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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汉宫秋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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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意浓
秋天的风最是温柔,清凉中总带着桂树的甜腻香气。宣平候府的深深庭院里,有几处挂起了细纱白帘,隐隐的肃穆被浸润在这种金色小花的靡软之中,倒也不显哀色。
藜芝苑内,一身湖水蓝襦裙的少女,年纪不过十来岁光景,正伏跪在院中的一棵梧桐树下,眼圈微微泛着红光,痴痴看着树下那青黄的草叶。
“嫣儿?”一个狐疑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少女脸色一变,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母亲!”
“你在做什么?好端端的跪在地上,瞧瞧你这一身,浑似个邋遢猫……眼睛怎的了?”鲁元公主一身绡金玉带的华贵装束,面色不豫的看着脚边的女儿。
“我……我闲着无事,正打草叶子逗这树下的蚂蚁,不提防被草叶子甩到眼睛里……”
“胡闹!”鲁元公主低斥一声,打断了女儿的话:“你这孩子怎的这么不省事儿?你是我们宣平候府嫡出的小姐,高祖嫡亲的外孙女,当今圣上唯一嫡亲的外甥女,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怎可如那些乡野女子?”说完,她一把拉过少女,狠狠瞪了一眼少女身后不远处跪着发抖的两个丫环:“主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这两个也不知道规矩吗?来呀,每人打上二十大板,拖远些,莫让小姐见着受惊!”
“母亲,不要!”少女一听二十大板,立时吓得小脸发白,上前拖住了鲁元夫人的裙边:“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的……”
“三十大板!”鲁元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着牙道。
少女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丫环被拖开,默默低下了头。
鲁元夫人见她学了乖,这才冲自己身后的侍女道:“带小姐回去,换身衣裳随我入宫去给太后请安!”
“又要入宫吗?”少女微讶仰起脸:“自从父候被高祖爷贬王为候后,母亲与太后之间的走动也少了许多。怎的最近又忽然时常入宫了?”
“天下间母女都是心连着心,哪有什么长久的隔夜仇?”鲁元公主素手微抬抚了抚女儿那张粉嫩的小脸,想起今日入宫的目的,目光又炽热了几分:“你父候说的极是,我的嫣儿过了这个年,开春就是十一岁,是大人了!”
少女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乖乖跟在鲁元夫人身后,亦步亦趋向房中走去。
眼角余光里,树下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被风一吹,悄然隐没在了树后的草丛里……
2.莲花生
“这太液池的水,果真连着宫外?”张嫣不放心的又回头问了一句给自己领路的小宫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心满意足的挥手示意她暂且退下。自己则将那藏在袖中的白色河灯小心翼翼的放在掌心。
“这么些年,我心里一直记挂着您。您若是去了天下,且好生享福。待我长大,但有机会一定不拘初一十五清明重阳,多多给您烧些纸钱……”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将那河灯往湖面放去。
身后却突兀地传来一声轻咳,吓得她立时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身子猛的窜了起来,惊惶失措的转身看去。
“皇,皇上?”她下意识便退了一步,刚想跪下行礼,却不防一只脚的脚跟已经踩进了身后的太液池,双臂顿时不由自主划动起来,整个人都往身后的池水倒去。
“小心!”刘盈低呼着伸臂去拉,张嫣也不客气,一手牢牢捉住他的袍袖,竟险些拖着他齐齐跌入水中,好在他眼疾手快,下盘尚稳,在她裙边都浸入池中时,堪堪拉着她站定了身形。
刘盈定定瞧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少女,有一瞬的失神。
她生得极美,脸上肌理光滑精致宛若白玉,额前覆发细细碎碎挂在眉上,微垂着眸子有一种天真却纯粹的轻愁。身后碧波荡漾,她亭亭而立,宛若河灯里幻变出来的水妖鱼精一般,有着出尘的殊艳。
“阿嫣该死,险些连累皇上落水!”挣开了刘盈的怀抱,她扑通跪在刘盈脚边。
“你是……阿姐的女儿?”刘盈有些惊讶道,
印象中,阿姐那个女儿明明还是襁褓中时的样子,确实打小就眉清目秀。他隐约记得大婚后,太子妃也很喜欢那孩子,经常把她抱在膝头亲亲宝宝儿的叫,回来后少不得要在他面前发几句感慨,赞她乖巧安静,极是招人怜疼。可惜后来,因为姐夫张敖从赵王被贬为宣平候,阿姐与先皇生了嫌隙,入宫也便少了。细想来,他倒是确实很久没见到过这孩子了。
心念一转间,他哑然失笑:“到底岁月不饶人,你出生时,我还特意出宫去赵王府看过你。谁知刚从奶妈手中抱过你,便尿了我一袖。谁承想如今竟出落成这样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张嫣窘得满脸通红:“阿嫣……阿嫣彼时年幼无知……不,不是故意的!”
“我自然知道!”刘盈笑了笑,只觉这孩子天真娇柔,性情婉和,全然没有承袭到鲁元公主的好胜张扬:“你母亲从小是个小辣椒,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不肯吃亏,难为她竟将你教得如此敦善!”
张嫣脸色微变了变,低了头愈发谦逊道:“母亲素日在家教导阿嫣,举止仪态不可失了皇家提统。阿嫣冒失,让皇上见笑了!”
“自家舅甥,不必外道了。”他看了看她裙角在一旁拖出的水痕,随手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袍给她披上。只是骤然靠近时,呼吸之间一股幽幽兰香萦袭而来,不浓不腻,甘甜轻淡,竟惹得他心头一荡,视线有些难以转移的定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张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刘盈这才回过神,自失的退了一步,转头看见那摇摇荡去的河灯:“阿嫣这河灯做的不错,只是非时非节的,你这河灯放的是为哪般?”
张嫣似有些许慌张,睁着一双翦水双瞳瞅着他:“皇上方才说自家舅甥,不必外道,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刘盈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那,我能不说吗?”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双眸瞬也不瞬的盯着刘盈。
不知为何,刘盈深信只要他神色间露出半分不悦,这丫头大约便会扑通一声再跪下来请罪。
“自然可以!”他点头以示诚信,并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细柔的长发:“我在你这个年纪,正是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的时候呢。今日瞧上谁家姑娘了,明日和谁家小子约架了,都偷偷揣在心里,不敢告诉太后和先帝,便是你面前,也不敢露出半点形迹。”
听他这么一说,她显然轻松不少:“皇上必是怕太后责罚所以才不敢说。不过有心事总藏在心里也是憋闷愁苦的。往后皇上若是还有心事可以告诉阿嫣,阿嫣必定替皇上保守秘密。”
刘盈忍俊不住,伸手在她头上又抚了抚,喜欢上指间娑摩于那看丝缎般的触感:“好,就冲你这片孝心,朕今后定必为你好好寻摸寻摸,找个能与你相配的夫婿了!”说完,深深又看了看眼前这粉堆玉漱般的少女:“阿嫣颜色殊好,有倾城之容,也不知将来哪家儿郎有这福气娶了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