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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同光篇(7) ...

  •   翌年开春,成帝薨,刘欣守孝灵前,不饮不眠,直至大行皇帝葬入陵寝才正式登基。
      那日,我站在一众殿侍之中,遥遥看他玄服纁裳,革带佩玉,十二旒的白玉冕冠与他眉心朱痣摇曳辉映,心中五味陈杂。
      我这个太子舍人自打他登基之后,便因为外祖去世而丁忧了两年,再回来时,他什么也没说,便直接将我荣升郎官。不久前外祖弥留,我告假了半个月回去,这日刚一回来,便被他逮了个正着,老远之外便招手叫我过去。
      他身旁的小黄门一见我走来,便乖觉的恭身退了两步,我上前行刘欣微微行了个礼:“陛下可是要回长信殿?”
      “嗯!”他声线沙哑,背脊虽努力挺得笔直,我却忽然惊觉,从前比我高半个头的他,身形似乎有几分佝偻了。
      联想他自登基以来,内有先帝的太后太后和太后,以及她的祖母恭皇太后,恭太后这四座大山施压,外有群臣朝政纷络不绝,我有时值夜,时常见未央宫中灯火通明整夜不歇,不由又多看了他两眼。
      “成公公,劳您去御膳房通报一声,送些易消克的糕果到未央宫来,陛下累了这半响,一会儿还要批阅奏章,虽然没空用饭,多少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我转头,小声吩咐他身旁的小黄门,眼角却瞥到他唇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不由好奇,小声道:“做什么?我说错什么了?”
      他摇头,只忽然伸手牢牢捉住了我的手。
      到未央宫后,立时有宫女端上热水给他净手拭面,我微微抬手:“你们退下吧,让我来!”
      “你如今可不是当初的太子舍人了,几时轮到你这一个郎官替我做这种事了?”他皱眉,还想说什么,我却手脚麻利地拧起棉巾来。
      “你外祖过世,你父亲竟不知吗?”他忽然开口询问,我手脚一僵,定了定神才转头去看他:“皇上如何知道?”
      他不答腔,盯着我看了好半响才道:“方才牵你手时,发现你衣内穿了麻衣。董大人近来想来,只有你那位一年前便重病了的外祖了。”
      我努力挤出抹笑:“老人家,上了年纪,生老病死也是常事。但是家父并不知道外祖的身份,当年外祖也是费了很大一番周折,几乎倾尽信门人力才找到我娘的下落。只可惜当时我娘已经过世,外祖与我凭信物相认之后,并不想与官场中人有太多牵绊,所以不让我告诉家父。”
      他点了点头,似是忽然有了心事,半晌才仰面躺向身后的小榻。
      我轻声道:“陛下先别睡,一会儿还有人会送吃的来,好歹吃饱了再睡!”
      他胸膛微微起伏着,眉眼紧闭,神情恹恹的,似是很不高兴。我暗自思忖了半晌,不忍打扰,只好上前替他拉过缎被,准备去外面守着,结果刚要离开腰上却多出一双手,下一秒,整个人都跌进了他的怀中,我险些惊呼出声,所幸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嘘!”他温热的气息自我耳后传来:“别吵,陪朕躺会儿,就一会儿!”
      “陛下!”我颤声,只觉身后的人如同一团火球将我包裹。
      “圣卿……”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处,使劲蹭了蹭。
      “陛下有心事?”我努力忽略鼻息间让我血液烧燃的气息,试探着问:“圣卿,我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王了,为何,心里竟半丝也不觉得欢喜?”
