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8、03

　　“宸渊，你...你说大约三千年没有回来了，那你这三千年在做什么？”清尘纠结半天还是没有问出最想问的话。

　　“这三千年，我在等一个人。”宸渊微微低头，神情复杂。

　　“是个凡人？你在等他重生？”

　　“她是世间最强大也是最可爱的神女，万物生灵皆有她的影子。”宸渊默默浅笑，似乎陷入对她的回忆。

　　“...是你之前说的，除了星月神女之外的最爱之人，对吗？”清尘忽然想起了此前的细节，她早已不知不觉记住了宸渊说过的每句话。

　　“是啊...”宸渊偏头看着清尘，清尘以为他只是在回答问题而已。

　　清尘发觉心里有点失落，但无法明白为何...她只知道，她突然不想问下去了，关于宸渊在等的那个神女，关于宸渊对她特别好的原因。

　　“我吃饱了，想独自逛逛，可以吗？”清尘的目光转向别处，语气却掩藏不住心里的情绪。

　　宸渊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难不成她在因我的回答，和过去的自己吃醋？——这种猜测只是一瞬便被宸渊否决了，他还没有这样过分的自信能够让清尘这么快倾心于他。

　　“好，你去吧。”宸渊觉得也许是因为一直陪着她，反而让她有点心烦了。

　　清尘离开摘星境第一层，来到第二层，是情报库。

　　大部分情报官还在食堂，偌大的情报库里雪白的身影尤为显眼，是姽婳在搜集不死鸟的信息。

　　“清尘阁主，有何吩咐？”姽婳见来人是清尘，起身行礼。

　　“没事，我就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于是姽婳坐下接着筛选一堆堆的卷宗，清尘特意避开她走向更深的区域。

　　四周只有六棱水晶风铃的碰撞声和偶尔窸窣的书页声，姽婳所在的是最接近大门的查阅区，宽敞的桌面和明亮的灯火适合阅览，查阅区之后是三千年前至今的卷宗，再之后是一万年前至三千年前的，再之后是星沉域建立之初至一万年前的全部卷宗。

　　清尘不知留意方向，竟然在最深处迷了路。但她也不着急，随便抽了一卷羊皮纸看起来。对清尘来说，看书是最习以为常的，不吃不睡她也能看个三天三夜。

　　于是当她听到姽婳来寻她，才问了句：“我在这多久了？”

　　“大概两个时辰了吧，你随我去见阁主吧，他也正寻你呢。”

　　这是姽婳第一次用“你”对清尘说话，但这才是平等的对话嘛，清尘跟在姽婳后面：“姽婳，你以后叫我清尘就可以，两个阁主叫起来实在麻烦。”

　　“...好吧，清尘，你是怎么认识阁主的？”姽婳担心这个问题逾越了，连忙补了句，“我们三千年未见阁主，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了个妖回来，还如此重视你，所以大家有些好奇...”

　　“额，说来话长，总之宸渊是受人之托才与我相识...他对我的重视，也许是为了完成嘱托而已。”

　　“只是为了信守承诺，也不必把零星阁的所有权都交给你吧？”

　　“零星阁的所有权？”

　　“对啊，阁主说你和他的权限一样，不就是等于把零星阁交给你了吗？阁主苦心经营数万年，却愿意把零星阁就这样给了你，我觉得这和受人之托没什么关系吧？”

　　仔细想想，宸渊很多事情若用受冥王之托来解释，是说不过去的，除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带她游览锦华城，看遍思渊谷奇景，在栗子刺杀她的时候保护她，那一刻的举动几乎是下意识的迅速...就算和冥王有约定，也不必做到如此用心。

　　“姽婳...你觉得朋友之间，都是像宸渊这样体贴入微的吗？”

　　姽婳突然停了脚步，回头看着清尘：“虽然我没有几个朋友，但我还不曾遇到像阁主对你这样的...也许阁主不仅仅当你是朋友？”

　　“不仅仅是朋友，那还能是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但世上有很多比朋友更深的关系吧，譬如血脉相连，生死之交，患难之交？”

　　姽婳心想，阁主明明就是心悦你，我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不开窍，阁主的终身大事看来没那么容易办成咯！

　　二人七拐八拐终于回到了查阅区，宸渊正巧出现在传送阵，一见清尘神色瞬间轻松许多，转而对姽婳说：“明日我和清尘要启程去北溟，你和我们同去，也能及时汇报不死鸟的线索。”

　　姽婳猜测，看来阁主和清尘有共同的目标，线索就在这不死鸟身上。但不死鸟隐居北溟很多年了，怎么会出现在星沉域？阁主身为妖族的神尊，想了解不死鸟的踪迹无可厚非，但清尘只是修为平平的樱花妖，和不死鸟一族八竿子打不着，为何也要寻他们？

　　清尘看姽婳出神久不答话，轻拍了一下她：“姽婳？你有在听吗？想什么呢...”

