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7、02

　　栗子的妖气越发稀薄，白发逐渐褪色泛着灰。

　　“后来遇到你们，我想赌一把，剪了带着全部修为的头发，化为一把妖刀，借着虚弱的残躯，骗你们相信我是被其他妖族欺负至此。没想到你们真的相信了，虽然看不出你们是什么妖，但是我们尸鬼毕生妖力炼出的武器，无论什么妖族都能一击致命。我以为这几天已经得到你的信任，但还是失败了。只有一种可能，你不是妖族，所以妖刀伤不了你。”

　　清尘知道并非是这个原因，妖刀伤不了她也需要刺中她才能证明。而妖刀无法近她的身，是因为宸渊对她做了什么。宸渊方才盯着清尘时，就为清尘筑起了防御术，宸渊之所以能不惧万法是因为他的三界最强防御术“万法无相”，而栗子的尖刀即便注入了毕生修为，在“万法无相”面前也是以卵击石。

　　天边渐渐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清尘看着栗子的发色逐渐变得全灰，灵魂消散已经回天乏术：“栗子，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如何才能杀了我。我的灵魂，是三界不容的存在，因为尚未出现能使我灵魂消散的方法。”

　　清尘说给栗子听，也是在告诉宸渊，方才的防御术其实多此一举。

　　“姐姐，谢谢你告诉我真话，这一路上我看得出，你回答我的问题，从没有骗我。像我这样的妖，活得很辛苦，但遇到你们是我天大的幸运...还有，对不起，如果没有杀妖续命的法则，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看看尧都，究竟有多好玩，多热闹..对不起，我骗了你，想杀你...”栗子看着天边一点点升起的太阳，妖身一点点的化为星屑。

　　“姐姐，哥哥，我很开心，谢谢你们！”栗子带着这句话和他的妖刀一起彻底化为死灵，飘向阴间。

　　清尘看着晨光快速布满荒漠向阳之处，心想栗子其实没做错什么——他身为尸鬼，也想留恋世间，有什么错？

　　“宸渊，你早就知道尸鬼续命的法则，对吗？”

　　宸渊终于久违地开口了：“是，我不想他就这样死在无人知晓的某处。这几日我不说话，也是不想因此骗你，毕竟你若提前知道，说不定真会为他续命...”

　　没想到宸渊对自己这么了解，是的，若她早知道栗子的苦衷，说不定会在路上掘地三尺，劫来一只妖为栗子续命。但更难理解的是这种续命法则，尸鬼与其他妖族生而平等，偏偏在尸鬼身上添一道法则，受尽孤苦，有何意义？如此生灵既无法长存于世，又招来百般嫌恶，如何值得存在？

　　还有宸渊此番隐瞒了尸鬼的续命法则，足以说明他对妖族的了解，但他并非妖族，怎会和妖族牵连？当初为了帮麒鹿找娘亲，只告诉他青青是不死鸟王族，他似乎也没问关于不死鸟的细节，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但或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不死鸟的信息，说不定知道的比她还多...

　　他在栗子冲过来刺杀她的那一刻，用的术法的确是防御术，却并未引灵结印，防御无形，随心而动，他这么厉害难道真的只是来陪她渡灵修行三载？如此想着，清尘已经跟着宸渊走到了尧都城门下......

　　“你这装扮在荒漠上人迹罕至还好，现在要进尧都，还是收敛些吧。”宸渊在清尘准备踏进尧都之前叫住了她。

　　清尘低头看看自己全身包裹的密不透风，妖族审美偏爱豪放，若这般进城的确过分扎眼。

　　“那我穿什么样的合适？”清尘莫名觉得宸渊其实是想看她换身衣服，不过也无可厚非，关于妖族的事他的确懂的比较多。

　　“若想隐匿于妖族，就要和妖长得一样。”宸渊拂袖便改了清尘一身淡粉色。

　　上身短衣的浅绿色蔓延至半身长裙，浅绿渐变为白色樱花在裙摆绽放，发间的遮光白纱也被撤去，发髻添了一朵白樱花，最妖冶的是从左耳耳后延伸至脸颊的浅绿藤蔓花纹。

　　清尘对这么好看的妆容自然没什么意见，不过宸渊不是说要收敛么？这么...媚气，可怎么收敛！

　　清尘这么问的宸渊，他说：“妖族大多尚未修成完整的人形，总会有些本体的特征，比如手臂上有树木纹样的是树妖，瞳色是红色的可能是兔妖，所以你也要有让他们相信你是妖的特征。你现在的瞳色还是凡人的黑色，不必修改，若被发现再说因为修为尚浅，妖力化瞳色不稳定。尧都是妖族势力盘根错节之地，你记住，遇事能避则避，避不了就跑，千万不能动用灵力，妖族对来历不明的存在疑心甚重。”

　　宸渊轻拍了一下清尘的脑袋：“不过我会尽量时刻待在你身边，不会真让你出现我所说的情况。”

　　清尘到现在也没明白，为何宸渊对自己如此举止随意，甚至换个人她定觉得无礼，但她却觉得宸渊这般让她很受用？

　　“那你就不用添一些妖族的特征吗？”

　　“不用。”

　　“为何？你不会真的是妖，之前假装神仙骗我吧...”

