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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同光篇(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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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遭雷击般看着他,仿若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人一般,摇着头频频后退:“你……这些事,我都是外祖死时才知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四岁那年被接进王府便一直被丁夫人养在房中装病,芸妃发现有孕去见丁夫人时,我就在屋中偷偷隔了帐帘看她。丁夫人与我娘商量着派人把她卖去青楼时,我在床上装睡,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与你娘,似足七成,当日在雪地里第一眼见你,我便起了疑心,只是碍于云深是丁夫人的耳目不好声张。云深走后,我让柴叔去查过,信门门主的女儿,确实闺名一个芸字,只不过嫁入董府生下你后,缠绵病榻,不过两年便香消玉殒。”
“那你还把我留在身边?还将我拱上如今这三公之位?”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说起来,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自从披上定陶王的身份,我就不曾做过一日自己。唯有遇见你,圣卿,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做主的一件事。最开始,我可以选择杀了你,但我更喜欢将你视作命运给我的变数。直到我被封为太子,你提出要入朝为官,那时我便在想,若你是为皇位而来,我得帮你,帮你把这刘姓江山名正言顺还到你的手上!”
“怪不是,怪不得你当时要我生下孩子以后送到宫!”我冷冷看向他,曾经被自己决心一辈子埋进心底的秘密,被他这样毫无征兆的说破后,我觉得既无力又失落:“所以,你一直以为,这么多年我留在你的身边,只是为了复仇和夺位而来吗?”
“难道不是?”他怔怔看我,眼中有浓浓期待和希翼,连脸色都浮现一抹不自然的潮红。
可我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微微退后一步,躬身抬手,对他深深行了一个君臣大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迎着阳光走了出去,走出未央宫的那一刻,我听见屋内有人传出怆然低笑,两滴明亮跌出眼眶,被我踩在了脚下。
七年相守,我们之间到头来,只剩下千头万绪的猜度和试探,那些曾经温暖过的关切,依偎和陪伴,隔了宿命的羁绊,都变得模糊又朦胧,难辩真假。
数日后,我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被惊醒,还不等我披衣,柴叔已经旋风一样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拖着我几个纵跳,飞奔着赶向未央宫去。
我几乎是立时便被汹涌而来的恐惧攫住,一言不发的任由柴叔带着我穿梭在瓢泼大雨之中。
一进主殿,便见屋中竟是一片寂静,昏暗灯火里,偌大的宫中,门户大开,穿堂的夜雨凄风习习萦萦卷进来,将床前的宫纱吹起老高。只有太医院的医丞神色慌张的跪在一旁,见我来了,小声道:“大司马!”
“陛下如何了?”我竭力强作镇定,却发现自己双手颤得厉害,竟费了好大劲,才撩起床上的宫纱。
因着前些日子的那场争执,我们已有半月不曾见面,此刻他形销骨立的躺在那里,脸上,身上,被扎了明显晃的细密银针,宛若刺猥一样,从前如同豹子般敏捷强壮的将我压制在马车上的人,如今,髓枯筋痿,比垂暮老人还要颓败。
我咬着唇,泪水夺眶而出,却见他睫毛微颤,睁开眼,似是恍惚了一阵,旋即微微一笑,低低唤了一声:“圣卿!”
“我在!”我哽着嗓子,如同石塑般僵在他的面前,不敢说话,不敢去拉他的手,更不敢看他那双浓墨般装满稠密温柔的眼。
时间仿若就此静止般,只剩下刷刷的雨声,在殿外继续,不知过了多久,太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冲到床头轻唤了一声:“陛下!”
风雨飘摇,那人一动不动,依旧维持着方才温柔的笑意,静静的看着我。
“陛下!”太医颤声,抬手举向他的鼻间,我却猛的拍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太医结结巴巴:“大司马,陛下他,他……”
“出去!”我大吼着,随手抄起床边的药箱便扔了出去:“我让你们滚出去!”
柴叔的脸色异常难看,但却还是拖着太医向殿外走去。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一根根,取下他身上的银针扔出去老远,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我,一言不发,一如从前我发脾气时娇宠的看我。
眼泪一颗颗落在他的脸上,我凑近他的脸,终于忍不住抱住他。
他至死都不知道,我娘根本不知道丁姬李代桃僵之事,更没有想过害她流落青楼的人是她人的一场谋算。她除了在每年定陶王忌日要我在家中上柱清香之外,什么也没有告诉过我。若非中山王找上我外祖,我外祖病重,门中管事无意中接下订银,我和他这一辈子,断不可能有任何牵扯。
他更不知道,我外祖临终前才告诉我一切,甚至曾经逼我立誓辞官,此生莫与皇室再有任何牵扯!我却毅无反顾,担了这声名狼籍守在他身边,二千多个日夜不离里,两颗心里装满了秘密,谁也不敢说,怕天机破,怕情蹉跎,怕繁华落尽处,只剩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连死都不舍得转开眸。
终曲
元寿二年六月初三日,在位仅七年的汉哀帝驾崩。太皇太后王政君召来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问他如何安排丧事。董贤一言不发,默言以对,免冠道歉。
翌日,王莽派谒者以太皇太后诏书的名义就在宫殿下给董贤下诏说:“自从董贤入宫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至,平民遭罪。三公,是皇上最重要的辅臣,高安侯董贤不懂得事物道理,担任大司马不能令众人满意,不能用来击败敌人安抚边远地方。收回大司马印绶,令董贤罢官回家,同日,自尽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