　　“嗯？我听到了，阁主，我先回去准备一下。二位主上早些休息。”姽婳略微匆忙地说完便从传送阵离开了。

　　清尘在拍姽婳的那一下，看到手镯晃了一下红光，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吧。她看出姽婳有点不对劲，但不好说什么：“宸渊，一层食堂，二层情报库，三层是你的居所，那姽婳和其他情报官住在哪里？”

　　“他们分散在铸金境第三层和破云境第三层，那两层是所有情报官的住处，因为摘星境的人数不多，让他们和其他两境的同僚一起住绰绰有余。”

　　宸渊边说边带清尘回到顶层，走到屋顶正下方，向屋顶拂袖传出神力，只见精巧的阵法启动，攒尖顶从半径约三丈处上浮，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流进室内——此时的角度刚好投映在地上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形，清尘正好站在这环形之中。

　　“清尘，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赏月？”宸渊伸出手望着清尘笑得温暖如星。

　　清尘握住宸渊的手，和他一起飞上屋顶，宸渊的温度从手中传来，夜空星辰闪耀，月色缥缈。困意袭来，清尘一偏头靠在宸渊肩上，二人倚在屋顶不知过了多久，无言却旖旎。

　　清尘忽然觉得此前的纠结没那么重要了——她可以真实地感受到宸渊的存在，她此时就在宸渊身边，足矣。

　　次日，清尘，宸渊，姽婳三人离开了尧都，北上前往下一个城镇，也是北溟之路的必经之地，迷糊镇。

　　此地顾名思义，没有准备就闯入的话，只会困在其中犯迷糊，永远也走不出去。当然，这种问题对于清尘来说的确很麻烦，但对于宸渊这样不惧万法的存在，简直就是过家家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不是他们真正要面对的问题——姽婳临行前查阅的情报中提到，两日前不死鸟的流火出现在迷糊镇，但之后又再无痕迹了。

　　也就是说，麒鹿很可能还在迷糊镇。所以三人分两路，姽婳先行离开迷糊镇，继续追踪不死鸟的痕迹，清尘和宸渊则留在迷糊镇一边调查线索，一边等姽婳传递消息。

　　“清尘，我们在此寻了三日，你看，只剩这里我们还未寻过。”宸渊指着初到此处时他绘制的地图上，唯一没有标记过的一点。

　　清尘看着这一点，茫然地问：“拣香斋？嗯...宸渊啊，其实你应该很了解，我只会探查灵力痕迹，寻路什么的，太为难我了！”

　　宸渊无奈地笑起来：“哈哈哈，不是让你自己去找拣香斋，只是想告诉你若仍然没有找到麒鹿，我们今夜就要去找姽婳了，在此耽搁太久反而浪费时间。”

　　其实，姽婳这三日都没有传信给他，他传信后也没有半分回音，很可能姽婳遇到麻烦了。

　　“嗯，那我们现在就去拣香斋吧。”清尘自从和宸渊在零星阁赏月后，说话也变多了点，从前她可是简洁地回个“好”就没了下文的。

　　清尘以为拣香斋在比较远的地方，没想到就在他们住的客栈背后，抄个小道就能看到熙熙攘攘的小店门上，挂着素雅古朴的“拣香斋”三个大字。

　　“这么快就到了？”

　　宸渊牵着满脸难以置信的清尘走进了拣香斋，掩饰不住笑意：“小迷糊，千万跟着我才行。”

　　仅看店名只能猜出和香气有关，直到进了店里才知道，原来是个香粉铺子。琳琅满目的香粉盒子，香油瓶子，还有各色香棒，香块，香球等衍生品，整个铺子蔓延着香气，却没有因各种不同香气冲撞而变得刺鼻——可见店主十分懂香，每种香的摆放都是精心安排，才能营造如此沁人心脾而没有彼此冲突的香气王国。

　　但是，这些玲珑心思在清尘眼前都是刻意掩饰的假象：“老板在吗？”

　　小厮刚刚送走一位买家，此时刚好只有清尘和宸渊在店里，小厮笑眯眯地上前接待：“这位姑娘，我们老板出远门了，你需要什么样的香？我给你介绍一下？”