      我只觉一阵鼻酸:“陛下新君继位,百废待兴,稍有倦怠疲乏也是正常的,微臣不才,但有能为皇上分忧的,一定竭尽所能……”
      “娘娘,娘娘,您不能进去!”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伴着几名宫女的惊呼,紧接着,便是宫门被推开,香风袭来,皇后凤袍曳地疾步走入殿内,在这期间我虽努力想挣开刘欣的手,却被他更紧的拥住了腰臂。
      皇后傅氏据闻在刘欣年少时便嫁入定陶王府,模样虽是小家碧玉的乖巧,可惜此刻那张因为愤怒和惊讶而狰狞的脸,让人看起来有些恐怖。
      “陛下这是在干什么?”她皆目欲裂的看着我们,倘若视线是绳索,我估计已被她双眸中的两条嫉妒之绳活活勒死。
      见她气成这样,刘欣似乎很是有些高兴的样子,只不过他那种报复般的满足只在脸上稍纵即逝,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皇后擅闯朕的未央宫,便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傅氏据说是刘欣祖母傅昭仪的堂侄女,按辈分来算,刘欣倒要叫她一句姑姑的。是以,这女人在刘欣面前,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意思,一个箭步上来,扬手便要赏我一记耳光。
      “叭”的一声脆响,这一巴掌却是结结实实落在了刘欣的脸上。
      “陛下!”我大惊失色,不懂他为何忽然挡在我身前。
      他只是抬手,食指的指腹用力揩去唇角裂开时绽出的殷红:“皇后看来对圣卿成见颇深啊!”
      “陛下怎可这样?”皇后眼中泛起泪光,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当日云深回定陶说您对这家伙偏袒有加臣妾还不肯信,为你在老祖宗面前多番讨饶求情。可是,可是如今,皇上贵为大汉天子,坐拥后宫娇丽,怎可耽于男色?皇上可知如今朝野上下流言蜚语,都说您偏宠这小白脸如珠似宝……”
      刘欣微微一笑,上前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满是柔情蜜意。皇后一时怔忡,以为自己的当头棒喝起了作用,正要埋首于他怀中好好哭诉一番,却听刘欣忽然开口道:“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皇后交心。圣卿当日入宫之时,朕曾经向他许诺,自他入宫随侍朕的第一天起,朕绝计不让他受到其他任何人的委屈。皇后若真觉得朕喜欢男人这件事,让你颜面有损,令我汉室刘家蒙羞了,不如回去和太后好好商量商量,把这皇位让给我三叔或是宗亲室族里的其他兄弟?”
      皇后闻听此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双唇颤抖得厉害,看着刘欣许久,末了,用力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皇上这哪里是专宠董贤,皇上这是对臣妾,对母妃,对老祖宗,都有不满。如今您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说一不二,自然也容不得我们这些人再指喙您的一切。既如此,臣妾这便回长信宫去闭门思过,等老祖宗她们来了,再去老祖宗和母妃面前请罪受罚!”
      说完,头也不回的提着裙摆扬长而去,临去前,还不忘狠狠剜我一眼,那眼神里,忿忿的怨毒,仿佛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般,我有一瞬的恍惚,忽然有些庆幸,我不是刘欣!
      然而刘欣转身,只是没事人一样冲我笑了笑,只是端水喝茶时,一个手抖,将他珍爱的那套茶碗摔了个粉碎。
      我默然无语,那几日我除了更加小心翼翼的尽忠职守外,便是将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司库房里。
      我曾听刘欣无意提及,那套茶具当年是他父王的至爱,也是宫中的官窑所制。他一路从定陶带到京城,又带进未央宫中,可见他的珍视程度。
      好不容易在一堆发黄的资料里找到那套茶具的图样,便忙着命人连夜打胚重新烧制,在司制坊守了一日一夜,等我抱着那套茶具兴冲冲去献宝,却听闻他去陪太后太后了,于是趴在角落的案几上打起盹来。
      一觉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睡在了他平日休息的长榻上,手边还赫然多了一截熟悉的长袖。吓得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守在床边的小黄门见我醒了,顿时笑得一脸谄媚又暧昧道:“董大人醒了?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皇上来时一看到那套新茶具就呆了,一个人坐了许久呢。后来看您在案几旁瞌睡,可心疼坏了,亲自把你抱上床的,可您一翻身,硬是把皇上这袖袍压在了身下……因为前殿还有事要忙,皇上不忍吵醒您,竟是叫奴才取了剑来,这不,就有了您手上这截子袖子了!”
      我怔怔看着手中的玄色衣料,一时间眼前竟似能看到他坐在案前端着茶盏时的模样,眼中有微微的暖溢出,但看到对面小黄门瞧我时的眼神,心里不由也是一阵焦躁。人言如刀,今日这断袖之事一出,恐怕我以后在宫中行走,更是要如履薄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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