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9、04 同

　　同一片夜空下，清尘和宸渊已经离开迷糊镇，继续向北。

　　“清尘，零落已经等他三千年，她只是假装忘记过往罢了。”宸渊在赶路的同时，将零落和蘅芜的过往当作故事告诉了清尘，当然，隐去了关于云烬的部分。

　　清尘听完心里早就没了火气，反而想起宸渊也在等的那个人，他是不是也等了三千年，甚至更久...这些天她已经不自觉地被宸渊影响，宸渊对她好她就很开心，宸渊被调戏她就很生气，宸渊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就会多一分确幸...

　　可是，宸渊在等的人不是她。

　　“宸渊，我明白了，我烧了她的裙子是我不对，等找到麒鹿，我会再回来跟她道歉。”清尘说这话时没什么温度，但这话偏偏说得十分真诚。

　　宸渊看出她情绪变化的原因，心里哭笑不得，自己跟自己吃醋，清尘大概是世间头一份了。

　　“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宸渊看着清尘浅笑，“现在，我们先去找姽婳吧，她这些天失联，也许遇到麻烦了。”

　　清尘一听姽婳失联，便忘了自己的小情绪：“有没有可能，被麒鹿他们发现了，困在封印里，所以无法传信？”

　　“我也这么想的，只是不知道封印在哪里...”

　　清尘想起出尧都前，姽婳把不死鸟的情报卷宗交给了她：“情报上会留着姽婳的妖气，我可以借这缕气息追踪姽婳所在的方向。”

　　于是清尘捻诀引灵，催动灵力追踪姽婳的妖气痕迹，二人跟着灵力行至翡翠竹林，灵力似乎撞到一堵墙散了。清尘上前碰了下灵力消散的虚空，的确是一道结界，还是和灵魂相连的结界，触动结界的那一刻，与之相连的灵魂就会立刻察觉到结界异动。

　　“看来姽婳被困在竹林里了，结界与施术者的灵魂绑定，我们在此等他现身。”清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和结界的施术者有某种联系，而且对方没有敌意。

　　宸渊在看到翡翠竹林的那一刻，心里突然意识到什么，但他不能让清尘知道...

　　片刻，结界消除，竹林深处走出一个墨绿长袍的男子，待他走近细看，容貌清隽，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背的一把长剑，剑柄白净如玉，剑鞘黝黑如铁，剑气隐约浩荡之气，是难得的不俗之物。

　　但这些对清尘来说，不值一提，让清尘无法理解的是，这人越走近她，越让她觉得熟悉，但其实她并未见过此人——至少在她的记忆中从未见过。

　　更诡异的是这人见到她所说的话：“许久未见，上神别来无恙。”

　　清尘正要问他何出此言，宸渊却接话道：“姽婳是被你带走的？”

　　“上神莫怪，我等了她太久，只想离开前再陪陪她...”

　　这人此时又看着宸渊说话，所以刚才的那声“上神”，其实是对宸渊说的？

　　“你们是旧相识？”清尘看着两人说话的语气，不禁问到。

　　“这位是潇潇，我在凡间修行时的同道，他与姽婳有一段前缘，但姽婳已经不记得了。”

　　潇潇见宸渊如此言简意赅，便明白他有意隐瞒清尘，没有揭穿：“姑娘放心，姽婳只是在做梦，我带你们去看她。”

　　清宸二人随潇潇行至竹林深处一间竹屋，见姽婳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在梦到什么？”清尘问潇潇。

　　“关于我和她的过往，但是等她醒来，只会当作是一场梦。”潇潇坐在姽婳床边，小心地描摹着姽婳的轮廓，但始终没有碰到姽婳分毫。

　　“我与姽婳初见时，她不叫姽婳，也不是猫妖。她叫子衿，是个充满侠义的修行者...”

