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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同光篇(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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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房中空了,床上只剩下一床乱糟糟的被子,我才惊觉那人是真的走远了。
这年中秋后,皇上颁旨昭告天下,立定陶王刘欣为东宫太子。也是在这个月,董家上上下下都开始准备我与金家大小姐的婚事,到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我却时常陷入一种莫名的恍惚之中。
那日之后,刘欣似真的从我世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了半点音讯,只偶尔听爹下朝时提及他称病谢客足有大半个月,后来更被皇上接进宫中养身体;或是他何时参加宫宴,被皇上安排坐在了身侧之类的支言片语。
我后来很长一段时常梦见他当日一刀朝自己捅下时的绝然眼神,我甚至一度觉得他大概早有了厌世之心,否则哪有一个堂堂王爷奉召入京,竟只带了一名护卫和一个随从的?每每思及此事,我眼前总能依稀浮现他侧躺在我怀中,眉眼低垂的那张虚弱病容,孤清得教人莫名心生涩意。
大婚那天,共牢而食、合卺而饮后,我牵着金氏回新房,却在踏进院子里时,看见了我书房的窗台边,赫然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玄色对襟广袖长衫,持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侧颜说不出的美好。气色看起来不算太好,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眉眼较之以往愈发棱角分明起来。
大约是察觉出了我的异样,金氏好奇的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噫,他是谁?”
我抿了抿嘴:“是我……一位故友,我,我们许久不见……”
“郎君怎么忽地结巴起来了?”金氏俏然一笑:“既是有客,你先去招呼客人好了!”说着,善解人意的替我整了整礼服和冠帕,这才随着喜娘和滕侍去了南厢的卧房。
我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一边小碎步往书房走去,刘欣显然听见了我们方才的喁喁私语,抬头向我看来。我正犹豫着该给他一个怎样的反应,双唇却似有了自主意识般的微微上扬,欢喜便这样不由自主溢了满脸。
刘欣愣住了,那双漆黑的眸中忽然荡起柔碎的光:“相识一场,今日始知圣卿笑起来有倾城之华!”
“你怎么来了?”我心知他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但并没有行礼,只是将身子凑向案前,看向他方才写过的那张纸。
他字写得极好,苍风劲骨,一看便是常年练笔的人,平摊在桌上的蔡候纸上赫然写着: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
约摸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我们恰好回来,所以 “归“字的最后一笔,墨线淋漓,显是在纸上顿了许久。
这分明是一首离别夫妻的相思词,用在我和金氏这新婚夫妇身上,多少透着那么点不合时宜的。可是不知为何,看到那最后那句时,我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隆冬时节,冰天雪地里被掀开的车帘后,袅袅茶烟里的那张脸,竟似无知无觉浸润入骨。
“我不来如何见得到你这春风得意的容光?”他笑了笑,目光缓缓自我眉间移开:“我一路行来,听闻京中未嫁女子今日泰半都在家中以泪洗面,只恨错投了娘胎,没生在金家为女呢!”
我窘了窘:“我以为殿下事务繁忙,必不会有空来的,所以不曾下帖相邀,没想到,你会来。”
他摘下指间那枚玉扳指,抓过我的手便套了上去:“我来得匆忙,是跟着人家混进来的,不曾备礼,这个扳指我带了些年头,就当是贺仪了!宫中还不知道我的行踪,所以也就不久坐了……”
“这么快便要走了?”我一急:“你吃了饭吗?是不是当日刀伤没好,怎么脸色还是这么难看?”
“不必了!”他摇头,唇角轻扬:“你从侧门领我出去便行了!”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他冷不丁伸手拉住了我的手:“我们走吧!”
我刹时便觉周身一股暖意四散开去,胸腔里的跳动震耳欲聋,竟似被这温暖蛊惑一般,言听即从的与他相携往侧门走去。
“新娘子可还喜欢?”他漫不经心的问。
“嗯!”我闷声应着,低垂着脑袋,视线不自觉落在我们交叠的两片宽袖处,他微侧着身子,风吹他那边吹来,空气里的香息有久违的淡香,还是当初在中山王面前,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畔昵喃软语的那个人。
“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你就有孩子了,不论男女,将来送去宫中给我解闷,可好?”
“啊?”我讶然抬头,脑子飞速转着,思量着他这话有几分玩意几分认真,话外又有什么意思。
“不舍得?”他撇着嘴,侧过头看我,比我高出半个头的差异,让他的双唇好巧不巧从我额前刷过。
我们俩个几乎同时僵住了,维持着那个姿势,谁也不敢动。
满园子的北风飒飒,在耳边呼呼刮过,我却觉得脸上烫得几乎能烧着额前的碎发,好容易听见刘欣轻叹了一声,才找回理智,连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抽回手缩进袖中,结结巴巴道:“舍得舍得,承蒙太子殿下不弃,这种幸事是那孩子几世修来的福报。我,我,我先代他谢过太子。”
他哼了一声,忽然俯身目光灼灼的盯着我:“看来我的手,果然没有你那新娘子的手好牵!”
虽然明知他说这话是在故意挤兑,我却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根,屈膝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草民斗胆,恳请殿下举荐我入宫常伴左右!”
刘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欢喜,却在下一秒黯淡下来:“为什么?”
“我……我年纪也不小了……”
“我要听实话!”他打断我的话,站直了身子,不复方才调笑时的亲昵姿态。
“殿下如今贵为东宫,是将来的天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管殿下从前为的什么学了治国之道,一朝成为天子,您就是万民俯拜的皇上,届时,您想要保护的,想要守候的,才能名正言顺的握在您自己手里!”我见他表情阴睛不定,索性赌气般站了起来,仰脸道:“圣卿不才,想入宫随侍殿下身旁,不为青云之志,不为富贵荣华,为的是今后能明正言顺跟在您身后,看着您一步一步走上那九重繁华春深处时,一回头便能发现,您再不是孤单一人!”
他静静的看着我,眸底不知为何竟是一片晦莫如深,半晌微点了点头:“既是你所想,我必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