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人间秋》柒棠

8、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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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意的少女时代用三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季远舟。
　　和他上学、陪他吃饭、等他下课。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自从上次后，再也没了女生给季远舟递情书，也没人再上前来管他要电话。
　　季远舟日子清静了不少，每天除了刷题就是睡觉。
　　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没掉出过年级前三。

　　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文理分科，季远舟毫无疑问选了理科。
　　他的理科成绩很好，数理化生加起来扣不到十分，语文英语相较理科稍有逊色，但分也很高。
　　高二上学期结束的那个暑假，有老师推荐季远舟去参加物理集训，多参加奥数竞赛，能赚奖金，获奖次数多了还能保送清北。

　　季远舟犹豫了很久，他很想得到那些奖金，可集训不是免费的，要交相应的费用，他一会拿不出这么多钱，也不好意思去问吴令严要。
　　从他进吴家开始，吴令严给的生活费他一分没要，他假期都会出去兼职，由于未成年，老板给的工资也不高，只能做一些钱少又吃力的工作。

　　上次在餐厅打工，上菜时被人家认出来了，对方也是海城三中的学生，一收假，全学校传遍了他在餐厅打工的消息。
　　有人说他很穷，常常放学坐豪车回去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有人说他很有钱，去餐厅只是体验生活。
　　还有人说他和邱意在一起，是因为他是邱意家收留的寄生虫。
　　这些谣言传着传着，就有人扒出了他的真实情况。

　　初中辍学打工，弄丢了自己弟弟、害死了自己妈妈、还气病了自己奶奶。
　　一瞬间，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的向他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实在无法在课堂上从容的面对同学们异样的眼神。
　　于是他逃了，逃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角落。
　　这里没有流言蜚语，也没有偏见和误解，只有湛蓝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大雁。

　　一个人坐了很久，他等到了邱意。
　　女孩气喘吁吁跑来，脸颊微红，光洁的额头上隐隐冒着细汗。
　　她走向他，并和他一起坐下。
　　这里是是图书馆的顶楼，一个能俯视全校的地方。
　　以往每当他不开心时，都会躲在这，但每次都被邱意找到了。
　　少女如春风，靠近他时温温柔柔的，还带着隐隐的花香。
　　“季远舟，我永远相信你。”
　　她这样说。
　　那一刻，季远舟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莫名的，很想抱住她。
　　于是他这么做了，他抱住了邱意，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邱意知道，季远舟无论什么时候，都习惯自己一个人忍着，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时，他也不告诉任何人，他自己一个人消化。
　　其实邱意一直很心疼他，他每天读书就很辛苦了，一放假不仅要完成堆积如山的作业，还要去打工。
　　外公给他钱他不收，他总是不习惯坦然的接受别人的恩惠。

　　他只觉得，吴家收留他就已经很好很满足了，他还总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回报着。
　　每次他假期去打工，无论多早，邱意都会偷偷跟着去，他做过最脏最累的活，也受过各种人的白眼与嘲讽。
　　但他一直努力活着，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他都一个人默默吞下。
　　就是这样一个男孩，被人们说得不堪入目。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是长了一张嘴，就仿佛他们就是当事人。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用如此恶毒的话语来攻击一个努力生活的人呢。
　　邱意不理解。

　　这次集训她听说了，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压岁钱递给季远舟。
　　季远舟没收，叹了口气把钱又收进她书包。
　　女孩似乎早料到了，又把钱拿出来塞给他“季远舟，这是我借你的，你以后有钱了要双倍还我，我就当放高利贷啦。”
　　男孩没动，手里拽着的这沓钱明明没有温度，他却觉得拿着滚烫。
　　他愣了好久，还是没有收下。
　　这一刻的季远舟，家破人亡却仍然感谢上天让他遇见了贵人，他欠吴家的、欠邱意的实在太多了，他寄人篱下吃喝用度都在吴家，他不想做一条寄生虫。
　　所以他不能收。

　　后来季远舟每周末打三份工，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却一刻也不敢歇。
　　邱意心疼他，曾求助外公，可外公也知季远舟秉性，他们想帮他，却实在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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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邱意趴在沙发上等季远舟回来时不小心睡着了。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把沙发上的邱意吹醒了。
　　她抬眼看了眼时间，此时已是凌晨两点。
　　外公外婆还有妈妈早就睡了，可季远舟还没回来。
　　往常这时候季远舟已经回来两个小时了，唯独今天还没回。
　　手机上一个电话也没有，邱意打过去也没接。
　　怕季远舟出事，邱意鞋都来不及换就冲出了门。

