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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林中雪兔
事发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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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突然,我得了太后传懿,同七七回了西苑的偏殿。
大型聚会上偏殿都会备好调换的衣服以防万一,但大多防的是不慎弄脏,像今天这种官宦小姐推郡主下水的戏码,庆国开国后还是头一遭。
我瞧着华服下摆上的一圈水渍,有些烦闷地皱眉,也不瞧一眼七七。
“有话直说。”
七七从我跟那刘家小姐杠上起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本不想问,但又觉着碍眼。
“以郡主的身手是可以避开的。”
“为什么要避?”我好笑地看她,“不过是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就凭她有个勉强算得宠的才人姐姐?”
七七闭上嘴,低着头为我更衣。
胸中烦闷翻倍,我当然有办法在刘家小姐发作时找个更好的办法叫她闭嘴,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以为我是个任人揉搓的郡主,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随便糟践,甚至要丢石头,如此歹毒心性就是被太后责罚了,与我何干?
刘家小姐要骂,我便让更多人听见;她要动手,我便配合她给她这个名扬京都的机会。
只是不清楚太后会怎么处理她。
“这事可大可小,她背后还有工部侍郎一家。”
七七将新裙上的褶子抖平,冒出一句话惹得我声音都大起来。
“那一并罚了,否则置皇家威严于何处?”
“平阳!”
姨姨的声音陡然在外间响起,我愣了半刻,看她走入时满面慨色,一丝委屈渐出。
“娘娘。”
我咬着唇蹲了个礼,姨姨眸中划过心疼之色,却还是板脸责备。
“你是郡主,该有容人之量。更何况侍郎为朝事,不是后宫可妄议的。”
“那刘家小姐挨了洪公公一巴掌,又被太后娘娘责骂过,此时已经送回府去了。”
“陛下盛怒,你同我去面见陛下。”
我袖子里双手搅在一起:“见陛下做什么?”
“去求情。”姨姨淡淡地回答。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为什么要求情,是她先口出狂言的。”
“这不是寻常家小姐拌嘴。”
姨姨对我的愤郁置若未闻,尖翘的下巴却微微抬起:“听话,你只管照我说的做。”
姨姨这是打算为我出气,要以退为进?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当然没有异议,乖巧地答应下来和姨姨一起走向陛下所在的宫殿。
只是我未想到姨姨带我跪在陛下面前,第一句竟是请罪。
“陛下,臣妾有罪。”
陛下还怒着的面容顿住,垂着头的我脸上也很精彩,因为姨姨接着的话更叫人出乎意料。
“臣妾未能教导平阳和以待人,竟同刘家小姐闹在一处,德行有失。”
“请陛下罚臣妾俸三月,罚平阳在宫里养性半年。”
官家小姐挑衅,反而是宫里贵人请罪,我听得险些跪不住。
陛下将手里的书摔在桌上:“胡闹。”
侯公公得了旨意,赶忙差人上来将我俩扶起来。
“西苑的事朕都听说了,平阳才是吃亏的那个,你怎么反而替刘家小姐求情?”
姨姨的声音还是平静如常:“平阳没伤着,太后也已经罚过了,怎可让陛下为小事忧心。”
“小事?”陛下语气中露出失望,“朕知道你向来不爱与人争,但这事可不是小孩子打闹。”
他语气里有些我听不懂的寒意,可姨姨却没搭话。陛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叫我名字时又和蔼起来。
“平阳,你过来。”
我慢悠悠挪过去,陛下伸手出来摸了摸我有些乱了的发髻。
“这件事你不必委屈,回去好好休息,朕自有决断。”
我眼泪汪汪边点头边嗯两声,就被姨姨牵走了。
该做的姿态都做完了,陛下也给了承诺,回宫时我心情大好,但有人不是。
姨姨看着李承泽眉宇间的担忧,摇了摇头随我们去了。
我嘻嘻一笑,扯着李承泽的袖子回到内殿里:“害承泽哥哥担心了。”
他由着我的动作,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一圈。
“春日水寒,去熬些姜汤来。”
常伴着我们的侍女太监都清楚他是有话单独跟我说,欠着身退远了些。
我以为李承泽是不信我无碍,便隔着袍子晃了晃他胳膊。
“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还能跑能跳呢。”
说完我就要给他展示,才迈开一步就被他拉回来。我懵懂地望着李承泽的眼睛,里面是我未见过的深沉。
“清欢,和我说实话,你与刘才人是否有过节?”
“刘才人?”
