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新叹》一只安然然

24、汉宫秋（4）

　　“听闻昨日郦郡贡了些樱桃？”刘盈一边整理着案头的奏折，一边冲从外面进来的洪定道：“记得除去太后宫中的份例，余下的都拿到椒房殿去。阿嫣最喜樱桃，早两个月便听她念叨了！”
　　“皇上放心，奴才省得！”洪定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却颇有些忐忑。
　　“去帮我另取一方砚台来，这方潜龙砚里的墨，是阿嫣昨日亲手替我磨的，拿来批折子太浪费了，留着朕平素临帖作画之用吧！”
　　洪定又应了一声，命人换了方砚台，回来换好后，却依旧是欲言又止的站着，也不退下。
　　“怎么了？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作什么？”刘盈看他神色有异，不耐的皱了皱眉。
　　“奴才……奴才是要向皇上道喜的。方才太后特意命人来通知皇上，说是皇后娘娘信期延滞近月，今日请了太医诊出喜脉，说是已有龙嗣三月有余呢！”
　　刘盈手中的一本奏折直接便失手落在了地上，几乎要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道：“你再说一遍！”
　　洪听扑通跪在了地上：“皇上恕罪，皇上息怒，此事，此事既然太后已经昭告天下，便，便是断无还转余地了，皇上万万不可义气用事……”
　　“滚开！”刘盈一脚踢开洪定，几乎是冲出了未央宫，一阵旋风般冲向了椒房殿，刚一进门，便发现太后宫中的人正将一堆赏赐之物往内殿送，张嫣坐立不安的捏着裙角，显得心事重重。见宫人纷纷向他下跪行礼，顿时如蒙大赫般扑向他的怀里：“皇上！”
　　他一反常态，没有伸臂回抱她，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沉声喝退四下，旋即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双眸死死盯着她：“你入宫不过半年，我怜你年幼，至今尚未驾幸于你，你腹中孩儿到底是谁的？”
　　张嫣闻言，吓得连忙摇头：“没有，皇上，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喜脉都诊出来了……”
　　“是，是丽夫人，丽夫人有了皇上的骨肉了！”她捂着被他捏痛的手腕，弱弱道：“丽夫人怀了皇上龙种已有三个月了，先前一直密而不报。也不知怎的被太后知道了，震怒异常，命人捉了丽夫人去永寿宫，还要人去煮红花汤，强灌她落胎！”
　　刘盈闻言，刚刚因为嫉妒和愤怒而绷紧的身子，像是忽然被抽空了气力，无声跌坐在了榻上。
　　“皇上你信我，我真的只是恰好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见此情形替丽夫人和她腹中骨肉求了几句情。结果，结果太后也不知怎的，就，就忽然改了主意。让人把她拘进了永寿宫的偏殿，还，还让人去前朝给您报喜，说我有孕了……”张嫣说到这，刘盈已经发出一阵阵低笑。
　　他形容无奈又颓靡，笑容在俊颜攀爬至唇角，眼底却是一片苍凉：“她这是从未打算让你以外的人替我生下皇长子啊！……只是，那我算什么呢？我这个皇帝，连何时驾幸哪个女子，何时能被允许留个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做主，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说完，他一扬手，将矮几上的一只茶碗狠狠向地上掷去，刹时间，瓷片儿四散飞起，吓得张嫣一动也不敢动。
　　“她还说了什么？”
　　“太后她，令我今日起在椒房殿中安心养胎，不得踏出殿门一步。待丽夫人孩子落地，抱来椒房殿后，那孩子便是我与皇上的骨肉，由我教养成人……”她说着忍不住蹙了蹙眉，一把抱住了刘盈的大腿：“可我担心那孩子落地后，太后只怕不会放过丽夫人……皇上，我自己便是被人换了个母亲养大的，我实在不希望有朝一日，也要养着个旁人生的孩子。不如我们再去求求太后吧，太后想要阿嫣生孩子，我们便生一个，至多……”
　　“阿嫣！”他缓缓俯下身来，半拥着蹲在她面前：“你太高估我了，明面上，我是个明堂天子，实则，我只是太后手中的一只提线木偶……我如今算是看清了，她哪里拿我当了她的儿子，我连她养的那只猫都不如。那只猫偶尔被她抱得腻了，还能撩起爪子反手抓她一把。可是我呢？我见了她，心里便怵得慌，总想起她当日拿柄刀亲手残害戚夫人时狠辣狰狞的脸……你记着，无论何时，在永寿宫里，永远也别去激怒太后。从父王驾鹤那日起，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女人，现在的她，是一心想将天下纳入手中的太后，什么儿子，女儿，外孙女，对她来说，都不过是颗棋子，懂吗？”
　　张嫣似是被他这话吓坏了，惨白着一张小脸，无意间触到他的手，却发现明明是盛夏的天气，他的一双手却凉得不带一丝人气，眼底泛起稍纵即逝的迷乱：“皇上，是怕太后伤害我吗？”
　　“虽说，你也是太后推到我面前的，可我知道，你和皇位不同，和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同。阿嫣是真的与我齐心的。我们是她用铁链囚在这巍巍汉宫中的两头困兽，注定一辈子逃不出去，但所幸至少，还能互相取暖，倘有朝一日，连你都不在了……”他说到这，脸色忽然变得异常难看，捂着胸口，艰难的张大了嘴，如同溺水般拼命呼吸，额上青筋更是突突直跳，形容极为吓人。
　　“来，来人呐！皇上，皇上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