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新叹》一只安然然

5、逆命篇（4）

　　转眼已是深秋时分。院士让我们以枫叶秋霜为题，在后山择一处景绘画交上去。于是这一日，我备了几斤桔子装进书袋，便跟着同学们上了山，结果到了山上才发现，与我有同好的兄弟实在太多，其中山伯的两个会稽同乡居然还偷偷带了一小坛酒和几只鸡翅上山。
　　这种类似秋游的野餐诗画会，委实太合我的口胃。我们一边画着画，一边吃着东西，山伯这家伙起初还一副“我也能喝放心吧\"的样子，结果，我一只鸡翅还没啃完，他就悄无声息的醉倒在了大石旁。
　　“山伯，山伯！”我又好气又好笑，使劲拍他的脸，他却毫无反应。
　　无奈，我只好把他扶到树下，直到我们酒足餐饱，我才想起这家伙起初光顾着给我们烤东西，他自己的画都还没画的。想想自己平日也没少受他恩惠，只好重新替他画了幅画。
　　等我把画收好，发现山上稀稀落落只剩几个人了，与我们相熟的那些，更是走得没了影子。
　　“你看看，你这么多同乡，到头来真正讲义气的只有我，看见没？”我一边说，一边吃力的将他背了起来，一路踉跄着往山下走。
　　许是到书院以后每日只是枯坐读书，体力竟是大不如常前，我才走了不几步，便累得直喘。
　　“英台!”梁山伯在我颈边忽然开口，簌簌的语气落在我耳后，激得我手一哆嗦，险些把他抛下山去。
　　“你干什么？冷不丁叫我名字，会吓死人！”我回头：“醒了就自己下来走，平日看你也不胖啊，怎么背起来这么死沉死沉的！”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他继续喃喃，一双眸子亮闪闪的看着我，似是要拧出水来。
　　“你们在干什么？”有熟悉的男性嗓音忽然从我对面的山道上传来，我一愣，第一反应便是我耳朵出了问题。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抬头循着声音看了去，却见马文才一身长衫，风尘仆仆的站在落晖之中。因为背着光，他脸上的表情我有些看不真切，可是山风将他的衣角吹得飘了过来，我闻见空气里熟悉的药香味，整个人竟有此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不认得我了？”他嗓子低得近乎沙哑，这回我倒是很清楚的听出他话中的不悦了。
　　“马文才！”我再也顾不上还趴在我背上的梁山伯，一松手，任由他从我背上滑了下去，飞奔着跑到马文才面前，屁颠屁颠的堆起一脸傻笑：“真的是你？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书院的人说你们今日上山采风，我等了半日旁人都回去了却不见你，便上来瞧瞧。”他语气轻淡，但视线在我身上巡了两遍，便不满道：“怎的几个月不见长身量，反倒还矮瘦了些？”
　　“你才矮瘦，老子这叫清减了。老子在这吃不好睡不好……”
　　“我瞧着却似丰富多彩，开心快活得很！”他一边凑近我轻嗅了嗅：“啧啧，还喝了酒！祝英台，你如今倒真是读书读出息了！”说完，也不管我身后还有不远不近的几个同窗和梁山伯，直接便把我晾在原地，就那么走了。
　　我一时左右为难，回头再一看，梁山伯还呆愣愣的维持着刚才那副从我背上滑下就跌坐在地的姿态，愣愣的看我，仿佛头一次认识我般。
　　我叹了口气，委实不好将他就这么扔在这里，只好重新扶起醉意未醒的梁山伯，想着将他送回去了再找马文才也不迟。谁知道，等我下山时，屋里却是一片黑静。问了守院的大爷才知道，那家伙扔下一包药居然就这么走了！
　　那晚站在黑沉沉的院门口，我忽然觉得很难过，马文才的心，我似乎总也看不懂。
　　从小到大，在祝家，我是差点害母亲难产而死的小八，上面又还有七个比我聪明能干的兄长，爹娘对我，总是有一种不亲不疏的距离感。因为是男人，我不可能像小九一样在爹娘面前撒娇卖乖。只能通过那些拙劣的少年手段，闯祸调皮引起他们的注意。这期间，只有马文才是让我觉得最亲近的。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因为我的少爷脾气讨厌我，或者像那些下人们明明眼里一万个瞧不上我这个米虫八少爷，却还堆着一脸谄媚的笑容讨好我。更不曾因为我的废柴真正嫌弃过我。
　　马文才从始至终，似乎就只是我一个童年玩伴，那么立场鲜明，身份确立。虽然我一万分的确定，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可是他呢？他可曾在意过我这个朋友？他甚至都没有像梁山伯一样，对我温言软语相待，或者衣不解带的关怀照顾过。
　　深风的山风呼呼而过，我双手环胸倚在树下，忽然觉得天地苍茫，我去到哪里，也不可能找到人生目标。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在乎我的存在。
　　“英台！”梁山伯不确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揉了揉脸，回头佯装若无其事的去看他：“臭小子，酒终于醒了？一路上差点没把我累断气！”
　　我一边骂，一边自顾往回走，却蓦然惊觉，他正灿然而笑：”你没有生我的气？太好了！我保证，我保证，我今后再不喝酒带累你！我这来的一路都在想，因为我害你朋友走了，你怕是要怪死我的。我都想好了，现下天冷了，我以后天天帮你烧洗澡水给你赔礼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
　　他喋喋不休，像个孩子似的，神色里分明透着由衷的激动和庆幸。我脚步缓缓顿住，心里多少泛起了一丝暖意。
　　至少，眼前这呆子，是真的着紧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