　　潇潇在一场棋局上初见子衿，他将一份残局棋谱公示于众人，求教善棋艺者破解残局。数日间竟无人破解，直到子衿出现，一子定乾坤，潇潇一眼记住了这位沉静如水的姑娘。

　　子衿独自逍遥惯了，对潇潇的穷追不舍有些不耐烦，便和潇潇打赌，若她比武赢了，潇潇不能再跟着她。子衿没想到潇潇剑法精妙，见招拆招，既不给子衿留破绽，也不干脆利落地击败她。

　　数次交锋后，子衿改变了想法：“不打了，我要拜你为师，你教我剑法吧。”

　　潇潇却说：“你用双刀其实很合适，近战的话我也许会落下风，但我的剑适合远攻，所以你近不了我的身。”

　　子衿闻言，无奈他的迟钝：“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做我师父？”

　　潇潇这才反应过来，其实她的言下之意是，她愿赌服输，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之后，潇潇和子衿一同留在凡间的琼华境，加入落英林长老会，相互扶持，坚守着漫漫修行路。他们也是在那时认识了宸渊和其他同道，共同守护了琼华境两千年的太平...

　　再之后，不到千年魔族日渐猖狂，魔帝现世，要联手妖族将神界覆灭。琼华境自然无法偏安一隅，魔帝手下的大将倾邈嗜血成性，对凡间大肆攻城略地，神族早已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凡人的水深火热。

　　落英林当时加上潇潇和子衿只有四位长老，纷纷战死沙场，漫天战火下，潇潇的灵魂不愿去阴间，于是宿在随身的神剑中，祈愿有一天能寻到重生后的子衿。

　　可是子衿的灵魂也没有去阴间，是宸渊将子衿的残魂带到了星沉域，千方百计为她寻到养护残魂的猫妖之身，只是残魂苏醒后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宸渊给了子衿一个新的身份“姽婳”，让她能在尧都安心修行...

　　“玄青剑的剑气已经养护不了我的灵魂了，好在这三千年的寻找没有白费...”潇潇眼里满是对子衿的深情，却看到子衿眼角落下一滴泪。

　　子衿缓缓睁眼，看着潇潇：“这不是梦，对吧？”

　　潇潇没料到子衿会这么快醒来，但看子衿的神色分明想起了过往：“...子衿？”

　　子衿起身抱住了潇潇：“潇潇，我在！”

　　两人相拥落泪，相思之情无以言表...

　　一时沉默，清尘趁潇潇背对着她时，飞快地伸手想拿潇潇背上的剑，潇潇及时转身无奈道：“姑娘不必如此着急，时辰到了我自会离开。”

　　清尘轻笑：“公子莫慌，我只是觉得在哪见过你的剑，便想仔细看看。”

　　子衿挡在潇潇身前，质问清尘：“清尘，你到底想干嘛？”

　　其实在竹林外，手镯的红光一直在提醒她，潇潇不是活人，他背上的剑才是他的本体——他是宿在剑上的灵，虽然依靠剑气养护没有化为怨灵，但他的确早该去阴间报到了。

　　而潇潇也知道清尘发现了这一点，这才不得不主动坦白。

　　宸渊知道潇潇宿于剑中数千年，不过是为了再见到姽婳，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揭穿此事——他以为清尘会等潇潇完成夙愿，但眼下看来，清尘意识到了潇潇与其他怨灵的不同，才会如此反常。

　　“清尘，别为难他们。”宸渊有些担忧地看着清尘。

　　清尘不理他，而是故作镇定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潇潇，你们很久以前就认识我，对吗？”

　　子衿自从醒过来就意识到，清尘是数千年的故人，只是清尘忘了，就像子衿忘了潇潇。可是看宸渊和潇潇的反应，是不想让清尘知道的。

　　“她早晚会知道的，告诉她吧。”子衿走到清尘面前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们的确是你的故人，你还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潇潇看向宸渊，而宸渊默许了子衿的决定。他早有预感，他们和零落，潇潇的相遇，甚至从姽婳开始，就并非巧合，而是清尘此生应当面对的过往，正在不可避免地纷至沓来。