　　宸渊看着清尘质问的表情，觉得有点可爱，笑意渐深：“我自然是货真价实的神，你的疑惑，等我们在尧都落脚后，我一并告诉你。”

　　说着又如初见那般虚握着清尘的手腕，二人终于进了尧都。

　　尧都虽然与幽都山锦华城相似的热闹繁华，但所到之处难掩蒸蒸日上之象，这是幽都与之不可比的。最难得的是城中幼童和长者打成一片，生成喜乐的祈愿精灵穿梭在大街小巷，足见全城的安乐祥和并非浮于表面。

　　“这里竟然...如此明亮...”清尘所说的明亮并非阳光充足，而是来凡间这段时间，从未见过的祈愿精灵竟然出现在尧都，而且四处游走，像从前在书中读到的人间仙境一般。

　　宸渊看着清尘如此感叹，心里更加明亮起来：“走吧，带你四处逛逛。”

　　“妖族千万年前并不是现在这般...妖神不喜治世，直到二十万年前依然放任妖族流浪世间。”宸渊一边领着清尘闲逛，一边说着星沉域的起源。

　　“直到八万年前，妖神之子心系妖族安宁，便向妖神求了旨意，在当时的凡间极西之地召集世间妖族，建立属于妖族的领地，名为星沉域。于是天下妖族尽归于此处，便是他们的家乡。”

　　“这妖神之子倒是仁义，不过妖神隐世数百万年，何时有了个儿子？”清尘赏玩着街边小摊上的红狐灯笼，心里却不忘分析宸渊说的话。

　　宸渊给了小摊主远超出原价的金珠，让清尘未来得及放下手里的灯笼，就被牵着继续往前走。

　　“妖神在同意召集妖族归于星沉域之后就再无踪迹了。或许妖神对他儿子并不看重...”

　　“是吗？但是妖神若没有妖族便是空壳神明，如果不看重自己的孩子，怎会把千万妖族托付于他？”

　　宸渊闻言，愣了一下便笑起来：“若真是如此，倒是值得他这些年对妖族的倾力守护。”

　　妖神素来自由放荡惯了，怎会真的在意妖族生灵的死活？对他的孩子，自然也不会有何不同...他除了自己，最爱的只有素晖——如月色般优雅温柔之神。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阁楼之下。

　　“零星阁，好名字。”清尘见此题名，尽显风骨，与阁楼的气韵的确相得益彰。

　　“多谢！”宸渊欣然一笑，“这是我写的。”

　　清尘闻言震惊地呼出声：“啊？”

　　“进去看看？”宸渊不等清尘恢复平静的表情，就领她入了阁。

　　清尘跟着宸渊用传送阵眨眼便到了摘星境顶层，极其宽敞的大平层四面皆有门窗通向外廊，室内从桌椅到床铺都是上好的沉香木，除了两扇可活动的连云绢屏风用于分隔出两间卧室，没有多余的摆设。

　　此处俯瞰尧都，可将满城浮华尽收眼底。

　　“这里是零星阁的顶层，也是阁主居住的地方。从今日起，我们住在这里。”宸渊站在凭栏远眺的清尘身边，说这话时就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

　　“哈？”清尘差点没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阁主才能住吗？...你是不是应该好好跟我解释一下。”

　　清尘大约猜出个七八分了，但她想听宸渊自己说明白。

　　“嗯...先从我是谁说起吧，我之前跟你说的妖神之子，其实是我自己。我是妖神和星月神女的孩子。”

　　宸渊说到这里，清尘心里已经震惊得无话可说，她竟然和一个九万岁的上神修行了这么久，还指使他干这干那，端茶递水？！

　　“母亲在我一万岁的时候陨灭了，父亲悲痛欲绝，想抛下我，和母亲同去。我想用妖族存亡挽留他，若妖神陨灭，世间妖族也会消亡。他却说，我身上承载着他和母亲的神力，有我在，妖族不会亡。然后颁下神令，命众妖奉我为神尊，从此消失。于是我开辟了星沉域，以零星阁为情报站，培养管理星沉域的良才，至今除了阁中的重要掌权者，其他妖族并不认识我，只当我是个曾经带给他们恩惠的神族。”

　　“清尘，妖神与星月神女之子只是听起来光芒万丈，其实只是失去双亲的孤神罢了...”

