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人间秋》柒棠

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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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远舟住入吴家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邱意都没同他说话。
　　忍住没和季远舟说话的这些日子里，邱意在家里都刻意躲着季远舟，她怕她一与季远舟碰面便忍不住原谅他。
　　她为了季远舟努力考入了海城三中初中部，她一直在学校等他，从初一到初三，如今一晃三年了。
　　邱意其实很生气，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季远舟一声不吭地消失三年？

　　于是她去找了外公，解开了她的疑惑。

　　2010年春天的时候，老街道角落里的迎春花开得正灿，季远舟在这天收到了邱意的来信。
　　这个很平静的下午，难得有空下厨的王落英让放假回家的季远舟去街口把季程喊回家吃饭。

　　季远舟在街口转角处找到了季程，彼时他正与伙伴在巷子里追逐。
　　季远舟上前拦住弟弟，懒洋洋开口“回家吃饭了。”
　　季程见是自家哥哥，没搭理，绕开他继续和伙伴玩耍。
　　季远舟见了也没气，他今天心情好，收到了邱意写来的信，也没拽着季程回家，只是转身离开时嘟囔了一句“十分钟不回来就别吃排骨。”

　　拿着信回到家时，母亲和奶奶已经乘好了饭，只等他们回来吃了。
　　季远舟把信放进房间，打算吃完饭后再看。
　　他慢悠悠走到餐桌前坐下“妈，季程待会就回来了，我们先吃。”
　　王落英听了也没在意，季程贪玩，饿了自己就会回家吃，便没坚持等他了。

　　饭毕，季程还是没回来，季奶奶有些着急，让季远舟去催。
　　可季远舟再走到街口的时候，季程却不见了。
　　季远舟跑去季程伙伴家里一个个问，得到的回应却出奇的一致。

　　季程早在季远舟喊过五分钟后就回家了。

　　季远舟有些急，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喊着季程的名字。
　　王落英远远就听见了季远舟的声音，安抚好婆婆后也出门了。
　　得知季程失踪的王落英急得快哭了，她跟着季远舟去街口的小超市查了查监控。
　　监控中季程被几个男人带走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王落英认得，是那毒贩子的余党。
　　丈夫当年以生命为代价剿灭了这个毒贩团体，可还是有一小部分逃之夭夭。
　　之前他们在京城绑架了季远舟，如今又追来海城绑架了季程。

　　她让季远舟回家照顾好季奶奶，她去警察局报案。
　　季远舟犹豫着不肯走。
　　“小舟，奶奶现在很危险。”王落英说完叹了口气。
　　季远舟想起在家的季奶奶，老人家身体本来就不好，毒贩子们一旦闯入家，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季远舟转身回家，他最后回头望了眼王落英。
　　他没想到，这是他见母亲的最后一眼。

　　警察找上门的时候，季远舟一夜未眠，他一直在等妈妈和弟弟回家。
　　他顶着厚重的黑眼圈给警察开了门，为首的警察拿出了妈妈的照片。
　　他问季远舟“这是你妈妈吗？”
　　季远舟想回答“是”，可他看了照片后却怎样也开不了口。

　　照片上的母亲衣不蔽体的蜷缩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身上到处是血迹。
　　季远舟忽然红了眼，泪水奔涌而出。
　　昨天都好好的母亲，今天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怎么敢信呢。
　　面前的警察有些不忍的再一次开口“你母亲收到了绑匪的威胁短信，没敢报警，自己一个人去找了，周边群众发现异样后报警时已经晚了，我们赶到现场时只发现了你母亲的尸体，抱歉孩子，你弟弟我们还在找。”
　　身后的奶奶闻言不禁晕倒了，门口的警察叔叔冲进去扶住了她，手忙脚乱的拨通了120。

　　窗外不时有邻居探出头来观望，楼梯间聚满了闻声而来的人。
　　人声嘈杂，可十三岁的少年站在原地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好久，他缓缓蹲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冰凉的泪。

　　真糟糕啊，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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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意是在家里的地下车库找到季远舟的。
　　少年藏身在黑暗中，只见得隐约晃动的人影。
　　邱意走进了些看，发现他在帮忙洗车。

　　他总是这般，尽自己最能的报答吴家，可他才十六岁，本应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本来也有幸福的一家人，可是如今他只剩下了病重的奶奶。
　　他好像什么也没守得住，他喜欢的、珍惜的一切，好像都在离他远去。
　　邱意站在远处默默看着他，他佝偻着背不知道在擦哪，离得有些远，邱意没看清。

　　她站得远远的，朝着他喊“季远舟，你出来。”
　　少年闻言转身，有些迟疑着走向她。

　　不达一百步的距离，季远舟走了足足一分钟。
　　他在走向他的光。
　　尽管此时此刻的他或许不是那么干净整洁，也不是那么意气风发，他还是想走向她。

　　一步又一步。

　　寥寥几步路，是季远舟从地狱走向天堂、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路。

　　他梦想这一刻已经三年了。
　　庆幸的是，他最终有幸能够再次遇见他的光。
　　这些年的苦在这一刻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忘了他辍学奔走在市井的狼狈。
　　他忘了他失亲后流过的那些眼泪。
　　他忘了那些人对他的不屑或同情。
　　他也忘了三年来所听到的流言蜚语。
　　他全都忘了。
　　世界太吵了，吵得他忘了自己原来的模样。