　　从零落，到姽婳，潇潇，他们都是宸渊的故人，但他们都在此时出现在她面前，若说是巧合，清尘只能相信是因为宸渊。但现在，潇潇的反应让她无法相信这些只是巧合——最初的那句“上神别来无恙”，的确就是对她说的...不让她碰到玄青剑，不止因为是他的本体，还因为她对那把剑的熟悉感，定会在她接触到剑的那一刻触发些什么...而子衿这句“她早晚会知道的”，更证明此前的所有巧合不仅仅是巧合！

　　清尘问子衿：“你认识我的时候，是多久之前？我当时叫什么？”

　　她自从在阴间认识了冥王，被名为“清尘”，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其实不叫清尘，她有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大约有五千...六千年前了吧，当时你叫风渺...”

　　“风痕渺渺，如众生万灵...”清尘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风渺的意义，但她明明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

　　“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会说这些...所以，我到底是神、魔、人、还是妖？”

　　子衿很笃定地说：“你是神，还是上神之境。”

　　“那我是如何与你们相识？为何我什么都忘了？”

　　“嗯...好像是六千年前了吧，你下凡来琼华境修行，然后就遇到我们，和我们一起守护琼华境。之后多久来着...我记不清了，总之你离开了琼华境回了神界。至于你为何什么都忘了，我也不知道。”

　　潇潇知道的和子衿差不多，除了玄青剑...

　　“清尘，这把玄青剑其实是你送给我的。”潇潇把玄青剑卸下，放在清尘面前，“你在去神界之前说，玄青剑温润如玉，却能气吞山河，它在我手中定能守护好琼华境...可惜还是让你失望了。”

　　清尘轻抚剑鞘，闭上双眼便看见了支离破碎的过往...

　　她在落英林初见潇潇和子衿的情景：一处水榭中，除了潇潇和子衿，还有宸渊，还有四位面容模糊，不记得是谁了...

　　她与子衿潇潇并肩作战的情景：漫天大雪，潇潇背着身受重伤的子衿，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说了句什么就倒下了，她一边为他们施术疗伤，一边默默落了泪...

　　还有她与子衿潇潇把酒言欢的情景：山巅之上，宸渊也在场，他们四人对着天地高谈阔论，吵得山神冒出来，指责他们扰他清静，他们赶紧边道歉边互相调侃着下了山...

　　清尘睁眼时，想起最后一次和潇潇子衿道别时说的话：“可是，我还说，玄青剑犹如你与子衿，互为剑锋与剑鞘，便当作未来的新婚贺礼，提前送给你们。”

　　“清尘，你都想起来了？哦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叫你风渺？”子衿有点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清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宸渊：“我和昔日的子衿，今日的姽婳不同，数千年我的神魂已经消散了，对吗？”

　　她最初的记忆是在阴间，自然不会像子衿那般有养护神魂的条件，而且她现在的容貌和曾经的风渺一模一样，定不会是寄宿于其他人的身躯。

　　“...对。”

　　她凭着那些细碎的回忆，仍然感觉到宸渊待那时的她有些许不同，但现在的她对宸渊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从幽都山初遇时起，他就隐瞒与她的过往，却看着她，提到他在等的那个此生挚爱，其实是在等数千年前与他朝夕相伴的自己，是吗？

　　“你一直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对。”

　　她对这数千年空白的记忆，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能让宸渊如此难以启齿，定是她神魂俱灭的原因过于痛苦吧...

