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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逆命篇(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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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除夕的时候,我回祝家庄。与我同去的,还有坚持要送我回来的梁山伯。
那夜告白之后,我再没有与他说过一个字。我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我想,等我回到祝家庄,他见了九妹,再听他们喊我一句八弟,自然也便能知难而退了。
谁知,我回去那日,最先见到的,却是马文才。
长亭外,古道旁,他坐在亭中的石凳旁,身边放着一只药篓,夕阳照在他的脸上,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我却能清楚看见他唇边的胡碴。我摸了摸自从服过那狗屁香药之后,我便愈见稀疏的胡须,心下一片苦涩。说起来,明明他才是那个害我被一个男人喜欢上的罪魁祸首,怎么到头来,所有的烦恼和麻烦,都是我独自承担?
“咦,那不是……”梁山伯看出我的异样,循着我的视线望见马文才,自然也认出他来了,目光探究着在我们身上巡了几圈,却忽然便有些泄气般萎靡下来。
“英台,你心里……果然,从来没有我是吗?”
“我现下,还是像之前在山顶一样,见了他,便变了吗?”我不答反问,这是自那夜以来,我第一次回答他的话。
他愣了愣,旋即重重点头,却忧心忡忡道:“英台,你与他……是不是,也有什么心结?”
“心结?”我笑了起来,笑得我眼泪几乎都要跌出来:“我与他的结,不叫心结,叫身结!”
他显然被我说糊涂了,但却还是深深吸了口气:“英台,不管你心里是如何想的,我总归还是盼着你能接受我。这趟送你回来,你一路上虽然不理睬我,可我还是不能死心,直到方才看到你看他的眼神,我才知道,我大概真的,是没有希望了!”
“山伯……”涩意泛上心头,我伸手去拍他肩上的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是个好人,总能遇上个好姑娘……”
“你不必拿些这样的虚话安慰我,决定与你同榻而眠那夜起,我便决定,这一生非卿不娶!你只记得,倘使哪日你后悔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梁家祠堂里,山伯之妻的位子,只属于你祝英台!”说完,他一勒疆绳,竟是头也不回要走。
“山伯!梁山伯!你听我把话说完啊喂!姓梁的……”我气得牙床都隐隐作痛起来,刚想追出去,却听那久违的熟悉嗓音在我身后幽幽响起:“我从前竟不知道英台你也有如此柔肠感性的时候,这般难舍难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怨侣被棒打鸳鸯呢!”
我转过头,久久凝住他。
许久未见,他眉眼愈发深邃,身姿也较从前更为挺拔,一身暗紫色的袍子上,绣了遍地匝的金线如意纹,那针法娴熟,一看便是我家小九的手艺。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他被我盯得不自在了,皱着眉冷哼了一声:“在外疯了一年,愈发不懂礼数起来!”
我扯起唇角冷笑一声,眼角的余光里撇见他手腕上盘得如条皮绳的小玄,想起那日他将小玄介绍给我时,虽然冷淡但总归透着亲昵的态度,再看如今话里夹枪带棍的指摘,只觉有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了我们之间。
马文才似乎也察觉了什么,脸色阴郁的走到亭外背起他的药篓,我鬼使神差般脱口问道:“你从前说,苗疆蛊术如何了得,那,会否有什么秘术,能让我雌雄易转,变成女人吗?”
他手中的药篓滑到地上,满满一篓子的药草从筐里散了出来,他却看也不看,转过身,面容扭曲地看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我心虚的缩了缩脖子,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却冷不丁被他扑上来,扯着我的腿将我从马上拖了下来。
“喂!马文才!你他娘的发什么疯……”我拼命挣扎,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刚送走一个疯子又惹毛了另一个。
“我发疯?”他停住动作,一把捏住我的手臂:“你可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雌雄易转?你才走了多久便这么喜欢他不成?你方才叫他的时候,他可是走得头也不回!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死心踏地的对他?甚至生出这么荒诞的心思?你可知道雌雄易转这种有悖天道的事情,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承受多少苦痛……”他激动的低吼着,如同发了狂的野兽,我却只听懂一个意思,如捉住了救命稻草般捉实他的手:“你方才说什么?你果然知道这种方法是不是?这世上,真有能让我由男易女的法子?”
“没有,没有,没有!”他用力甩掉我的手,几乎要将我整个抡出去般,力道大得惊人,走出去了两三步,犹不忘回头狠狠冲我吼道:“你休想!祝英台!你想都别想!”
“混蛋!马文才!你这个混蛋!”我被他抡得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绝望得近乎崩溃:“你什么都不懂,你知道什么!你滚!滚得远远的,老子跟你绝交!从今往后,老子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身子僵了僵,但却仅是一瞬,末了,他挺直了脊背,回头无限悲悯的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滚烫而凌厉,仿佛要在我心上灼出一个窟窿般的绵长悠远,直到我眼睛红了,泪水近乎决堤了,我才突然找回自尊般爬了起来,翻身上马夺路而逃。
我从未像那一刻那么难堪过,我爱上马文才,甚至恶毒的想,倘若我是女人的话,兴许他会爱上我,愿意取消跟小九的婚约而娶我。
他大抵永远也不会明白,我难过的不是他不肯帮我,而是说出那句话,我才知道,我竟然有这么喜欢他,而这份喜爱的心,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自然,也无从接受和回应。
我就像回到了当年,又成了卡在了我娘身体里的那个倒霉孩子,进退两难,一颗心已然飞出灵魂,奈何身属阴暗,无人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