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人间秋》柒棠

6、第六章

　　-
　　邱意下车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似乎不指望季远舟能再说什么了，还是大大方方一点吧。

　　“今天谢谢你。”邱意在车窗外同季远舟道谢。

　　男人坐在车里，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笑。
　　可是明明他们曾经是不用道谢的关系啊。
　　原来时间能改变这么多，能把两个原本形影不离的人变成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走吧，女孩子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季远舟还是有点不放心她。

　　“好，你也快去忙吧。”
　　说完之后她就转身走进楼道，季远舟盯着她的背影，默默点燃了一根烟。

　　临近电梯时，女孩突然回了头，对上了季远舟看不出情绪的双眼。
　　隔得有些远了，季远舟看不清邱意眼底的悲伤。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透过她身后的灯光，季远舟仿佛看见了十七岁的邱意。

　　少女不畏流言蜚语走向他，走向他的心。
　　她向黑暗中的季远舟伸出了手，从此季远舟再也没能忘记那双手。
　　干净又美好。
　　让人不忍玷污。

　　邱意舍不得离开，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多久了。
　　她和季远舟，总不能天天都能在偌大的海城偶遇到吧。
　　于是她又纠结着，往回走。

　　季远舟看着邱意走向他，和以往一样，女孩走向他时，习惯先迈出左脚。
　　她走向他，身后月色寥寥，路灯投射的光映在她身后，令季远舟刹那间失神。
　　直至听见她的声音，季远舟才回过神来。

　　“季远舟，我们加个微信吧。”
　　她说完顿了顿，似乎急于掩盖些什么，又急忙说“以后方便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季远舟没有回话。

　　又过了很久，他始终没有开口，手上的烟早已燃尽，灼伤了他细长的手指。
　　邱意有些失落，原来季远舟连她的微信都不愿意加。
　　果然，季远舟还是讨厌她。
　　现在不说话估计还在嫌她烦呢。

　　邱意无所谓的笑了笑“没事，不加也没关系，到时候外公会告诉你的。”
　　说完这句话，女孩转身离开了。
　　她大步走回电梯口，似乎有些生气。

　　季远舟没想向邱意解释，他感觉邱意不会相信。
　　现在都2021年了，季远舟还在用电话和短信社交。

　　他的圈子不大，没什么朋友，大多是商业上的来往。
　　给他打电话最多的是杨秘书，季远舟一般也不怎么给人打电话，能用短信解决的绝不开口。
　　他不使用任何社交软件，他的手机买来是啥样，现在差不多没变过。
　　他不屑于那些低质量的社交，人们假心假意讨好的嘴脸令他感到不适。

　　他看着女孩气呼呼的走进电梯，不禁失笑。
　　他把剩下的烟头熄灭，打开手机，下载了微信。
　　第一次下载他还不太会使用，摸索了一会才注册了一个账号。
　　头像还是微信原始的，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做头像。
　　他的网名也很简单，一个大写的J。
　　这一系列动作操作完成后，季远舟停了下来。
　　他现在在干什么？
　　注册微信给邱意加？
　　然后收到她结婚的消息？
　　何必呢，季远舟。

　　他还是如此，一遇到邱意就犯傻。
　　他长按微信打算删了，按了很久后，他又取消删除。

　　如果他不用微信，那以后怎么才能看到她？
　　想到这，季远舟干脆冲动到底。
　　于是他打开车门，电梯还停留在邱意的楼层。

　　他来到27楼，这栋楼是高档公寓，一层只有两间住户。
　　他在两个门口转了转，凭着直觉，他猜邱意住在里面那间公寓。
　　于是他斟酌着敲了敲门，门马上打开了。

　　开门的邱意眼角泛红，像是刚哭过。
　　女孩看见他有些惊讶，一时忘了问他是怎么知道她住这的。

　　季远舟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皱了皱眉。
　　“你哭过了？”
　　邱意听了有些慌“刚刚在切洋葱。”
　　季远舟听了半信半疑，还想继续追究下去。
　　邱意看他这样连忙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

　　两个人半天没说话，就这么两两相望。
　　最后邱意忍不住了“你不回去吗？”
　　季远舟被问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颈“就回去了。”
　　话毕，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最后又是邱意没撑住，把季远舟请进家里坐会了。
　　邱意给季远舟端了杯水，沉默着坐在了他对面。

　　季远舟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不动声色打量着邱意这间公寓。
　　这间公寓不大，邱意一个人住够了，装修整体呈暖色调，很适合邱意。
　　季远舟深知自己不该叨扰邱意，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水喝完了，季远舟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起身告别，邱意送他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快合上时，季远舟还是拦住了。