　　“所以，你将与我的过往隐瞒至今，和我忘记这一切的原因，是有关系的，对吗？”

　　“...对。”

　　得到宸渊肯定的答案，清尘反倒松了口气：“唉，既然前尘往事过于沉重，不如就这么忘着吧。”

　　“什么？你不想知道忘记了什么吗？”子衿其实比清尘更好奇那些被清尘忘记的往事。

　　清尘没有回答，该想起的时候自然会想起，不急于这一时，清尘望着宸渊灿若星辰的眼睛，这么想着...宸渊只这一眼便明白了清尘的心思，看着她浅笑——这一世的她，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眼看黎明将至，潇潇也到了去阴间的时候了。

　　潇潇和子衿含泪道别后，灵魂回到玄青剑中，清尘拿着玄青剑对子衿和宸渊说：“你们在此等我片刻，我很快回来。”

　　刚说完便一缕轻烟飘走了，清尘到了忘川河畔，将潇潇唤出来：“潇潇，你虽然不得不入长生门，但重生后入何道，为何人，却可以由我做主。所以若不如来世做猫妖，十几年后你和子衿便可在尧都重聚，如何？”

　　潇潇闻言眼睛都亮了，对清尘行了个大礼：“多谢上神！”

　　“不必这么客气，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于是清尘目送着潇潇进了冥王殿后，捻诀叫来了负责重生的判官，嘱咐了潇潇来生的去处，然后又一缕烟飘走了。那厢判官赶忙去请示了冥王，得了默许后才真的改了潇潇重生的命格——按照原本的功德，潇潇当飞升为仙，不过能够和子衿相守一生，潇潇应该不会后悔吧。

　　清尘回到竹屋，把玄青剑交给子衿：“子衿，玄青剑依然认主，你且耐心等个十几年，到时再把剑还给他。”

　　子衿明白是清尘有意帮他们重逢，感动得上前抱住清尘：“谢谢你，清尘！”

　　清尘轻拍了两下子衿的后背：“好啦好啦，我此番来凡间本就是为了渡灵，也算尽了分内之事。”

　　她一边帮子衿抹掉眼角的泪花，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只是，接下来去北溟路途遥远，你还愿意与我们同行吗？”

　　子衿笑道：“当然要去，我还没找到那个半妖少年，怎会就这样打道回府？”

　　于是，三人在清晨的和风丽日下，再次同行踏上北溟的旅程...

　　第四日半夜，宸渊和子衿都在一棵凤凰木下歇息了，清尘则倚在树上看星星。

　　从尧都至此已过七日，他们已经到达星沉域北部边境，仍然没有关于不死鸟的线索，所以这有一种可能，麒鹿已经被带回北溟了。

　　清尘也想过，也许麒鹿回到母族的生活会更加安稳些，但她知道，即便麒鹿想要寻母，也不至于毁了麒家一走了之。带走麒鹿的那个人，理当给麒家的亡灵一个交代。

　　清尘盯着树上的一朵开得最红的凤凰花，忽觉得很久之前她也在凤凰木上睡过一觉，她遗忘的数千年里，竟然还有如此惬意的时光么？

　　那么，在她遗忘的那些过往中，宸渊于她是怎样的存在呢？若她想起身为风渺和宸渊经历的一切，现在忘却前尘的清尘对宸渊而言，又算什么呢？

　　宸渊在树下并未睡着，他一直在留意着清尘的所思所想——从他们离开翡翠竹林至今，清尘鲜少与宸渊说话，子衿也察觉到这一点却不敢问她。他知道清尘想起零碎的记忆后，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过往，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想好如何处理他们的关系，他愿意等。

　　但事情并不如意，他发现清尘似乎找到了隐藏心思的方法，连万法无相都无法看破。的确，有一种方法能够摆脱万法无相对人心的洞察——保持心境清澈如水，所思所想没有丝毫隐瞒，自然连万法无相都束手无策。

　　但这是极其困难的事，这意味着，清尘在宸渊面前，把心里想到的和盘托出，意味着，她在宸渊面前，没有想过关于数千年前的记忆。

　　但她明明在意，所以在宸渊看不到她的时候，她一定无数次地思考着，猜测着，衡量着那些过往于她，与现在的她所拥有的相比，孰轻孰重？

　　星沉域篇：光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