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和道士的往事》馒帝

33、第 33 章

　　我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追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孩疯跑，却一头栽在一个大石头上。迷迷糊糊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一股大力从我身体深处奔涌出来，我头痛欲裂，气血翻腾，身体如要被撕裂一般，热血如沸，激得我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我实在忍受不住，昂首从树缝间窜了出去，树木和群山在我眼中都变得好小好小，我在云层间翻腾了数次，又一头扎进一个湖中，冰冷的湖水慢慢浇熄了我内心的火焰，我跃回岸上化成人形落地，扶着一棵大树喘粗气。

　　这时我眼前一花，竟现出一个白衣男子，跪在我身前朗声道：“恭迎主上！”

　　我十分错愕，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只是我后脑勺疼得厉害，伸手一摸，果然肿了好大一个包，抽着冷气对他道：“你许是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你家主上。”伸手扶他起来。

　　他含笑摇头，道：“主上一路辛苦。”

　　我刚刚被人告知是龙子，如今只是又被多认了一个主上，便也不再争辩，只是他头上的青丝散落下来，有一些披散在我手上。我忙收回手，状似随意地打量四周，只见古木苍郁，奇花争妍，景致甚美。只是我心里却有些犯愁，不知怎样才能找回去见师父。

　　我回头问那人道：“你可曾见过我师父？”

　　那人怔怔不答。

　　我料得他可能不知道，便道了一声“借过”，扶着树木朝前走。经过了一夜，我身上的衣衫粘粘的有些难受。我往前走了几步，大声叫道：“师父！”声音在群山间回荡道“师父，师父，父”却没有人回答。

　　我心里有些害怕，慢慢往前走，却走到先前洗澡的那个湖边。这样的大湖，如果再盖几间小木屋，可不就跟我和师父先前所住的那样了吗？

　　我呆呆地想着，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激动回头，来的人却并不是师父。

　　来的是我先前见过的那位男子，他正站在离我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对我说道：“这是一片迷踪林，主上这样走不出去的。”

　　我抬头看着他诚恳地道：“能不能请你带我出去？我想回到之前来的那个院子，我还有两位同伴留在那里，不知现在有没有危险。”

　　他抬头疑惑道：“主上，你为何对两位仙使如此挂心？”

　　这个问题实在太突如其来，我张大嘴“啊啊”两声，居然答不出来。

　　他放下这个问题，却指着这一片树林问我道：“主上觉着这片林子可还能看得过眼么？”

　　岂止是看得过眼而已？我点头赞道：“巧夺天工，美不胜收。”

　　他展颜笑道：“主上谬赞。我费了百十年光阴，可惜也不过培育出这些，只是及不得我们昔日迷踪林之万一。”

　　他叹道：“当年的迷踪林，以及万云山，黑风崖，都是毁在那些仙使的手中，他们视我们如草芥，您又何必如此挂心于他们？”说到这里，他袍袖微微抖动，显然情绪十分激动。

　　我瞠目结舌，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心知此时再问他师父的事大是不该，只是心中委实挂念他们的安危，低声道：“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现在好不好。”

　　他闭了闭眼睛，点点头，将手往湖水上一拂，那湖水升起一阵烟雾，水花四溅，如同煮沸一般，过了一会儿，水面平缓，竟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在镜子中，我看到师父和小黑都被一条绳网网着，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我心中急煞，直恨不得一头扎进湖里去，叫道：“小黑，师父！”

　　那男子伸手一拂，湖面波动了几下，又变作长天一色。

　　我直起身子，急急向那男子问道：“他们现在怎样？可要紧么？”

　　那男子淡淡道：“性命无碍。”说着，他偏了偏头，看着我道：“主上，你既回归我界，请跟我回宫吧。”

　　我一时犹豫，想要说话又不知怎么启齿。可是师父和小黑那个样子，又叫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那男子见我不答，便率先举步向前行去。神差鬼使，我竟跟在他身后。

　　忽听得他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我道：“主上，你就这么在意凌霄上使么？”

　　我张大嘴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叹道：“其实你少跟在他身边，只怕他还活得久些。”

　　说到这里，他跃上树稍，在树林中穿行。我御风而行，紧紧跟在他身后。这林子果然奇异，有些树上结着硕大的果实，有些树上开着花，放出五色幻彩，有一条蛇从一个果实中爬出来，还吐着信子，吓得我一哆嗦。不过最多的还是迷雾和瘴气。

　　那男子示意我掩住口鼻，可是迟了一步，我已大大地吸入了一口气，说来奇怪，这气体带着一些腐烂的芬芳，我吸入竟无任何不适之感，反觉得十分相宜。那男子看了我一眼，便点点头不再管我，带我走进密林中。

　　我心知若不跟着这个男子，只怕连这个林子都走不出去，又谈何去救师父？何况他说师父性命无碍，左右没有旁的法子，不如暂时信他。

　　于是我再不迟疑，紧紧跟在男子的身后。此时腐烂的芬芳尤甚，可是没对我有半点侵害，反令我觉得心旷神怡，我心中也甚惊，不知自己变成了什么怪物。

　　那男子面色无异，只专心在前面带路，迷雾渐渐散去，眼前现出白玉做的台阶，上面树立着一个巨大的宫殿。我们拾阶而上，只见殿宇上书了四个大字“别有洞天”，力透纸背。

　　我称赞道：“好书法！好笔力！”

　　那男子温柔笑道：“主上笔力苍劲，属下等望尘莫及。”

　　原来竟是我写的么？我摸摸头跟着他走进去。

　　只见一路走进来，都有美少年对我恭身行礼，道：“恭迎主上。”我点点头聊以示意。

　　不知穿过几重门，我们走到殿宇的深处，只见一个门里汩汩地冒着热气，那男子带我走进门来，原来屋子里是一个极大的池子。那男子躬身道：“请主上先沐浴。”

　　我摸了摸下巴。

　　那男子续道：“请问主上，是传侍从进来服侍，还是传……侍女？”

　　没想到以前的我这么大的排场，我吓了一跳，道：“不用啦，我自己洗吧。”说着解衣下池。

　　这池水温度恰好，煨得我刚被炽火焦灼过的肌肤甚感熨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池子里游了一个来回，眯眼四顾，却见那男子还站在池边，疑惑道：“你怎么还在？”

　　那男子低头道：“主上身边，怎可无人服侍？”

　　我“唔”了一声，想了想道：“那你和我一起洗吧。”

　　他怔了一怔，低声道：“是。”

　　他脱衣下水，水色映得他身材修长，肤色莹白如玉，我大叫道：“停！”

　　他抬头困惑地看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道：“还是等我洗完了你再洗吧。你就呆在岸边，陪我说说话吧。”

　　他点头道：“是。”

　　转身穿上衣服，跪在池子岸边。

　　隔着重重水汽，我远远地看着他，忽然分外地想念师父。于是我又赶紧游回去，抬头望着他道：“你说我还能见到师父么？”

　　他怔了一怔，答道：“主上想见，自然见得到。”

　　我抬头道：“我跟师父在一起，真的会让他身体更差么？”

　　他点点头。

　　我垂头丧气地呢喃道：“那你去叫属下放了我师父吧，他本来就未痊愈，经不起折腾，还有小黑也是。”

　　他应道：“是。”

　　他本来生得妩媚，此刻被水气一映，更有几分似真似幻。我背倚着池边连动都不想动，他跪在我身后，替我轻轻地按摩身体。

　　我按住他的手，问道：“那我现在到底是在何处？”

　　他微笑道：“紫云宫，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妖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