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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逆命篇(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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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祝家庄的第二天,我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整个人烧得迷迷晕晕。因为心里藏着那个巨大的秘密,我深怕自己会在迷糊中说糊话被人听了去,所以没敢告诉任何人,将马文才从前给我备着的那些退烧药,伤寒药,全都当糖豆子一般灌了下去,夜里睡觉时,都在嘴里塞上一块棉帕,白日里,只对外说书院先生布置了功课,关起门来谁也不见。
这般熬到第四天,终于还是昏倒在了屋里,被给我送饭的小九发现,急急忙忙抬到了马家。据说,马文才给我诊过脉后,便再没来瞧过我,是他爹亲自给我开的方子。直到第七日,我从昏睡中醒来,才知道我这次病得凶险,还乱吃了过量的药,几乎丢了小命。
我在马家养了三天的病,直到马大夫说我差不多可以回家了,马文才才出来见了我一面。他站在床边,看了我许久,忽然没头没脑道:“昨天刘半仙翻了黄历,说正月十八是个吉日,宜婚嫁。我爹一大早去你家商量婚宴的事了,我娘让我来送你回去。”
我嗯了一声,他和小九的婚事虽在意料之中,但突然如此快被定了下来也是好事,我只当从此死心息愿,等吃过喜酒,便远远的躲出去,再不回来便是。只是一想到我这厢病得要死,他们倒是开开心心的商量起这两人的婚事了。可见,这家里,确实没人在意我的死活。心下却不由愈发一阵齿冷。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再说什么,上前将我从床上扶了起来,大约因为是病人的缘故,这次动作总算温柔了些,但仍是有些笨拙的样子,拿起床边的外袍替我套上,又拿了一件他平日穿的大氅要给我披上。
“我不冷!”我别扭的拒绝,他瞪我一眼,不由分说系上了颈上的绳子,手劲有些大,险些勒着我的脖子,我狠狠回瞪他:“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些吗?到底会不会照顾人?”
“我自然是不会照顾人的!哪及得上你,背着醉酒的人敢在山路上乱跑,也不怕摔死!”他回击得毫不犹豫,猿臂直接绕过我的双手,像扛麻袋一样将我扛在了肩上。
我一阵头晕,连忙捉实了他的衣角,却听见极富节奏的心跳声,从他胸臆间嘭然传来。
扑通,扑通,沉稳而有力,竟似与我心腔的响声在同一频率。
我的挣扎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弥了,我想,这大概是我们这辈子能接近的最佳距离。我该珍惜,铭记。
正月十八那天,他系着大红花,一身喜袍,脸上挂着少见的疏淡笑容,面容被铺天盖地的红色衬得愈发俊朗。小九被大哥一路背上喜轿,轮番给我们磕头告别。跪到我面前时,我扶起她,拿出一早备好的大红包塞到她的手里:“小九,吉祥话都让兄长们说得差不多了,八哥只能祝你早生贵子,三年抱两!”
喜帕下,小九含羞带怯的嗔道:“八哥!”
我嘿嘿笑着,偷眼看了马文才一眼,他眉眼低垂,仿若入定老僧般平静从容。
“小八,你平素与妹夫最是亲厚,就冲你这句话,你今晚少不得要替他挡上几杯吧!”马家随同前来娶亲的子弟起着哄道,我把胸脯拍得山响:“这是自然!今晚上我祝小八若是认了怂,保佑我这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一旁的爹闻言,狠狠剜来一记警告眼风:“大喜的日子,说的什么胡话?”
我吐了吐舌头,却全没放在心上,跟着他们一路闹哄哄到了马家,但凡有向马文才敬酒的,我都挡在前面,直至宾客散去,我还强自撑着准备独自离去,却被马家的下人拦住:“我们少爷说你醉得不轻,让您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舍下将就一碗,明天少奶奶回门的时候,正好同乘马车回去。”
“这怎么行?”我挣扎着拒绝,奈何脚步虚浮,一头撞在了廊柱上,到底半拖半扶的被他们按回了房中。
迷迷糊糊里,我一直在做着梦。一会儿梦见山伯,他问我明年还去不去书院,一会儿又梦见年少的小九,跟在我们身后娇滴滴的喊着,八哥,文才哥哥,你们等等我呀;一会儿,却是梦见了马文才,他抱着我轻轻的叹息,一声一声,仿佛要将我的心叹进谷底般,旋即深深的吻住我,他的唇那么凉,透着淡淡的血腥味伴着某种味道古怪的液体淌入我的体内,我却感动得瞬间落泪,即便是梦里,也忍不住含糊地哭出声来:“山伯,救我,救救我……”那逼我与之纠缠的双唇似乎挟了怒意,加深了探索,狠狠的封住我的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来,却被一阵沁入肺腑的凉意惊醒,就着昏黄的灯火,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却发现马文才竟真的坐在我的床边,而我身上的上衣已经不知何时被人褪下,胸前是一柄明显显的刀,滴滴答答的血珠正顺着刀柄往外渗。
我难以置信的张开嘴巴,双眸突睁地看着对面的马文才。
他静静看我,手却稳得如同一棵百年老松树般拔出刀尖,我看见他手边的木盒里,隐约有只红色的蝴蝶,急促地拍打着翅膀,他捧起木盒递到我的胸前,终于开口:“英台,别怕,你记着,不管多疼,总会过去的。”说着,他像是倦了般吸了口气:“你只要想着你的山伯,兴许,便不那么疼了!”
后来,我终于知道,当日我一语成谶,求蛊得蛊。他为我种的这蛊,名叫“胭脂雪”。取幼年蛊虫寄养于女性伺主身上养至十年取出,再取纯阳男子的肋骨研磨成粉服下,最后佐以蛊主的心头血一碗投喂蛊虫后,使蛊虫易主重新蛰入蛊主体内,从此,蛊主容貌声音皆与蛊虫的原伺主一般无二,连性别也一并易换。
这蛊虫名为赤目红蝶,跟了小九十五年,这夜,我成了它的新主人。而这夜之后,有一只铁犁在我体内剜肉切筋挤髓,我身上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这痛里,剥落新生。这痛缠紧了我,也缠住了守着我的马文才,他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如同念经般:“英台,你再忍忍,你再忍忍!”
我忍,我当然要忍。我咬着牙在他怀里一次次痛得昏过去,可昏过去前,我想,单只为他这九九八十一日的怀抱温暖如春,我也需忍住这重生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