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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鱼与发簪 我长大 ...


  •   我长大了。

      年岁和心态都长大了,这是姨姨给我的评价。

      刘才人和未降生的小公主殇了的那年夏时,李承泽寻了一条小鱼来给我养。

      蓝色的身子暗红的尾,独个在玻璃鱼缸里荡着。

      我曾问他为什么不再养一条给它做伴儿,李承泽说这种鱼生来瑰妍,若遇见其他的鱼便会凶猛斗艳,一处缸里只能留一条。

      于是我绝了心思,趴在鱼缸边儿和它说悄悄话。

      说了两年,小鱼飘到水面上,一动不动。

      也是小鱼离开我的这一年,宜嫔生了位皇子,升为宜贵嫔。李承泽封王,姨姨抬了贵妃。

      如果在两年前,我会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如今大殿下战北齐有功未得封赏,宁才人也还是才人,皇后娘娘在宫宴上看着李承泽的眼神愈发的冷。而我也终于像婉儿那样,变得文静起来。

      我不愿再招惹是非,可是非主动来招惹我。

      大暑前陛下下旨,皇家往苍山避暑。阖宫上下都去了,除了宁才人和婉儿。

      宁才人对宫里事愈发不喜,推说身子不爽留下照顾婉儿。婉儿的痨症也是反反复复,连房门都很少开。

      而自从去年李承泽过完十二岁生辰,我俩就不再同乘一辆马车。男女有别,我不愿意也没办法。

      毕竟我们不是亲兄妹。

      上山的路上一宫一车,有姨姨在我俩倒能坐到一块。可坐到一起又各看各的书,他读古籍我阅画卷,谁也不敢扰了姨姨养神。

      眼睛都在卷上,我俩摸往当间葡萄的手不留神碰在一起,李承泽收手让我先拿。

      也不是馋,是见他嘴没停过好奇味道。

      我将那颗紫珠放在齿间一咬,汁液四溅,酸倒一片牙。

      李承泽看着我眉毛眼睛挤到一处的样子笑起来,放下书给我倒茶。

      “你是真喜欢葡萄,酸的甜的来者不拒。”

      我无声对他讲,他倒颇为自豪地挑眉,自成一股风流。

      往年到苍山小住也多半是赏山游水,今年陛下兴起组织围猎,皇家子弟除了还在襁褓的三殿下都要参加。

      但掰着手指数个遍,也只有太子、李承泽和李弘成。

      靖王殿下原也说不来,架不住太后责备,带上了世子和小郡主。

      小郡主冰雪可爱芳龄三岁半,却还十分怕人,只跟在我旁边才不哭不闹。

      太子殿下对着柔嘉郡主露出羡慕的眼神,我理解,他没有亲姊妹,少见我这种母爱泛滥地将妹妹抱在怀里亲掌扇子。

      李弘成倒是直接:“看来清欢以后会成为一位好母亲。”

      接着他就挨了靖王一脚和一通脏话。

      我讪讪笑着低头看柔嘉,两只手把她耳朵捂得死死的。

      踹完骂过皇子们就骑马而出,我揽着柔嘉先是讲故事,讲累了又开始拨着水果喂给她。

      “姐姐,柔嘉想吃葡萄。”

      她肉乎乎的小手指向被我悄然挪到最远处的盘子,奶声奶气地同我商量。

      “那姐姐先试试酸不酸……”

      我心有余悸地摘了一枚,果然,还是比醋强不了多少。

      我嘴角抽搐着哄劝小柔嘉,可这娃娃不知为何一定要尝,我俩交战了一番最终以她自己趴在桌上咬了一颗结尾。

      然后,她就给酸哭了。

      倒也不是那种大哭,只是梨花带雨地看得我十分心疼。

      上面的陛下和娘娘们没有与我感同身受,而是笑得分外开心。

      包括柔嘉她爹。

      我苦笑着试图用各种糖果和小玩具吸引她的注意,可这孩子越哄越停不下来,闹到最后我满头大汗。

      李承泽当年哄我的时候有这么难吗?

      而当柔嘉终于破涕为笑时,皇子们也满载而归。

      太子殿下猎的最多,猪狍鸡兔堆在当中十分壮观;

      李承泽居中,数量比太子少了一半,但也说得过去;

      李弘成稍比李承泽少些,这也是意料之中。

      心想这场围猎到此就算功成圆满了,可坐在上头饮酒的陛下却忽然赐了酒下去。

      李姓三兄弟谢恩喝下,陛下却忽然夸了一句。

      “老二打的雁子不错。”

      我木然看向皇后,她端庄地坐在高位上,笑容不减一分。只是着了妆的眼睫下,赫然寒如冰霜。

      李承泽仿佛什么也没看到,躬身谢过,我却眼见皇后的冰霜逐渐凝成阴寒。

      我不安到极致,怀中的柔嘉又突然大声哭开,边哭边说着那些小动物很可怜。我赶忙抱她起身道歉,皇后这才撇开眼去。

      这茬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李承泽聊聊,但他似乎不想细谈,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

      他还是从前的样子,把我护在后面。

      感动是真,可担忧却也越来越深。

      从苍山回来后不久,李弘成发来帖子说要在府上办诗会,我心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便很不给面子地推了。

      结果这厮第二天堵在白石先生府门口,见面就拿柔嘉压我。

      “我妹妹整日念叨你,想你想得直哭。”李弘成做心痛捧怀状,“当真不来看看她?”

