群猫呼啦啦地一拥而上，将二人围作一团，喵呜喵呜的大概是饿了，却把迟楠吓了一大跳，差点躲进白湍怀里，白湍伸手揽住迟楠的肩，轻轻拍打两下，“不怕啊，有哥哥呢！”却是一脸坏笑。
　　“桃酥，糖饼儿，你俩退后！”
　　“芝麻球，还有你，从我脚上下去！”白湍甩了甩脚。
　　“众猫听令！他，迟楠，往后就是咱们家二哥哥，你们要像孝敬我一样孝敬他，听明白了吗！“
　　众猫盯着面前吆五喝六的主人，也不知道究竟懂了没懂，只是喵呜喵呜一阵，见主人并没有投喂的意思，就自行散开了，只剩迟楠一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白湍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太困了，他推推迟楠，道：“我们进屋睡觉去。“
　　屋里仅有一张床，今夜二人不得不勉强挤挤，跋涉了一天，白湍很快便呼呼大睡过去，迟楠却有些睡不着，从差点变成鱼汤到现在躺在软乎乎的床上，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从此他也有家了么？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当然啦，睡不着主要还是害怕院儿里的猫，不是说好的只有几只吗？分明有二三十只啊！而且个个生龙活虎，青口獠牙，他真的怕在睡梦里被这些猫生吞活剥……迟楠不禁又是一个冷战。白湍翻了个身，胳膊重重的打在迟楠胸口上，迟楠想要挪开又怕吵醒白湍，只得这样过了一夜。
　　白湍家里的猫并非只有昆仑白玉猫，还有黄的、花的，各种乡间野猫。这些猫的来历大致和迟楠一样，白湍去人间买点心的路上来回常能碰见几只，他也不顾美丑，伸手就将猫提到半空，笑嘻嘻的讲：“你叫我一声湍哥哥，我领你回家可好呀？“猫哪听的懂呢，只会喵呜喵呜扭着身子试图挣脱，然而白湍却哈哈大笑着将猫捂到胸口，道：”行，原谅你不会讲话！走，跟哥哥回家！“他也懒怠给猫取名字，当日买了什么，捡到的猫就叫做什么，听起来都是无比香酥可口的。日子久了，院子里就稍稍热闹起来，至少不会推开门就冷冷清清了。也是上天眷顾吧，今天终于捡着个能陪他说话的了，而且还这么好看，比他捡到的任何一只猫都好看……
　　次日清晨。
　　白湍醒来见迟楠不在身边，心里慌了一下，随后一阵饭香扑鼻，这才放下心来。白湍寻着饭香走到桌前，见迟楠还在灶前忙活，他身量纤纤薄薄的，哪怕站在灶前也不沾分毫烟火气。
　　“湍哥哥，南瓜粥马上就好，您饿了先吃。“
　　白湍没动筷子，就托着腮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怎么随便说句话就像是在蜜里蘸过一样呢，还会做饭，我究竟捡了什么宝贝回家呀。
　　南瓜粥端上来了，桌上还有四样小菜，很精致。迟楠把粥摆好便规规矩矩站去一旁，白湍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会在哥哥这里白住的，以后每天都给哥哥做饭。“
　　白湍佯作生气：“坐下！吃饭！”
　　迟楠吓得一抖，慌里慌张坐下，忙往嘴里送了一大口粥，也顾不得烫就生生咽下，还是低着头，看得白湍一阵心疼。
　　“湍哥哥别生气，我吃饭就是。”
　　“我、我没生气，逗你呢。”白湍把柖楠手里的南瓜粥接过来，贴在唇边吹了又吹，脸上多少浮上些歉意，“我原也是没有家人的，在族里也没什么朋友，你既已喊了我哥哥，这儿往后就是你家，在家里，不必这般小心拘谨，粥凉些再喝，冷了饿了都同我讲，记住了么？‘白湍从未说过这般温柔的话，自己说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迟楠听得一愣一愣的，只痴痴地点头。
　　白湍把凉好的粥递回去。迟楠小口小口吃着，白湍看着他，摸了摸他额头，又捏了捏他面颊。吃饭间，白湍总是忍不住去看迟楠眉间那朵花，不时伸手上去摩梭，口中赞叹：“可真是好看。”迟楠听见，神色微微有些不同，但没有闪躲。
　　白湍吃好起身，迟楠正欲随之起身，白湍旋即绕到他身后捏着他肩膀将其按下，道：“你太清瘦了，再多吃点，我去喂猫。“
　　“哦……“
　　白湍前脚刚迈出无门又马上收回来，换了一种略有些阴森的语气说：“不吃完不许动，我会检查哦。”
　　“好……”
　　院儿里的猫个个被白湍养得肥肥胖胖，看上去颇有成就感，白湍暗暗下了个决心，终有一天，小楠也要像这般圆润。只是原先他都是捉鱼喂猫的，如今有了小楠，往后万万是不可再捉鱼了，这些猫怕是得改吃素……白湍捏着猫身上的肥膘暗暗担忧。肥猫们尚不知自己好日子到了头，傻乎乎的睁着圆溜溜的小眼儿看着他。
　　到时辰去族里习课了，这些课白湍原本是不放在心上的，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得过，只是如今好像不同了，上天赐了他这么一份大礼，他一定得做些正经事才能不负天恩。再者，也要给小楠树立一个刻苦好学、遵规守矩的好哥哥形象嘛。说起来也很奇怪，白湍出门时，心里第一次有了对这个小木屋的不舍。
