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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同光篇(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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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这年,我被封为当朝大司马,位列三公,官拜一品,朝中诸人分作两派,一派深知刘欣对我宠信有加,因而唯我马首是瞻;另一派则认为我谄媚君前,以色侍人不能长久。只有我心里清楚,虽然日夜侍候在他身旁,但他与我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什么逾礼龌龊的事情。
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之间最亲近的一次,反而是当年雪地之中,他被我激怒时的那个报复性的吻。思及此,我脸上隐隐有些发烫,不自觉偷眼从一堆奏章中望向窗边那人。
“一直偷偷摸摸瞧朕作甚?”刘欣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慢悠悠的端起一叠点心向我走来。
“谁偷摸瞧你了?我看得光明正大!”我立时心虚起来,抢白道:“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你才是皇帝,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都要我来处置,你这却在这优哉游哉的下棋吃东西?”
“咦?”他故作讶然的挑眉:“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要入宫随侍朕,辅佐朕,九重繁华春深处……”
“够了够了!”我脸上愈发烧红:“是是是,是我自己巴巴的凑上去想为你分忧解患的,所以我如今累死活该!”
刘欣将碟子放在我面前,我发现他近来走路时步姿有些奇怪,在我案几的对面坐了下来的时候,撑着案几的手明显青筋爆起。
“躺得久了,脚都麻了!”似是看出我的狐疑,他笑着解释道:“马上就要中秋了,圣卿可愿与朕去京外行宫里单独过节?”
我想了想,翻了翻桌上的奏折:“但是,最近朝中杂事颇多,孔大人说,有许多事情要陛下圣断呢!”
他眼光微微黯了黯,旋即笑了笑,双手垫在案前,将下颌枕在手背上,孩子般安静看我:“圣卿,不如,朕将皇位禅让给你吧!”
我手上的朱笔蓦然在折子上拉出老长一道红痕,瞧着触目惊心,却不及我心头的震动。
我扔下手中的笔,疾步退离案几,匍匐在他脚边:“陛下……”
“从前,朕若这样跟你说话,你大抵只会斜朕一眼,或是摔着笔,像个小狮子一样,指着朕的鼻子说,刘欣,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吧!”他托起腮,表情有些寥落的捡起我扔开的那只朱笔:“这些年,你为朕劳心劳力,朕都看在眼里,圣卿对家国天下的心,比朕要重得多。圣卿,朕是认真的,你若想要这皇位,朕……”
我起身与他对视,胸臆间翻腾着滚烫的愤怒和难以言状的绞痛:“皇上这些年重用微臣,近日将我爹调任光禄大夫,又将内弟召进执金吾,臣不胜感激,虽然近来朝中流言嚣上,觉得皇上对臣宠信有加,偏心过重,但是微臣心里清楚,皇上扶持董家势力无非是想借此打压您身后那四家外戚的力量,不想恭太后再以亲母之命,对陛下这个当今天子颐指气使……”
他忽然挥了挥手,示意我别再说了。他一手撑着案几便想起身,也不知是他力道不匀还是怎的,他手腕一滑,整张案几忽然侧倒压在了他的腰间,一时案上的墨砚,奏折,朱笔,哗啦啦如下雨般砸向他头上身上。
“陛下!”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起案几,帮他扫落身上的东西,却不经意拉到他下袍的衣摆,掌下触及的小腿枯瘦如柴,竟似全没了肌肉。
刘欣显然也有些慌忙,猛地甩开我的手,脸色惨白道:“朕没事,扶朕起来!”
“你的脚怎么了!”我盯着他,心中升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朕说了没事!”他踉跄着便想自己爬起来,奈何双手撑起身子,下肢却分明僵硬迟滞,本就略显苍白的俊颜上,密布着愤怒,狼狈和悲凉,末了,终于颓然瘫坐在地上,仰面望着头顶,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伸手,脱了他的靴子,狠狠扔出去,撩起他宽大的裤管,褪去明黄后露出两截如同凋败已久的腿,腿上粗硕的青筋狰狞密布盘踞在松弛的皮上,怵目惊心,我只觉睫梢一湿,眼泪已然溃堤。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低沉,不带一丝情绪。
“有些年头了,当年一时致气,隆冬时节伤了元气,又忙着与三叔争储,没有休息好,所以落了病根。后来先帝大行时,守孝灵前,彻底损了筋骨,早两年还能勉强扛住,近来愈发不中用了……”
我不等他将话说完,狠狠将他上半身从地上扯了起来,只觉他削瘦轻盈,似一只残破的傀儡娃娃,掌下伶仃一把瘦骨,竟在我面前佯装无事了这么久,顿时恨得咬牙切齿:“刘欣,你个王八蛋!你他娘的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外面的人把我说得多不堪?老子替你担下那么多的恶名昭著,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你心里真不知道吗?”
他睁开眼睛,眸中皎洁一如当年:“是呀,圣卿,这么些年了,朕也一直很想问问,你可想清楚了,你到底为了什么留在朕的身边?”
“我当然是为了……”我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被咽回了喉中:“你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怪不得每次太医来给你诊平安脉,总要支走我,怪不得太皇太后她们每隔些时日便要送些壮筋骨的补药来,你是不是打量着我好骗,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哄得团团转……
他伸开双臂,将我紧紧拉入怀中。我知他用尽了全力,但搭在我肩上的一双手,轻得如同风拂,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提着我摔出房门的定陶王的盛气凌人?
“圣卿!”他唤的我名字,温柔又忧伤。
我僵着身子,不肯应他,他便一遍一遍的叫,执拗得像个孩子:“圣卿,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朕有时候兴许真会骗过自己,以为你是真心爱重朕,在意朕。”
我扶着他身子的手略略一松:“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元宵夜,花灯圆,十里涎涎光映天,龙游天,燕翅剪,鲤鱼儿甩起一溜烟……”他声音醇厚温柔,在整个大殿里荡漾萦绕,刹时将我刚止住的泪水又逼了出来。
“二十多年前,定陶王新纳一房美妾,名叫芸娘,当时他虽抱病在身,但对芸娘宠爱有加,可惜好景不长,两个月后,王爷病情加重,当时已经生下王爷唯一子嗣的丁夫人为与芸夫人争宠,时常守着王爷寸步不离,结果,三岁的小王爷意外溺亡。丁夫人唯恐此事让王爷病情加重,于是秘不发丧。岂料不久,王爷也撒手人寰,眼见王位无人后继,丁夫人将自己贴身丫环的儿子偷偷接进府中,对外宣称小世子溺水之后大病一场不能见人……”
“够了!”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道:“别再说了!”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打到一半,将丫环儿子接进来李代桃僵后,却发现芸夫人也有了身孕,于是趁王爷发丧当日,人多纷杂,命人将芸夫人掳走卖入了青楼……”刘欣说完,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后面的事,却是朕的猜测了,想来芸夫人性情敦厚,温婉貌美,一入青楼,便被当年恰好时任定陶县丞的董恭大人看中赎身带回了府中,八个月后,董夫人诞下一名麟儿,取名为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