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新叹》一只安然然

36、同光篇（4）

　　董家大门前，我最后一个走下马车，刘欣正伸手接过云深递来的我当日在雪地行刺他时穿的那件鹤氅：“关了你这些天，也看腻你这张臭脸了,你走吧！”
　　我有些不太相信的看着他，嘴上却仍在虚张声势：“你别以为这样放了我，我便会感谢你，还有，我告诉你，你若是还在背地里打什么阴官司，我劝你最好放弃。我一回去便会传话回信门，一旦我董家有什么三长两短，必定举全门之力杀了你的！”
　　“董贤！”他难得正经的唤我，神色间颇有些看透世情的苍凉：“我始终记得那日你见柴叔驾车撞向你那车夫时，你惊愕又忧心的眼神，像头受惊的小野鹿。所以，我才一时心软，觉得你不会是坏人，让柴叔将你接上车来。可事实证明我错了。那你呢，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你便断言本王是坏人，又妄自猜测，本王应该对你如何，你以为，你对我了解多少？”
　　我茫然与他对视，蓦然惊觉，似乎从未见过眼前这人眼中有笑意抵达眼底。他孤身进京，连随从都只带了一个，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见我这样，忽又一笑，伸手替我将鹤氅披上：“本王说了放你便是真的放你，你若执意觉得我是坏人，便只当我是为自己条留后路，不敢得罪你们信门！今后，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既然决定要接你外祖的班，执掌信门，你那三脚猫功夫，也时候勤学苦练了，不然就安安份份当个书呆子算了！”说完，他接过云深递来的披风穿戴整齐，转身便朝门外走去，再没看我一眼。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了我？”我心头莫名泛起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迷茫还是慌乱。
　　“不然呢？”他回头，玄色披风连着风帽几乎遮住他大半张脸，却依稀可见他一边唇角高高扬起：“你该不会真以为我看中了你，还打算像我三叔一样，将你留在府中养作禁脔吧？”
　　我脸一红：“你这种变态，谁乐意猜你怎么想的，我巴不得以后再见不到你呢！”
　　刘欣隐在黑暗中的眉梢跳了跳，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身大步流星上了马车，云深亦步亦趋跟了上去，马车调头便出了铜锣巷，只留我一人独自在屋内，隆冬的清晨，霜雾袅袅里，我却前所未有的觉得孤清起来。
　　回府之后，下人见我回来都松了口气，管家一迭声的在我身后念叨：“少爷出门访友，一走便是数日，老爷这几天没少问起您的行踪呢！”
　　“我没事，爹回来了我自己去跟他说！”我心里有些纷乱如麻，回到自己房间后，坐回到椅子上，满脑子都是这几日发生的事，只觉半丝也猜不透那家伙的想法。
　　“咕咕！咕咕！”一只灰色信鸽忽然落在窗台上，我猛地想起，这几日被关在刘欣的别馆，一直没机会与信门联系，也不知门中现在是什么情况。于是起身取下信鸽脚上的细竹筒，打开一看，竟是中山王通知门中，暂缓了刺杀刘欣的计划。
　　我松了口气，想来知道刘欣对他有了防备，不想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再惹出什么事来。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管家在门口通传：“少爷，这位小哥说你有东西落在了他的马车上，一定要亲自还给您呢！”
　　我讶然抬头，却见云深与当初在马车上时，正笑眯眯的扬着手中的玉佩：“董公子，你的玉佩忘在车上了！我们王爷说了，像你这么迷糊又马虎的刺客也是天下少有呢。”
　　“谢谢！”我微窘着上前接过玉佩，却发现这是当日我行刺刘欣时穿戴的配饰，被他们捉住后，便由他们收去了，玉佩也不算值钱，怎么这小子还特意给我送了回来？
　　正狐疑间，却见云深大喇喇的走进我房中坐了下来。
　　“呃，刘叔，你先下去吧！”我挥手打发了管家，回屋给他倒了杯茶，却发现这一贯伶俐模样的侍童，此刻正以一种倨傲又冷漠的表情看着我，与方才判若两人。
　　“公子可知，王爷自出生以来，在定陶王府上上下下都将他视若珍宝，您还是头一个伤着他的人？”
　　我有些怔忡，虽然察觉出他语带不善，却也猜出他送回玉佩只是借口，前来兴师问罪才是真正目的。
　　“王爷这次赴京，坚持轻车简行，连随行侍从都不肯带，只让我和柴叔同行，所以临行之前，我家太后特意吩咐过我，王爷入京之后若有什么事情想得不够周全，我们做奴才的不能由着他胡闹。”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摔在我面前：“王爷心善，不追究你的罪行，还对你如此亲善，若是我家太后知道了，誓必要将你们信门连根拔起的！”
　　“这么说，你现在的言行，都是你自己的意思，与刘欣无关喽？”我伸手拿起那把匕首，这是一柄极华丽的匕首，因为被扔的太重，刀尖在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新痕，刀尖闪着幽幽的蓝，一看便极是锋利，不由哑然失笑：“你们王爷身边有个柴叔在，我不是他的对手才不敢轻举妄动，但你凭什么认为我要乖乖听从你一个奴才的安排？”