　　他走近邱意，女孩伸出手抱住他，身上传来的洗发水香味抚平了季远舟嘈杂的心。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就这样一直抱住他吧。
　　邱意半晌没说话，季远舟也是，只是两个人都沉默着红了眼眶。
　　季远舟猜到了，她应该是知道了。
　　他想着，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女孩没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
　　他整理好情绪，好半晌才开口“我没事，你别哭。”

　　邱意闻言在他怀里缩了缩头，这些年季远舟个子又高了些，她才长到了他的胸口。
　　她蹭了蹭他的衣领，把藏不住的眼泪擦在他的衣领上。
　　她沉默着脱离了他的怀抱，勉强笑着“我没哭，我就是沙子进了眼睛，你快帮我吹一下！”
　　她说着用手撑大眼睛，鬼灵精怪的样子逗笑了季远舟。
　　他低头，发现邱意还垫着脚。
　　于是他稍微蹲了蹲，凑近她时竟有片刻失神。
　　邱意不敢直视季远舟，于是她扮着斗鸡眼催他快点。
　　于是季远舟帮她吹了吹，吹走了她眼睛里所谓的“沙子”。

　　外面在放烟花，邱意听到后拉着季远舟跑出车库看。
　　今天是新年，邱意小声抱怨着今年没下雪。
　　季远舟听了把墙角的泡沫箱揉碎洒在空中，这样像极了下雪天。
　　邱意刹那间有些失神。
　　“季远舟，有你真好。”
　　前方的少年闻言回头，对着不远处的她抿唇浅笑。
　　他没说话，可他只要站在那，就是一幅画。

　　那时候的邱意只觉得。
　　能遇见这样的季远舟，是她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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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夏天，邱意中考的成绩顺利进入了海城三中的高中部，季远舟也趁着这几个月学习，凭借入学考试第一的成绩留在了海城三中的高二。
　　有时候邱意很不明白，明明自己和季远舟都是两只眼睛两双手的人，为啥他能这么聪明呢？
　　自己自习补上了落下来三年的功课不说，空余时间还能教邱意做题。
　　可怜邱意挑灯夜读才顺利升入高中部，结果季远舟才学几个月就直接进了高二。

　　开学第一天放学，邱意在高二部楼下等季远舟一起回家，因为她强烈要求不住校。
　　妈妈和外公都拿她没办法，便也没给季远舟报住宿，每天让余伯来接送他们。

　　邱意抱着刚领的军训服，正无聊数着树叶。
　　远远就听见了一群女孩子的声音，邱意歪着头去看，季远舟被围在好几个女孩子中间。
　　估摸着又是上来要电话的，邱意见了气得冲上前挽住季远舟。
　　女孩们见了有些呆滞，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有个胆大些的开口问“季远舟同学，这是你女朋友吗？”
　　季远舟听了没说话，犹豫了好久，盯着生气的邱意不知怎么说。
　　邱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知道这样会让季远舟更难堪。
　　于是她松开了挽着季远舟的手，沉默站在他旁边等他开口。

　　她就是有些好奇，季远舟会怎么说。
　　男孩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也许是今天的温度有些高，他的耳朵都红透了。
　　他感到身旁的手收了回去，心底有些失落。
　　他知道刚刚邱意是想帮他解围，他不想因此而拖累她。
　　这些女生都是她的学姐，刚入学就得罪了学姐对她而言总归是不好的。

　　于是他说“不是，这是我妹妹。”
　　“我才不是他妹妹。”邱意一听急了，丢下这句话就跑远了。
　　季远舟见状想去追，却又被这些女孩围住。
　　他有些气“你们能让一让吗，已经严重干预到我的正常生活了。”
　　女孩们听了有些羞愧，愣在原地没动，只能眼看着季远舟大步离去。

　　季远舟回到车上的时候，邱意闭着眼睛倚在车窗上，不知睡没睡着。
　　坐在驾驶座的余伯知道这两人估计是闹了点不愉快，也没出声，只是用眼神和季远舟交流着。
　　季远舟知道邱意没睡，他拍了拍她的头。

　　女孩感到了头顶的重量，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只能睁开眼睛望着窗外。
　　男孩有些无奈，看她怀里抱得皱巴巴的军训服，他细心的拿来给她叠得整整齐齐。

　　邱意见此才有些缓和，开口时也不经意间放软了语气“你这样我也不原谅你。”
　　“那小意怎样才能原谅我呢？”男孩笑着问，语气间藏着宠溺。
　　邱意想了想，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小嘴刚张开又合上。
　　“说吧，你说什么我都一定去做。”
　　男孩摸了摸她的头。
　　犹豫了好久，邱意终于说出口了。
　　“季远舟，你以后的女朋友必须经过我的考核！”
　　有些不够，她又补了一句。
　　“每个都要！”
　　季远舟听了不禁失笑，但在邱意的威严下却也答应了。

　　好多年后，每当邱意想起这一刻，她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傻好天真。
　　幸运的是，有人能一直守护着她的傻与天真。
　　少年与记忆中的老画面重合，填满了邱意的整个少女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