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
-
作为一个被支走的局外人,纪知余就按陈默群安排,在附近找了一家理发店做头发,老板非常热情,说她们站里姑娘造型都是在这做的。
她也不知道该弄什么样,只让他简单烫几个大卷,主要是消磨时光,再者也是她第一次烫头,图个新奇。
“姑娘是新来的吧?”
“今天刚到。”对镜摸摸头发,好像看着还不错。
“我说看着姑娘面生。”老板边收拾着烫发工具,边提点她,“姑娘这头发多,最好买几个发夹子配着,我看烫波浪卷的姑娘都爱戴珍珠的,百货大楼多的是也不贵。”
“纪小姐。”
“嗯?”店里没别人,纪知余应声回头,见是陈默群的司机,“黄叔,站长找我?”
“站长派我接你回去,”老黄知道其中关系,语气也比较恭敬道,“说有事找纪小姐。”
“走吧。”
长官找那不得随叫随到?
纪知余付过钱跟着老黄上车,车子应该刚擦过,铮亮铮亮的,后排还放着早上看的《南京民报》和牛皮纸袋装的香烟。
不同于之前老黄身边的味道,这个要更冲一些。理论上说,他们抽烟都是内部特供的四一,这倒更像美国烟。
状作无意,看到里面是两听骆驼,随手把报纸拿起来,翻两折,把报头叠进去又随手丢在座椅上。
石质楼梯每踏一步都有不大不小的声响,往下逐渐清晰,贴墙灯光昏黄,铁门厚重沉闷,背后就是人间炼狱。
头次到这种地方,纪知余小心翼翼跟在老黄身后走到地下厅。
“出去透透气。”
刚在某间审讯室门口站定,就和陈默群迎面撞上。
“跟着。”陈默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侧身出门示意手下打开另一间。
有些担心地往里看一眼,林楠笙挺拔身姿把吊起来那人遮得严实,他额间青筋鼓起,双目赤红,手还有颤抖地攥住衣角。但在跟纪知余对上目光时,略显艰难扯出一丝笑。
“纪知余。”陈默群不悦的声音响起,“跟上。”
回对他笑笑,纪知余快步走近旁边审讯室。
阴深的牢狱里充斥着血液和霉变的味道,铁制漆黑刑具叮叮当当排了一绺。深色墙壁上不知被多少人的鲜血浸过染过,斑驳的黑红色像是一个古老的图案,宛如带着冤魂的诅咒,诅咒这里每一个人。
而最难以忽视的是坐在中间的女人,她穿着好看水蓝绣花旗袍,应该站在街头买一支花,或者坐在咖啡厅听悠扬钢琴曲。而不是像现在,浑身布满斑斑血迹,鞭子,棍棒,烙铁……
黝黑长发是最新潮的抹油手推波造型,现在也凌乱不堪,被盐水浸湿和着血液糊在脸上。但那个女人,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慌张或恐怖,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扔块大石头也激不起一点涟漪的那样。
“站……站长……”咽口吐沫,纪知余有些磕巴地看向陈默群。
“继续,”对审讯员授意,又转向纪知余命令道,“你看着。”
火钳夹通红,那个审讯员毫不留情把三角烙铁头摁在女人胸口,滋地一声,随烟气飘出皮肉烧焦的味道。
“呕——”
纪知余踉跄往后退一步,转身扶住墙壁干呕起来。
“纪知余。”
陈默群拉她胳膊,却没能把人拽过来,纪知余的反应着实大,不像是见到什么反而像是吃到什么变质东西。
先是捂着脖子干呕,而后抱头蹲在地上哭泣。因为空气中挥散不去的味道而继续干呕,甚至吐了好多黄水出来。
“站起来。”又使点力气,陈默群仍没能把她拽起来,整个人都顺力道坐在地上。
“不……呕,咳咳咳……”纪知余摇头想从他手里挣脱出胳膊,眼中泪水止不住往外涌,她抬头看着陈默群,语气虚无听起来像隔了层棉花,“哥,我想走,呕,我不要呆,呆在这了……”
纪知余对他笑时,林楠笙脑子有空洞一秒,他对于之前的冲击还没有缓过来,直到听见隔壁她的哭泣干呕声才缓过来。
那屋子里有什么?她会看到什么?
林楠笙局促站在审讯室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
正当他举棋不定时,纪知余脚步虚浮地走出来了。
“你没事吧?”
摇摇头,纪知余已经没有力气跟他说话,他还想伸手扶一把,陈默群随之出来。
她太难受了,以至于陈默群的训话都没听清,满脑子都是那水蓝身影和火钳烫出的焦糊味道。在陈默群领着林楠笙上楼时,又蹲在车边吐许久。还好赶在他下来前起身坐回车里,不至于显得她太弱。
林楠笙是陈默群亲自安排住处,这个住处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而沈知余由于状态实在不好,也被他带上,不过她要跟陈默群住在一起。是顺从他家里人,拜托陈默群帮忙照顾的嘱咐,也是他观察的意向。
他这个小表妹,变化太大了,在她身上都快看不出以前的样子。
陈默群不在,就为很多人提供行动便利,王世安与南京方面多次交涉,终于让他们同意,把王志转移到上海特务处。
顾慎言则以订书为由头,去见阿木问王志转移的情况。然后便把林楠笙和纪知余的到来告知一下,他认为陈默群是被激怒了,才会那么着急从特训班亲自挑选人回来调查。
只是这个纪知余……
他是认得的。
“表哥。”
穿粉色洋裙的女孩大概十来岁,一下车就朝陈默群奔来,又在他面前板正站定。
“这个给你。”她把怀里抱的大盒曲奇饼干递上去,“我爸从英国带回来的。”
“谢谢。”伯父伯母也在,陈默群没推脱,伸手接过。
“这个是知余妹妹吧?”另一个男学员凑过来,笑着对只到他腰际高一些的女孩道,“进口饼干?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份啊?”
彼时小姑娘对不认识的人还有些怯生生,不敢自己拿主意,但还是要为她特地挑的饼干争一争:“这是给默群哥的。”
“他一个人又吃不完。”顾慎言还年轻气盛,抢了饼干就跑,只留下纪知余在原地跺脚。
在黄埔那会,顾慎言见陈默群经常会收到信,却没怎么回过。他一直以为是家里写给他的,他问起,陈默群也是平淡如实地告知,才知道是他一个表妹,也就是纪知余。
至于本人,也就那次送饼干他见到过一次,听说她的父亲是军火商,跟学校谈合作,她才跟来。
之后,就再没见过,信也断了。
顾慎言以为是他抢那盒饼干,小姑娘不高兴,陈默群说她被送出国了。
从纪知余的档案上能看到,她只在法国留学到二十岁,没有结业就偷偷跑回国,进特训班。
一个大家小姐,放着国外优越留学生活,到又苦又累的特训班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为陈默群,那还真是有些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