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新叹》一只安然然

23、汉宫秋篇（3）

　　4．椒房泪

　　刘盈醒来的时候，背心额头已是涔涔的一层冷汗。
　　他又梦见戚夫人了，那个曾被先帝捧在手心里珍宠的倾城美人，被太后砍了手脚剜眼割鼻血肉模糊坐于翁中的样子，是他这几年来最恐惧的一段回忆。这也是他夜夜笙歌的原因。只有通过那种自我麻木的饮酒作乐，然后昏沉倦极的睡过去才能让他稍稍减缓心中的阴影。
　　椒房殿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张嫣脸色惨白，长发披散了一肩，正恹恹地靠在迎枕上，见他醒了，强挤了抹笑：“皇上受累了，要你亲自来照顾我，阿嫣心中甚是不安……”
　　刘盈伸手探向她额上，果然触手滚烫：“热度还是未退，不过太医说了，你这是惊惧过甚，气虚失调，服药之后三个时辰左右才能彻底散热，你自己可觉身上还有旁的不舒服的地方？”
　　“只是有些无力罢了，并没有什么。”张嫣因话说得太快，又轻咳了两声，刘盈无奈，一边坐到她身侧替她拍着背顺气，脸色却有些阴睛不定：“你明知道太后早就将她做成人彘，形容凄惨，连我都不忍卒睹，为何好端端的跑去永巷触这种霉头？”
　　“我知道！”她低垂螓首，怯生生道：“上次皇上喝醉了来看阿嫣，拉着我的手说起你当年亲眼目睹太后对戚夫人用刑之事，阿嫣才知皇上心中如此愁苦。这阵子我一直在想，太后对我疼惜有加，倘知道我被戚夫人吓病了，兴许一怒之下愿意给她个痛快，便是她不肯，我也有了借口可以求她赐死戚夫人。等她死了，好歹事情了结，兴许皇上就能渐渐淡忘此事了呢？”
　　刘盈脸上的怒容一点点褪去，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初听闻她去了永巷回来后吓得生病，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大婚以来，他虽从未留宿过椒房殿，但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而是觉得他们之间横亘着八年时光，又隔了舅甥名份，让她在他眼中，总是宛若一朵娇嫩待呵的小花。所以，每每生出那么点爱根欢苗，都让他暗里觉得自己不齿。
　　可眼下，就是这个让他满心惭愧怜惜的小丫头，竟信誓旦旦想为他解忧，慰他心苦，甚至因此不惜亲自去看那世间惨绝的景象。
　　见他久不出声，她怯生生又来拉他的手臂，一下一下的摇：“皇上可是恼了阿嫣？至多以后，我事事先问过你的意思才办，如此可好？”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到她身边：“朕看起来像是会与小丫头计较的人？”他下意识抬手去刮她的鼻子，扶她躺好后却听她喃喃道：“皇上果然是这世上待阿嫣最好的人！”
　　“这又是说的什么胡话？”他怔了怔：“你母亲，父候，对你不好吗？”
　　“好是好，只是……”她顿了顿，缓缓闭上眼睛，竟似睡着了一般。
　　刘盈靠在一旁，静静看她。素净的一张脸上满是恬静，乌沉沉的睫毛盖住双眼，像那野地里的鹿崽子，干净又清澈，透着让人不忍破坏伤害的纯真。
　　“只是我真的很是想念娘亲……”她再次开口，眼中竟涌出两行泪水：“不是母亲，是我的娘亲！”
　　刘盈身子一震，分不清是因为她这含糊如同梦呓的话，还是那行晶莹的泪珠子。
　　“母亲生下的妹妹，其实落地便是个死胎。父候怕她伤心，恰好我娘亲早两个月生下了我，便瞒着娘亲把我抱到了她的房里。”她说到这，掩住了自己的脸：“我不是什么先帝的嫡亲外孙女，也没有你们刘家半点血脉，我只是个低贱的姨娘所生，因顶了阿嫣的身份，才有这一身荣宠。但姨娘是我父候心中最喜欢的女人，父候说，就算相见不能相识，我都要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我一直盼着长大以后能暗中孝敬娘亲，可到头来，她死了，我连见她最后一面都不能……”
　　嘤嘤的哭声，在殿内响彻，压抑又破碎，刘盈只觉一颗心都被她这软糯的抽泣给揉碎了般，只得伸臂将她滚烫的身子圈进怀中：“莫哭了，我应承你，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寻着机会，带你出宫拜祭你娘亲。”
　　“真的？”她一听这话，立时放下小手，明眸中泪光璀璨，却是连哭也忘了。
　　刘盈心中暗叹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哭得容易哄也容易，遂柔声道：“君无戏言！”
　　“皇上果然是天下间最好的夫郎！”她说着，一本正经的看他：“皇上，阿嫣既不是你的外甥女，皇上……可否今后莫把阿嫣当孩子看？皇上且等等阿嫣，等阿嫣长大，等阿嫣能做皇上的妻子，给皇子诞下子嗣……”她说到这，涨红着小脸，竟是撑起双臂，忽然嘟起唇在他唇上印下重重一吻。
　　那一瞬，刘盈只觉脑子里电闪雷鸣，轰隆而过般，心里有根弦，无声扯紧了许久，现下蓦地便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