      我嘴角又开始抽搐,恶心地说不出话来。

      于是隔月十五我课后赴宴,来前千叮咛万嘱咐李弘成我不是不会作画的。他惋惜地点头,又将我引到里间。

      一张桌子上摆着砚台毛笔和宣纸,桌边坐着柔嘉、范若若和叶灵儿。

      我赶忙换了最甜美的笑容刮着李弘成走过去,路过时不往狠狠踩他一脚。听到世子殿下闷哼一声还保持着得体的表情,我这才心里好受些。

      倒不是不想见这几位朋友,也不是真的不愿给她们画,可我实在不想顶着二殿下和淑贵妃的名头再生事端。

      范若若看出我的心思,轻声问道:“郡主似乎不愿名传天下?”

      饶是我脸皮再厚也当不住天下二字,我难为情地怨她一声。

      “若若太看得起我了。”

      叶灵儿不以为然:“自然是真的,京都小辈里没人比得上你的画技。”

      “可长辈里比我强的大有人在,稳重方能持远。”

      我不得不摆出姨姨往日的说辞,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她俩逗笑。只有柔嘉揉揉眼睛,听不懂我们在聊什么。

      “细想起来,我认识婉儿和灵儿时,她俩都同柔嘉是一样的年纪。”

      话出口方觉得自己矫情,可京中与我交好的女孩儿也确只有她们几个。

      “刚到京都时我比若若还小一点儿,这四年里幸好能遇见你们。”

      叶灵儿和柔嘉听不出我不易察觉的苦涩,范若若则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来牵着我。

      我知道她性子冷清,不由惊喜。而她也终于不再坚持叫我郡主,而是像另外几个一样,改口成姐姐。

      我看着范若若真诚地向我笑,忽然想起李弘成帖子送来的那天晚上。

      我还坐在空鱼缸边望着里面的水发呆,李承泽敲门进来时因我若无其事地笑而小幅度皱眉。

      “怎么推了宏成那边的邀请,他又惹你生气了?”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单纯不想去。”

      “那也不能总在宫里闷着啊。”

      李承泽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叫我产生一丝他在养女儿的错觉。

      “我不是每日都出宫学画吗?”

      “那不一样。”李承泽说。

      “那不一样。”我异口同声。

      两声节奏相同、语气一致的话音同时落下,李承泽眼眸微微睁大,这副模样才是少年人该有的生动。

      “你别担心我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抢在他又要劝说前开口,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去拉着他袖摆晃。

      “承泽哥哥,放心啦。”

      李承泽最吃我这套,堪堪避开脸,眼神飘忽不定。

      回忆余温浸透笔尖,我执画笔看着范若若研磨,叶灵儿和柔嘉乖巧地坐在一旁。

      李弘成那心比水桶粗,是想不到这些安排的。

      我凝神低头,瘦湖池软风吹过,雨燕绕梁伴君来。

      诗宴不是给我准备的,我当然也没去看。拜见了靖王后李弘成和柔嘉送我出府,却在廊前遇见了位和李弘成年纪相仿的公子哥。

      看他似乎在等人,我寻思莫不是能观赏才子佳人诗会定情的场景,结果人家眼睛落我身上一亮,遥遥而来。

      “这是哪位?”我小声向李弘成求助。

      李弘成面上怪异,后又想起我前年西苑落池后没见过对方,平日里也只跟着李承泽出行,了然地小声回答。

      “相府二公子。”

      林珙?

      收了声站定,林珙停在我三步开外作礼,我将疑惑压下回了礼。

      一顿冷热问候后林珙终于切入正题:“林某有件事想拜托郡主。”

      “林公子请讲。”

      林珙从小厮那接来两支檀木盒子,看大小尺寸应该是首饰。

      “林某久不见婉儿妹妹,自觉亏欠,烦请郡主将上方的盒子转给婉儿,下方是送予您的谢礼。”

      我有些疏离地笑了笑:“平阳与婉儿交好,顺手帮林公子送礼物给她是小事,只是另一份便罢了。”

      李弘成听出我的抵触,不着痕迹地站上前打圆场。

      “林兄,你我认识这么久,怎么都不见你送我份礼?”

      林珙神色不变,道了声自己的不是:“劳烦郡主了。”

      我叫七七接过上面的盒子:“天色不早,平阳先回宫了。”

      林珙做派儒雅,笑着与我道别。

      坐上马车,我才褪下令人厌烦的笑容,将自己抛进车上的垫子里寒着脸不语。

      七七被我一同叫上车,她将车门拉紧,俯身而来:“郡主?”

      “给我。”

      虽然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好,但我现在没心情管那些礼节。里面的东西不出所料,正是一支发簪。

      透玉的质地,精品雕工,价格不菲。

      我将盒子扣好,递给七七冷声道:“婉儿今日在长公主那,你去替我送。”

      林家和长公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旁人不清,我怎会不晓?而宫里恐怕除了还微存稚意的太子和不会爬的三殿下,又有谁不清楚长公主和皇后走得近?

      两支发簪,林珙作为兄长送予妹妹倒是无妨,送我之举简直荒唐至极。而这份荒唐的背后是我看不透的阴谋,可我知道这阴谋绝不是针对我,而是李承泽。

      我胸中闷得不轻,思及李承泽更觉难受。

      他总想把我护在身后,反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软肋。

      见我用力捏着眉心,七七轻声询问要不要紧。我合起眼向她摆手,心中愁绪一片。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成为他的拖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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