　　“加个微信吧，有什么消息直接和我说就好了。”
　　季远舟还是说出口了，在最后快离开的时候。
　　此后一别，再见或是婚礼。
　　届时，他的少女邱意将嫁与他人，他们一起度过的数十年，最终沦为过往。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明明他已经这么努力了，可他还是不够资格去大大方方的说出自己的爱意。
　　好心酸啊。
　　不如这一次，他允许自己奢侈一把。

　　邱意愣在原地没说话，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她知道，季远舟要她微信只是为了方便知道消息，可她还是没出息的心动了。

　　十几分钟前才被季远舟的沉默所拒绝。
　　十几分钟后季远舟又来问她要微信。
　　这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邱意没有细想，总之能加上季远舟微信就是好的。
　　她忍住激动报出了自己的微信号，季远舟加上她了。
　　他用着微信的原始头像，名字是J。
　　还真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
　　电梯门又合上了，隔断了两个心思各异的人。

　　-
　　中秋节快来的时候，邱意回了趟吴家老宅。
　　近来外公身子不好，睡也睡不踏实，夜深了总咳嗽。

　　邱意提了许多补品进门时，发现季远舟坐在里面，身边坐着她的外公外婆。
　　她一时愣住了没开口，只呆呆的看着他们。
　　季远舟专心和外公说着话，二人没发觉邱意的到来。
　　在一旁削梨的外婆先看见了邱意，招呼着她坐下，嗔怪她总不回老宅陪自己。

　　距离上次和季远舟见面，已经快一个月了。
　　邱意这个月一反常态更新了许多朋友圈，可点赞列表里始终没有季远舟。

　　最近更新的一条朋友圈是前天，邱意发了张照片，她收到了一束匿名的花。
　　是黄色的郁金香，邱意最爱的花。
　　邱意猜不到是谁送的，索性不猜了，那郁金香插进花瓶里，和郁金香合照了一张，发在了朋友圈里。

　　邱意的朋友圈加的人并不多，多数是家人朋友同学，朋友圈是晚上发的，正值大家休息，不一会就收获到了很多赞。
　　可是这些赞里，并没有季远舟。
　　邱意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搞笑，她都二十多岁了，还跟小姑娘似的，发朋友圈只是为了让某个人看见。

　　邱意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删了那条朋友圈。
　　删后又觉不妥，想来有些遗憾，又把照片设置成了壁纸。

　　那天晚上邱意一个人坐在郁金香前，想了许多，她都快忘了，她爱郁金香，仅仅是因为季远舟。

　　-
　　2013年快过完的时候的时候，外公带了一个男孩回吴家。
　　听说是他战友的孙子，如今家破人亡，唯一在世的奶奶也因癌症住进了医院。

　　吴令严年轻时成绩很好，可家里穷，没能继续上学，年纪一到就去当兵了。
　　刚进军营时，他因为个子矮瘦常受人欺负，那时候的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他没有朋友，也没人为自己发声。
　　后来从别的连转来了一个男孩，也是第一个敢为懦弱的他挺身而出的人。
　　有了他的帮助，吴令严在军营的日子好了很多，他有了朋友，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他。
　　出了军营后，吴令严努力赚钱，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这些年来，他一直感谢那位陪伴他渡过困难期的战友。
　　如今战友走了，吴令严把他重病的妻子送入医院，又把他仅剩的孙子接来抚养。
　　这孩子很懂事，却沉默着总不爱说话，一双眼睛暗暗的，隐隐间总藏着淡漠。

　　邱意在那天才知道，外公的战友叫季年勋，他的孙子叫季远舟。

　　天空灰蒙蒙的，一直不肯下雨，乌云压着大地，使人看了喘不过气来。
　　快过年了，吴家上下都在整理卫生、装饰房间，准备着迎接新年的到来。

　　季远舟就是在这样的一天来到吴家的。
　　他的衣服有些褪色，应是洗过很多次了。
　　他脚上的鞋很旧，鞋底都快磨平了。
　　可他把自己整理得很得体，衣着虽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垂着眼睛站在吴令严身后，看不出神色。
　　邱意下楼时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花，一支黄色的郁金香。

　　男孩把郁金香揣在怀里，尽管只有一支，却是他用身上仅剩的钱买来的。

　　听吴爷爷说他家里有一位小公主，初次见面，季远舟想了很久都没想到该送些什么比较好。
　　当他坐在来吴家的车上时，路过了一家花店。
　　他询问司机伯伯能不能停车，他想下去买一支花。
　　女孩子都喜欢花。
　　这是住在老街道时，邱意告诉他的。
　　希望吴爷爷家的小公主也如邱意说的那般。

　　于是，十六岁的季远舟捧着一支黄色郁金香与十五岁的邱意重逢了。
　　从此以后，邱意钟爱郁金香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