我懵了两息才想明白李承泽这个问题的用意,有些不高兴地挣开他的手。
“婉儿说喜欢妹妹,我附和了一句。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过节。”
李承泽抿了抿唇,斟酌着对我道:“这种话被有心之人听到,会引发其他的事。”
我赌气不肯回他,他也不恼,我俩便这么坐着等到姜汤端上来。当李承泽把酥糖剥好放在小碟子里时,我才后知后觉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承泽哥哥,我是不是给你和姨姨惹麻烦了?”
太后素来不喜后宫有腌臜事,哪怕婉儿与我信口而谈,也是皇家血脉这种敏感话题,慎之又慎。
更何况,我是养在姨姨宫里的。
李承泽看出我的惶恐,不免叹了口气。
“你啊,看着古灵精怪,其实说话做事与白纸无异。”
我听他这么讲都快急哭了,李承泽带着笑扫我一眼,用玉勺拨弄着姜汤吹凉。
“父皇圣明,不会被奸人蒙蔽的。”
“真的吗?”我只觉得腿软。
“我何时骗过你?”李承泽把姜汤推到我手边。
我一颗心七上八下,努力回忆着先前陛下的话,才略微安定下来。
李承泽总是清朗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凝重,怕吓到我,声音缓慢而轻柔。
“但这次的事你也要长个教训,在外人眼里,你的每个举动都代表着母妃和我。”
想明白前因后果,我羞愧难当,红着脸跟李承泽认错后喝了姜汤,又巴巴跑去姨姨那诚恳自省。
姨姨没说什么,但从表情来看她是原谅我了。
李承泽背着手在殿外等我,瞅见我小脸煞白,亲手将披风拢在我肩上。
“清欢。”
“让你日后都这样谨言慎行,会不会觉得累?”
我偏过头看他侧脸,觉得李承泽是话里有话,不然怎会露出如此疲惫而寂寞的神情。
可能他今天点拨我的,就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吧。
肋间酸胀,我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如果有承泽哥哥陪着的话。”
李承泽看过来,黑眸中映出一点亮亮的我。
“清欢不累。”
那天的风波原以为会这样不咸不淡地终结,可到了第二天,惊雷一般的消息砸向我们。
刘才人的父亲工部侍郎牵线东夷走私,贪污百万两雪花银,贿赂各级官员,手甚至伸到皇宫里。
也难怪婉儿与我闲谈竟会被刘才人知晓。
随着监察院彻查工部侍郎一家,事情彻底明了。
低等宫婢将我们的无心之言传给刘才人,为了多得些好处竟是添油加醋一番,脏水全都泼在我头上,当日里刘才人便气得摔了自己殿内许多物什。
可她终究只是个刚怀龙胎的妃子,位份又比姨姨低上许多,所以也只能在赏樱会前与家中哭诉一番。
刘才人能忍,可她那自幼骄纵养大的妹妹却是个傻的。
她听信了我在宫里不受宠的传言,怒火蒙心便想借我为她姐姐立威。
没人知道刘家小姐是不是话本子读多了,觉着自己个儿能踩到皇家头上。也没人想到我如此配合,还激恼她到用石头行凶伤人。
工部侍郎家门不幸,进京后夹紧尾巴做人,却被自己亲闺女的鲁莽之举送到监察院眼睛里。
我思考这事与影子会有几分关联,但我不打算问。
问了他也肯定不告诉我。
可事情总不按我预想的发展,工部侍郎全家下狱并不是结尾,消息本该对有孕在身的刘才人封锁,但她还是听到风声郁结小产,不久后便香消玉殒。
听见刘才人母子俱损时我正在为画上雪兔点睛,笔一颤,珠色压去大半边。
对于工部侍郎甚至是刘才人,我都没有一丝触动。可她腹中那才成型的孩子,却像画中五眼半身血的白兔。
我从榻上跌下来,浑身颤抖。
似乎刘家自作孽不可活,又似乎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孩子,是个女胎。
这件事后我大病一场,钦天监制了桃符放在我枕下,我才能安睡。病好后也照旧郁郁寡欢,除了学画习武都闷在宫里,哪都不去。
太子曾多次来寻我,坐在我身边软言软语或读书或讲笑话。
他还是那张乖乖的包子脸,我却瘦了一大圈。
“清欢姐姐要快些好起来,下次你和二哥出宫时记得给我带些好玩的回来。”
太子被皇后看得严,我猜他能抽空来看我也是好一顿软磨硬泡的结果。出宫闲逛更是别想,只能拜托给我和李承泽。
想来也有趣,太子从小板正,却唯独对我不以本宫自居。
我仔细答应着,脸上也慢慢有了笑容。
时间还在一点一滴往前走着,有这些水晶做的人陪着,或许那只雪兔总有一天会走向林子深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