　　白湍是昆仑白泽族中子弟。
　　白泽嘛，世人心中祥瑞神兽，哪年哪月哪国哪方出了个圣主明君，白泽族长就衔着圣书过去走一遭，把书一放，受一回世人景仰，然后潇洒的离开。那君主便算是得到了天地认可，白泽族也算是做成了一桩光荣事务。可惜这些年人间混战，好久见不着个明君，这不，白泽族长愣是成了个闲差，但堂堂族长怎么会甘心闲下来呢，于是接手了族里教育小辈的职务。
　　这个白湍大概是族长遇到的最棘手的学生，论不守规矩，白湍当数第一，可论天资根骨，白湍也无人能敌，懒怠归懒怠，可也从未落下功课，虽平日里小错不断，好在也没犯过什么大错，罚也不是，奖也不能……念在他自小无父无母的可怜，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只是今日的白湍属实把族长吓了一大跳，授课时族中弟子，无一人比白湍坐得更端直，族长提问也是他第一个答话，其他弟子心下狐疑却不敢开口询问，只族长当他是浪子回头，心下感激不尽，暗道：“大器可成，指日可待啊！”谁想得到，这翻天覆地的转变，仅仅因为家里有了条仰仗他过活的傻鱼呢。
　　他们族里的规矩，一月三旬，每旬只准一日假。今日是六月初十，十五那天他想领迟楠去人间转转。
　　好在白天猫会从栅栏翻出去，迟楠才敢到院里看看，昆仑山分明是冰雪覆野，这里却蝉声噪耳，与人间气候并无二般。这里只这一所木屋，周边有湖有花有鸟有虫，也有那棵来时见到的梧桐树，今晨白湍也是在这棵树下不见的。四下景致都美，只是院子里荒芜了些，净是些杂草。
　　天渐渐晚了，白湍终于在梧桐旁出现。今天周遭都比平常更亮些，原来是迟楠在梧桐树杈上挂了盏灯，橘色的火光微微燃着，照的白湍心底发暖。其实迟楠在这里放灯，一是怕白湍摸黑回来摔着，二是他想白湍回来他能先看到，这心思大概他还没察觉到。
　　“小楠，我回来啦！”
　　白湍进屋看见桌上饭菜正冒着腾腾热气。
　　“不知道哥哥几时到家，菜热了好多次，可能不太好吃了。”
　　白湍饿得急了，扒了一大口饭，招手让小楠坐下。热过几次的饭可比平日里的冷锅冷灶要好太多。
　　“太香了，小楠你做的饭真的太香了！”白湍放下碗，满足的擦擦嘴。
　　“哥哥，院子里猫还没喂，我不太敢……”迟楠声音轻轻的。
　　“嗯？”白湍皱眉，“他们又吓唬你了是不是？是花生糖还是芝麻球？数他们几个皮，走！去指给我，我替你教训他们。”白湍气愤愤的拉起迟楠就要往外走。
　　“没有，”迟楠连连摆手，“他们很乖的，是我……怕……”
　　“别怕！有我呢。”白湍拍拍胸脯，拽了迟楠就往外走。一进院儿，两人当即就被猫团团围住，迟楠吓得两脚发麻一动不敢动，只紧紧抓着白湍袖子。白湍安抚他蹲下，伸手拎过一只最小的栗花儿猫轻轻放进迟楠怀里。
　　“她叫蜜桃煎，是这里最小最乖的一只了。”果然，蜜桃煎在迟楠怀里一动不动，转着水晶石似的大眼睛打量着迟楠。掂着手中这软乎乎的一只，迟楠真的没那么怕了。
　　“挺可爱的吧。”
　　“嗯。”池楠浅浅地笑出来。
　　白湍边喂食，边给迟楠介绍其他猫，总共是二十七道点心名字，迟楠都一一记下。夏夜院子里样样都好，只是蚊子多，喂过猫两人便回了屋。
　　白湍从被子里翻出一套青色被单换上，往日他一个人的时候一套被单被他蹂躏到四分五裂他也懒怠去换，如今不同了，他想迟楠那么秀气的一个孩子，破旧的被单是万万配不上他的。
　　两人早早躺上了床，看看窗外时辰还早，两人也都无困意。
　　还是白湍先开了口：“小楠，同哥哥讲讲，今日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迟楠坐了起来，双手抱膝，道：“哥哥走后，我在院儿里转了转，周遭很美，很多花是我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字，但真的好看。就是院儿里太空了些。晚些我看见院角堆着些破了的灯笼，便想法子补好挂起来了，再就做饭等哥哥回来。”迟楠掐着指头，慢慢数完他这一天。
　　白湍躺着，一手枕在脑袋底下，一手卷着迟楠腰间系着的穗子打旋儿，他特别高兴，第一次有人这样同他讲话。
　　“小楠，你知道吗，我今天别提多老实了，什么祸都没闯呢，把族长看得那叫一个惊讶啊，别提多好玩儿了！哈哈……”白湍大笑起来，“还有还有，今天族长一提问，我当即就答出来，一点儿机会不留给那些朽木，不可雕也呀不可雕也。”白湍佯作心痛的摇摇头，又偏头看向迟楠，伸手将他额间碎发别到耳后。
　　“小楠，今天课一结束我就往家里赶，就想快一点回来，在路上险些摔了一跤，一想到家里有个活生生的人等着我，我就高兴，说不清楚的高兴，从未有过的高兴！还有还有，往后我若是天黑了还不回来，你先吃饭，别饿着……”
　　白湍说着便睡去了，迟楠还是坐着，摇着扇子替他湍哥哥赶蚊子，白湍的话，听得他心里酥一阵麻一阵。
　　他大概明白白湍的高兴，这种高兴就是有一个人，你忙着的时候，他在你见不到的地方等着你，永远都在那里，你忙完之后，你就能见到他。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