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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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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慷慨把光亮洒向人间,映得泰晤士河面波光粼粼,两岸街道花香氤氲,悠扬小提琴从咖啡厅飘出,与飞鸟一起游荡在空中。
四周是来来往往的人群,画面突兀地停住,穿白色洋装烫头的女孩子迎面走来,看不清五官,但能清晰看到,她穿过一张张不重要的面孔,径直向前,笑着站定。
压抑在心底的迷茫翻腾而出,化作一句疑问:“你是谁?”
“我?”她嘴角的笑意更深,“我是纪知余就是你啊。”
忽然之间,对方的面容就看清了,她是英国时候的纪知余,她是上海时候的纪知余。她就是她,她们都有同一个名字——
“纪知余。”
思绪再次回笼时,纪知余被一道阳光照得睁不开眼,把手背贴在额头上挡挡,她余光中看到窗前身影。
“醒了?”
听到被料摩擦声音,陈默群转过头,窗户被打开,微风带动白纱帘吹起轻微弧度,他着深色西装,逆光倒叫人看不真切了。
试图翻身,却扯到背后伤口,纪知余嘶地一声,又趴回原处。
“表哥,”她侧头看向陈默群,“我睡了多久?”
拉开椅子坐下,又抬手把水杯捞过来,将吸管递到她嘴边才回答道:“一天一夜。”
昏迷导致口腔一股苦味,喉咙还有些干涩,纪知余猛吸几口,才松开。
“那就是前天。”趴在枕头上,她将那天书店里的情况复述给陈默群,“我在新元书店监视的时候,阿木有接过一个电话,然后就拿着手/雷出来炸我。”
“当时我就在门口,看到你们过来下意识扑出去。”
讲这些时纪知余还心有余悸,那时她已经不算扑了,半是被气浪掀得,因为她的遮挡,走在最前头的陈默群才免遭一难。
“阿木死了。”放下水杯,陈默群双手交叠置于腿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还有我们一个兄弟。”
“手/雷是直接扔向我的,”纪知余皱眉分析,“他应该有充足时间逃跑才对。”
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骨节,陈默群看向她叙平淡述:“尸体在里屋发现,爆炸波及范围广,他可能没有走掉。”
致死的可能性有很多种,或许是他走晚一步,也可能是看到后门守卫又折回,不管是个人计策的疏忽,还是绝路无畏赴死。他这一炸,把整个新元书店都毁掉,资料大半烧毁,挑出点残缺也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这次行动,可谓人财两空。
“比起那天发生什么,”陈默群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发问,“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大通旅社附近?”
“买生煎啊?”疑惑抬头,末了纪知余又补充道,“还是问的黄叔呢?谁知道他是跟你们出任务去了。”
如果她提前知道,去买梅家生煎会被陈默群看到,而被强迫参加行动,还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她饿死也不会去那个铺子。
“顾主任也问了呢!”愤愤不平地戳着枕头,“他生病没去,可好让我赶上,嘶!”
因为胳膊动作幅度太大,牵动肩胛骨整片隐隐作痛。
她整个背都被包起来,只有三四处严重些,得缝针伤,其他大都是刮擦伤,为避免直接接触衣物造成感染,所以严肃处理。好巧不巧有处伤口就在右肩,这几动不动地竟渗出血。
“安生点。”无处下手陈默群只能摁住纪知余的脑袋,转头对外面道,“护士!”
顾慎言与王世安偷喝两杯,身体不适由老黄送回家,纪知余因为地生才向老黄打听,去买生煎吃。两人看似都没有故意探听的动机,但又都巧合地不在站里,虽然纪知余还算在他的监视范围内,但书店里的情况,只有她能一口解释。
可疑车辆的车牌是假的,看起来进公寓的人嫌疑最大。
邮差,应该就在身边。
相比较纪知余,陈默群更在意这个泄密源是谁。这几次行动都无限接近事实的真相,又一直找不到确凿证据,如果阿木是邮差的直线联系人,失去这个纽带,邮差和共/党之间的联络线也就断了,所以,必定会有新接线人出现。
阿木的死,对他们来说,也许是一次机会。
“纪知余,”因为更换纱布需要脱去外衣,陈默群背对着她“今天在书店门口,你反映非常迅速,谢谢你救了我。”
“可是我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纪知余边配合护士边主动认错,“是我的失职。”
抬手制止她,陈默群微侧头,“你好好养伤。”
他跟共/党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像王志那样的自新人员,只是个例,他们是群为信仰可以抛弃性命的人,每一位都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顽固而可怕。
“后续任务不用管也不用问,出院就接着去电报科工作。”
也许她真不适合这种,斗智斗勇危机四伏的行动,坐在办公室收发电报也挺好。
顾慎言和组织之间,一直是依靠阿木单线联系,新元书店出事后,他便以进购山笋为由,刊登含有密文的寻人报纸。等到晚上,借夜色掩盖,到大通旅社临近的楼顶用望远镜探查情况。
陈默群带林楠笙从后门到大通旅社,王志瑟缩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来,犹如惊弓之鸟立即坐起身。
把外室微开的窗帘拉上,林楠笙又走到里屋窗边,他挑开白纱探查情况,目光触及对面楼顶的身影,立即后撤贴在布帘前。
“站长!”
小声提醒陈默群,后者会意,两人拔枪靠在窗侧,王志也吓得连滚带爬溜到墙边,甚至不敢坐起。
“对面楼有情况。”
轻微挑帘,陈默群示意林楠笙前去。
他飞奔而出,却没赶上电梯,急促摁两下,转头冲向楼梯。
楼顶空旷,林楠笙持枪警戒,仔细检查一遍,却没抓到可疑人员。他走到他站的位置用手握圈模拟望远镜,附于右眼朝大通旅社看去,正巧是关押王志的房间。
为防万一,他再次架枪,猛然探出围栏——
依旧没人。
虽然只看到一眼,但林楠笙并不觉得是他过于神经紧张,收枪下楼,却没能看见他背后有只掌,紧紧攀着楼沿外侧。
“报告站长,”推门进去,“已经确认,没有发现异常。”
陈默群又往窗外看一眼,才卸下防备:“谨慎点没错。”
也许是阿木的死讯,也许是不知名危机,王志靠墙屈腿坐在地上,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破。
联络站被炸,不久便会有新的接头人,但也意味着他们马上会发现,他并没有依照安排直接前往信阳。
组织不会放任邮差变成断线风筝,但他这个已经脱离,还飞往敌方阵营的风筝,说不定不仅不会获得救援,还会在必要时候,给他安排场大雨,让他彻底飞不起来。
“康可尔咖啡馆。”他入党时坚定的信念已经溃不成军,侧头躲在灯光阴影里,双唇颤抖地把他隐藏的最后信息吐出来,“霞飞路的康可尔咖啡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