　　清尘很明显地感觉到重重香气之后有属于狐妖的味道，这里本就是妖族的地界，狐妖在此开家店本是正常，但偏偏要用香气掩盖自己的存在，加上小厮这等拙劣的托辞，简直是欲盖弥彰。

　　“你们这儿最好的香是哪个？给我瞧瞧。”清尘故作高傲，让小厮以为是个大金主。

　　“姑娘你看，这香粉色泽清雅，香气悠长，是上好的流芳香。”小厮连忙拿出藏在铺子里的淡金盒子。

　　“嗯...这的确是流芳香，但不是上好的。”清尘看到过流芳香的记载，真正上好的流芳香藏着一味石榴香，但这份流芳香没有，“我虽然算不上行家，但不是你能骗过的傻子金主！”

　　小厮被清尘这一呵斥吓得脸色都白了：“对对对不起，姑娘别生气...”

　　宸渊看得出清尘的动机，也乐意陪着演：“清尘，这次是送给尧都的贵人，他对香的要求极为苛刻，可得细心着点。”

　　清尘瞥一眼宸渊，心下了然，对小厮说：“听见了吗？这笔生意你做不了主，叫你老板来跟我谈吧。”

　　还没等小厮回话，铺子深处走出来一抹艳丽的桃红色，一缕酒红在泼墨微卷的长发中尤为耀眼，媚气十足的桃花眼，樱桃小嘴，玲珑有致的身段，衣裙后摆拖地，前摆却露出光洁修长的小腿，一对红玛瑙耳坠在这张极致魅惑的容貌边竟不觉得过分抢眼。

　　清尘心想，这才能称得上是绝色吧，连她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呢。再看看宸渊，他虽然也盯着那美人，但眼里像是冰湖，没有丝毫波澜。

　　“这孩子年纪还小，还请两位恩主莫欺负他。”狐妖一颦一笑充满着诱惑，小厮只听着她说话就低着头红着脸。

　　店里其他人都不自觉地心猿意马，只有清尘和宸渊不为所动，清尘问道：“你就是老板娘吧，不知贵店有没有更好的香呢？”

　　“自然有的，二位请随我来。”狐妖在转身走向铺子深处的一瞬间，店里众人像是被解除幻术一般，突然清醒过来，忘了刚才是如何被狐妖迷得神魂颠倒。

　　铺子深处有个楼梯，顺而向上是一间茶室，茶室一侧有外廊可凭栏观景，三人便坐在这一侧，狐妖坐在清尘和宸渊对面温水烹茶。

　　“神尊不远万里，光顾我这小小的铺子，不知有何贵干？”狐妖将第一杯茶敬到宸渊面前，十分愉悦地看到清尘的神色变化。

　　宸渊却面不改色：“零落，收起你的伪装行吗。”

　　清尘明显听出宸渊的语气像是命令，他在生气？她还从未见到有人让他产生怒意，而且是个大美人...

　　零落忍不住笑出声：“噗哈哈哈，三千年未见，你还是如此不解风情啊！”

　　原来她和姽婳一样，是三千年前就认识宸渊的，怪不得宸渊看着她，眉毛都不动一下。

　　“说吧，找我何事？”

　　“近日你见过不死鸟一族的踪迹吗？”宸渊开门见山，既然是故人就没必要试探了。

　　“嗯...不死鸟吗...我想想...”

　　清尘见零落佯装回忆近日的细节，其实没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莫名地心里冒火。

　　“你实在想不起来，楼下的一屋子香气还不值得你想起来吗？”

　　宸渊有些意外清尘来得时候心情明明还不错，怎的现在这么耐不住性子，被零落一激就炸毛了？

　　零落这才仔细瞧了瞧清尘，看着是个资质平平的樱花妖，却感受到违和的气质出尘，洗尽铅华之雅，这位清尘姑娘，有点意思...

　　“哎呀，我想起来了！不过...”零落故意拖着不往下说，“我要单独和神尊聊聊...”