　　“董公子是知道顾全大局的人，多余的话也不用我说了。你也说了，信门老门主不久于人世，只要没有你，那些野惯了的游侠群龙无首，自会作鸟兽散！但是三日之内，董家若没有摆起灵堂我必会将此事告知定陶太后，届时太后亲自上书向皇上禀明此事前因后果，董家上上下下有什么后果，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吧！”他说完，缓缓站了起来：“我还得去侍候王爷，就不看你动手了。”
　　我低头拔出匕首以指尖轻拭了拭，刀锋冷厉，吹毛断发，心下不由一阵发苦，脑子里正开始盘算着这几日如何布置自己的身后事，却隐约听见渐远的脚步声似是忽然停在了院中，接着，便是云深错愕的低呼声：“王，王爷？”
　　我连忙疾走两步，行至门外，果然看见他正站在我门前的廊檐外，他身后的柴叔依旧板着一张皱巴巴的脸，沉默地看向云深。
　　“王爷！”云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三两下膝行到他面前：“奴才该死，但是，奴才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好啊！夫人临行之前交待您的那些话，您都忘了吗？夫人说过的，只要能让您……”他话未说完，刘欣已经当胸一脚，将他踹到了丈许开外。
　　刘欣的眼中一片寒凉，向我招了招手，我不由自主便走到他面前：“你，你别生气，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
　　“我知道！”他声音都变得极冷，夺过我手中的匕首径自走到捂着肚子蜷作一团的云深面前，缓缓蹲了下来：“你和柴叔一个受祖母所托，尽忠尽职保护我，一个则是自幼便被我母妃调教过的，名为照顾我饮食起居，实则是母妃放在我身旁的眼线，只要我稍有什么行为不符合母妃为我订下的规矩，你便要一五一十汇报给他。但是，云深，你从六岁起到我身边，我将你视作奴才还是兄弟，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母妃自幼对我严苛之极，当年我不过一时玩心大起，与小昌在池边坐了坐你便跑去告状，我念你年幼无知，未放在心上，可如今，我要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我身边的人是生是死，竟要你一个奴才来替我决定了是吗？”
　　“王爷，您这是在诛奴才的心啊！老祖宗和夫人对您厚望如山，为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含辛茹苦，不就是盼着您有朝一日能登大宝……”
　　“你不必抬出老祖宗和母妃来压我，一会儿，我便让人给你收拾东西送你回定陶，不过，就这样让你回去，老祖宗和母妃必定会以为是你没照顾好我，冤枉了你一片赤忠。你就把这个拿给他们吧！”他说着，忽然一扬手，将方才从我手中夺去的那把匕首狠狠朝自己胸前插去。
　　“刘欣！”
　　“王爷！”
　　在场除刘欣以外的三人齐声惊呼，我因为离得较近，所以一把扶住了他微倾的身子，柴叔则飞身扑来，一掌拍开他手上的匕首，哑声道：“王爷这又是何苦？”
　　我跪坐在他身畔，看着他掌间汩汩涌出的鲜血，不由一阵手颤：“你疯了？”
　　刘欣看也不看我，拔出带血的刀装回刀鞘，黑眸如同粹了三伏新雪，扔向云深：“回去之后，告诉老祖宗和我母妃，就说我刘欣无能，虽已成年，却还是事事都有劳母妃为我忧心操劳，论为人处世，还不如你这个奴才老辣聪明，但董贤此人，我心甚喜愿视若知已，虽知恐有后患，仍愿引为知已。本王有负她们养育教导多年栽培，心痛如绞，唯有自戕已身，自罚已过，只盼着送你回去代我进孝，侍伺她们百岁千秋！”
　　他说完，一把抓住我的手，借力屈膝站了起来，我只觉掌心之下，温热的粘稠顺着他的手糊了我满掌。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我怒目望向他，心下却说不出的震动。
　　“柴叔！”刘欣脸色阴郁，双手死捏着我的手腕，俨然还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怒意，柴叔眼疾手快打晕了云深，便想将他扛起来。
　　“让圣卿去找董大人，派人安排辆马车和两个侍卫把他送回定陶就行了。我们自己回去！”刘欣说完，松开手自己便要踉跄着往柴叔走去，谁知道才刚迈出第一步，挺拔又高大的身影便如玉山倾倒般直挺挺栽了下去。
　　“刘叔！”我不由分说，一边抱起他便直奔我的房间，一边吩咐将他们带进来后便被吓呆的管家：“爹那位前朝御医的老友常大夫可还在府中？？”
　　管家这才回过神来，忙点头道：“在在在，正在客房收拾行装，准备一会就走呢。车都套好了……”
　　“哪那么多废话，人在就行，快把他叫来！”我急得大声吼道，管家连忙飞奔着去客院叫人。
　　我一边将他抱回床上，刚想放下去却想起他背上还有伤，一时为难，只好先扯过床边斜搭的一条腰带，让他侧靠在我肩上，飞快替他先将胸前的伤口扎了起来，大约用力过猛，打结的时候，他明显闷哼了一声，长睫微颤了颤，旋即没了声息，眉心的朱砂痣似乎都因为惨白的脸而红得妖异。
　　“刘欣！刘欣！”我急急拍打他的脸，心里说不出的着急，脑子里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迷茫。
　　几时开始，我们的关系，竟化敌为友了吗？我明明恨他入骨，那晚被他吻过之后，曾经在心中立誓，绝不放过此人的。怎么现在……竟为他的安危生死，如此焦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