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新叹》一只安然然

22、汉宫秋篇（2）

　　翌年三月，春风十里。汉宫内外，红缎铺路，鲜花如雨，天子大婚，轰动天下。
　　一个是英姿勃发的九五至尊，一个是绮玉珠颜的候府千金。按说，是羡煞旁人的天作姻缘。可京师百姓论起此事，谁不是面带狎昵窃声不断？这吕后一脉相承，天子舅舅迎娶了自己嫡亲的外甥女，虽说舅甥不在五伦之内，可到底这辈份年纪差在那里。
　　椒房殿的红烛闪烁里，宫门被人重重掩上，仿佛隔绝了俗世人言。刘盈看了看端坐在床边那纤弱的小新娘，唇角逸起一抹苦笑。
　　他还是太子时，与太子妃少年夫妻，性情相投。可惜太子妃福薄，不几年便香消玉殒了。自他登基以来，太后便一直在为立后人选烦忧，没想到左挑右选，竟选到了她的亲外孙女身上。
　　一开始的时候，刘盈是打从心眼儿里抗拒的。可自他登基以来，太后对他的管束上至朝政国事，下至饮食起居，他这个君主何曾有过自主的时候？
　　他上前挑起大红喜帕，烛光下映出一张绯红桃花脸，咬着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是没发现他的举动，只唇上一行贝齿细白莹润惹人怜爱。
　　“上次见面时，我还在说要为你选个好夫婿，不想到头来，竟是我耽误了你这青春正茂。”他伸手亲自替她摘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阿嫣，你可怨我？”
　　张嫣却是一把拉住了刘盈的手：“皇上，方才那酒好难喝，辣的不行，该不会我这进宫以后日日都要喝酒才可用膳吧？”
　　他哑然失笑，下意识又摸了摸她的头：“那是合卺酒，只有大婚之夜才饮，求的是个乾坤和合，阴阳调协……”
　　他说到这微微一哂，他这是怎么了？和个孩子说起这样的事来，她今年才不过十一而已。
　　张嫣却在这时蓦然想起自己似乎还未向他行礼，连忙起身准备跪拜，结果翻涌的酒意冲得身子发软，整个人都娇若无骨地倒在刘盈适时伸过来的臂膀之中。
　　“平日在家中没喝过酒？”刘盈转身去看她先前所用的酒盏，却见里面已经涓滴不剩。当下摇头道：“你倒是个实心的，从来没喝过酒的人，一上来就敢饮尽。”说着，一个打横将她揽起。十来岁的小姑娘捞入怀中，盈盈一握的腰身，轻得像一抷云，被他轻松安置到了床上。
　　张嫣也不挣扎，乖巧的抓了他一条手臂：“皇上为何愁眉深锁，可是觉得娶了阿嫣年幼懵懂，不喜阿嫣，所以心里不郁？”
　　刘盈深深看了她一眼，正待说话，却听她接着道：“皇上莫以为阿嫣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太后从前怕先帝受戚夫人蛊惑，改立赵王如意为太子，所以千方百计害死了赵王和戚夫人。现下她想让皇上娶阿嫣，是怕皇上娶了重臣大将之女，会壮大外戚，无形中削了太后手中权柄。我则不同，母亲与皇上一母同胞，为了我父候的仕途，定会唯太后的命是从……”她说到这，刘盈再忍不住捂住了她朱红的檀口，小声斥道：“你这丫头，莫仗着酒意胡言，这可是在椒房殿，若是换了旁处，你休想活到明朝。”
　　被他这么一吓，她似是清醒了些，连忙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刘盈收回手，掌心却仿佛被掌下滚烫细腻的肌肤灼伤般，隐隐发起热来，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暗哑起来：“那你呢？你嫁与我，心中可欢喜？”
　　“自然欢喜！”她仰起脸，醉态娇憨的抱紧他的手臂：“阿嫣知道，皇上是好人，是天下最好的夫郎！”
　　刘盈一愣，却见她红着脸，就着他的袖子轻蹭了蹭脸，醉意迷朦道：“阿嫣幼时入宫，太子妃常抱着我去长乐宫偷偷看您。赵王死的时候，我在殿外听见您与太后争论，看见您背过身去抹眼泪。太子妃说，您是世上最良善温柔的人，将来也定必会成为一代明君的。皇上等着，等阿嫣长大，陪你看盛世繁华；阿嫣也等着，等皇上长大，长成一代……一代明君……”
　　他怔怔望着她沉沉醉去的脸，却发现这小妮子虽醉得不轻，手上却没闲着，正拉着自己的头发与他的头发往一处扭。
　　“结发礼不是这样的！”他又好气又好笑，忽然生出一种宠溺冲动，一把抱起她放在膝上。
　　“方才那嬷姆说一定要将这头发结好，才可与皇上长长久久的！”她着急的看了他一眼，犹不死心低头与那头发奋战。
　　刘盈看不过眼，就手覆住她的柔荑，手把手，将二人长发系拢一处，心头分不清是暖是忧：“难为你，竟真愿与我长长久久，恩爱情深……我只怕我这傀儡之身，空负了你的盛情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