　　季远舟晚上在ktv兼职，那里工资高，老板见他相貌好就没在乎他年龄。
　　平时他也就打打杂，坐在前台开包厢。
　　邱意赶到ktv的时候，坐在前台的是一个陌生人女人。
　　看样子很年轻，趴在桌子上打着哈欠，漫不经心的瞟着电视看。
　　“你好姐姐，我找一下季远舟。”邱意说着走到她跟前。
　　女人望了眼她，面容有些不耐“他不是已经下班了？”
　　邱意听了有些呆滞“下班了吗？那好吧，谢谢你。”
　　见女人没再理她了，她坐着电梯打算下去。

　　她站在电梯的一角，电梯到达一楼时，邱意低着头在用手机给季远舟打电话，没注意看路，直到撞到了人才反应过来。
　　对面是好几个男人，年龄差不多二三十岁，都纹着大花臂，嘴里还叼着烟。
　　被撞到的男人站在他们最前头，年龄似乎比他们都小一些，长得也比他们好看。
　　他感到疼痛时嘶的一声，嘴里的烟掉落在邱意的白裙子上，烧出来一个黑色的小洞。
　　邱意连声道歉，眼睛都不敢直视这些人。

　　被撞到的人没说话，后面几个人却贼兮兮笑着起哄“彦哥运气不错嘛，开门就有美女送上门。”
　　邱意听了把头压得更低，弯着腰道完歉就准备跑。
　　不料那人拽住她的白裙子不松手，她根本跑不了。
　　邱意急得快哭了，她可不想招惹这些社会青年。

　　“我让你走了？”那人说话时靠她很近，邱意被忽然传来的烟味呛着了，捂着嘴不停咳嗽着。
　　“闻不得烟味？”他顿了顿又说“那可就好办了。”
　　他回头，后面几个人见了纷纷凑上前，一个又一个烟圈对着邱意吐。
　　“撞到了人就想跑？”他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低沉如鬼魅。
　　邱意害怕极了，被呛得不停咳着，眼底的泪随时都会掉下来。

　　有多绝望呢？
　　邱意自己也不知道。
　　她听不见自己的咳嗽声，她眼前烟圈缭绕，有那么一瞬间，邱意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差劲的一刻。
　　眼底的泪最终还是流下来了，邱意总怪自己没出息，因为她仍不敢哭出声。
　　她怕眼泪换来的不是这些人短暂的同情，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一片白茫茫中，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绕过烟雾，她知道，那是季远舟。
　　少年似清风明月，包裹住被被黑暗笼罩的她。
　　温暖又不真实，邱意总怕这双手是幻觉。
　　她抓紧了这双手，试图确认些什么。

　　季远舟感到手心忽然加重的触感，他知道，邱意很害怕。
　　他把推开周围的人，把邱意拉到身后。
　　他很生气，可他更心疼。
　　心疼他视如珍宝的女孩被他人如此对待。
　　他想替邱意出气，可还没来得及出手，身后的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女孩眼角的泪还没干，她低头轻声说“我没事，我们回家好吗？”
　　季远舟怔了许久没说话，他不甘心，他不能让邱意白白受了委屈。

　　邱意想拉他走，若季远舟同他们这些人起了争执，寡不敌众，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鼓起勇气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不好意思，今天不小心撞到你了，请问现在我们能走了吗？”
　　那人站在对面，眼底的嘲弄更深，好半天才回了句“嗯。”

　　邱意闻言总算松了口气，拽着季远舟走了，她走在前，没敢回头。
　　她不知道此时的季远舟是何表情、是何心情。
　　但她知道，如若季远舟今天替她出气，他一人不敌对方数人，他一定会受伤。
　　可邱意不想他受伤。
　　或许季远舟不知道，他一定还在为她的行为而费解。
　　的确，邱意从小被父母宠爱，被接回吴家后更是外公外婆得掌上明珠，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呢？

　　可这不一样，她受的委屈，不想让季远舟为了她再受一遍。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季远舟。
　　是她心底深处唯一的秘密。
　　是她最隆重又最盛大的暗恋。
　　书上说的对，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的故事。
　　或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少年能够永远如清风、永远似暖阳、永远做她心底皎皎的月光。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