　　零落语气勾人，美目流转，完全是在明目张胆地勾引宸渊，清尘差点坐不住要给她泼一杯热茶！

　　宸渊按住清尘正要抬起的手，在她耳边温声细语：“清尘，你先去外廊透透气，我片刻就来。”

　　清尘被按住的手指动了动，好像在告诉宸渊，她不会轻举妄动，然后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外廊。

　　零落看着清尘待在外廊后，捻诀在屋内加了道屏蔽声音的结界，让清尘听不到屋内的声音。

　　“竟然真的被你等到了...她和三千年前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性子变了不少。”零落侧目望着清尘的身影，她只记得曾经七世入魔，煞气滔天的云烬。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倒希望就这样重新开始，她不必再承受所谓的神道，看尽世间繁华，就很好。”宸渊即便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想起来一切...他只希望那一天来的晚一点。

　　“唉，她若有一天想起你对她做的事，你该怎么办？”零落也想到这一层，这是迟早要面对的。

　　“若她要我偿命，我会如她所愿...她若愿意重新开始，我会为她覆灭神界。”

　　“...我若也像你这般倾尽所有，蘅芜也许还活着。”零落拂着耳边那缕酒红色发丝，似乎回想起和某人的过往。

　　“叙旧也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吧？”宸渊打破了一时的沉默。

　　“噢，好像四五日前，有个不死鸟的半妖少年来过店里，他当时好像在逃命一样，我见他生得极好看，还想收留他做我的随侍。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来把他带走了，那孩子挣扎时还把流火燃起来了，那人竟然一挥袖就灭了流火，我猜测是那孩子同族的长辈，不好干涉，就没有阻拦他们。”

　　“你还记得带走他的那人长什么样吗？”

　　“那人全身黑袍裹得严实，半张脸都被黑布遮住了...啊，他的双眼是琥珀色，但色泽远不及那孩子的泛金琥珀色。你说他，会不会是王族的旁支或庶子之类的？”

　　总算有更多关于另一个不死鸟的线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谢谢你如实相告。”

　　零落勾起嘴角，手指轻抚了一下宸渊的下巴：“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宸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刚刚这是被调戏了吗...零落此番逾矩意欲何为！随即瞥见清尘不知何时站在了外廊门口，眼里如冰霜——原来结界已经被撤了，零落是故意演给清尘看的。

　　零落还对宸渊不出声地说了句：不用太感谢我啦！呵，这千年妖狐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这些在清尘眼中，即便猜到是零落故意，她也受不了零落几次三番对宸渊眉目传情，她面带微笑地看着零落：“狐狸阿姨，你有没有闻到烤肉的味道呀？”

　　“你叫谁阿姨！我这么年轻貌美...诶，真的有烟火气，哪来的...啊——我的裙子啊！”

　　零落急得跳起来，又随手把滚烫的茶水浇灭了火，不仅裙子烧了大洞，小腿也被茶水烫的泛红。零落正要找清尘算账，才发现整个屋子只剩她一个，宸渊和清尘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宸渊，这笔账你回头总要还给我！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三界最惹不起的神！呵，还那么小心眼...今天她敢烧我裙子，明天她就敢烧了神界，你还想为她覆灭神界，她那么厉害，还用得着你帮她？！”零落气得对着空气喊骂了半天，其实是她根本不敢追去找清尘算账，只能自己在这里泄泄火。

　　月至中天，拣香斋和其他住户一样安静，只是宽敞的后院中，桃红色的九尾狐正对着一棵尚未开花的梅花树说话...

　　三千年前，零落刚刚化形成人，修行三百年后即将渡劫。那时神魔大战一触即发，妖界也不可避免受到波及，就在零落渡劫时天降战火，生死一线之际是一只白狐替她挡下了最后的雷劫，就是蘅芜。

　　零落的名字就是蘅芜起的，取自凡人的诗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蘅芜觉得零落天生风姿如梅花，凌寒不败，零落成香...

　　他们曾以为彼此是命中注定，是天作之合，然而神魔对峙，妖族被迫分割阵营，零落不肯顺从神族与魔族为敌，天帝默许了司命暮熙，以蘅芜性命威胁零落，也是为了杀鸡儆猴，让妖族归顺于神族。

　　云烬当时身为魔帝，欲救回蘅芜，也为妖族树立民心，但还是晚了，蘅芜在零落即将同意归顺神族时，竭尽全力冲破囚禁封印。

　　“零落，不要屈服他们！”蘅芜说完这句话，就倒在零落怀里，修为散尽，除了一颗种子什么都没了——那是蘅芜和零落曾经约定，要在他们的家门口种上一棵梅花树。

　　之后，云烬率魔军和妖族向神界宣战，零落在神魔大战中战到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口气，看着宸渊不断向云烬求和，看着云烬神魂俱灭，看着神魔两界停战。

　　只是，三千年了，当初把蘅芜作为筹码的那个神，依然好好地活着，他高高在上甚至连蘅芜是谁都忘了吧？

　　“蘅芜，今天见到了两位故人，他们似乎重新开始了。可是你还没有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呢？”零落坐在梅花树下，将额头抵着树，轻抚着树干，一滴泪落在树根，渗入泥土...

　　万年后，这棵梅花树终于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