　　清尘想到在尸鬼荒漠时，宸渊提及星月神女的样子，原来她当时并未看错——他眼里有两分哀凄，嘴上却说，世间女子，她是我最爱之一...

　　怪不得他对妖族如此了解，怪不得这一路他总在隐瞒什么的样子...怪不得他那时说，若真是如此，倒是值得他这些年对妖族的倾力守护...

　　但他现在坦诚相告，把过往的沉重和心里的凄苦都剖开给她看，若她还在隐瞒自己的身世，似乎有点占了他的便宜？

　　“其实，我也算是失去双亲，一千年前我在阴间遇到了师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所有的过往，但我不觉得孤单，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师父对我的好，让我足够满足啦！在我心里阴间就是我的家，冥王殿的仙使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师父就是我的父亲，嗯...虽然他看着很年轻，但我敬重他，珍惜他，很感激他为我做的一切。”

　　宸渊望着清尘的侧颜，她说这些话时，不仅嘴角甚至眼里都能溢出笑意——溯恒这千年将你照顾得很好。

　　“宸渊，生而为神，承受得远比凡人更多，比妖族更多，这是理所当然，却不该是困住你的枷锁。所以你不必惆怅，竭尽所能，不负本心，焉知不会得偿所愿？”

　　清尘偏头对着宸渊笑，她发自真心地希望宸渊不辜负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漫长的神生。毕竟，她至今还不知道她修行的是什么道...

　　日落月升，清尘这才发觉零星阁之名的意义。

　　黑曜石砖筑墙，墨色琉璃为瓦，飞檐各角有六棱水晶风铃，迎风摇晃铃音清脆，水晶折射的月光穿透门窗，映在屋里的墙上、地上，如碎星铺满夜空——故名零星阁。

　　“原来通体墨色的构造有这般用处，简直身在星空一样啊！”清尘从屋外的栏杆跳下，飞进屋内，任由细碎的星光撒在她身上。

　　宸渊看着清尘渐渐变得生动活泼，不像此前收敛情绪，假装稳重的样子，倒是越发像四千年前随性自在的风渺...这一世，若我竭尽所能，不负本心，你会让我得偿所愿吗？

　　“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宸渊边说边带清尘从传送阵到了第六层，“零星阁共九层，每三层又分三境界，自下而上依次为铸金境，破云境，摘星境，隶属下两境的人无法进入摘星境，但摘星境的人可以自由进出下两境。这里就是摘星境第一层，也是摘星境食堂，妖族最好的美味佳肴都可以在这里吃到。”

　　二人刚坐下，便有小厮麻利地上菜，都是清尘从没见过的菜色。

　　清尘尝了一口淡黄色的冻状菜肴，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这是什么？好好吃啊！”

　　“这是我改良的菜品，流香蛋羹。其实是凡间常见的家常菜，不过妖族舍不得残杀幼子的卵，所以吃着虽然像蛋羹的味道，其实只是精心制作的豆羹。”

　　“豆羹？但我尝不出豆子的味道啊，你怎么做到的？”

　　宸渊狡黠一笑：“秘密，天下只此一家，想吃的时候我做给你就是了。”

　　清尘被宸渊这一笑迷得出神，也不知是因为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暧昧，还是因为他的笑容过分犯规...

　　宸渊见清尘沉默半天，脸色泛红，心下了然，给她盛了碗汤：“你再尝尝别的，这甜汤你应该会喜欢。”

　　清尘一边乖乖地接过汤碗，一边喝着甜汤却没尝出味道：“嗯...挺好喝的...额，你不是说这里是食堂，怎么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俩？”

　　再这样下去，清尘怕是会在这顿饭里窒息，于是赶快随便扯个话题。

　　“我让他们晚点再来，怕你觉得人太多，烦闷。”宸渊似乎在故意把“烦闷”二字说得别有深意，语调微扬。

　　清尘闻言，故意当作没听懂其言外之意：“不必为难他们，让他们过来一起吃吧，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

　　宸渊显然是乐意之至，因为他实在想让更多人知道，眼前便是他心悦已久的姑娘：“好啊。姽婳，让大家进来一起吃吧，”

　　姽婳？清尘不知宸渊在叫谁，四处张望，只见传送阵中突然出现了二十来人，为首的姑娘眉目清秀，一身雪白的短打和长靴，银白的双刀插在腰间，最亮眼的是她的耳朵尚未完全化形，耳廓留了两撮儿白毛。

　　这姑娘率众人在清尘面前三丈处下跪行了个大礼：“参见阁主。”

　　清尘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一起行大礼，拜声还这么齐的——从前在阴间没那么多礼节，她也从不去打扰冥王处理事务，也就没见过冥王须得受多少人的大礼。

　　“各自用膳去吧。”宸渊说这话时显然语气随和，但众人似乎更加紧张，迅速起身逃得远远的，食堂范围内最遥远的距离，大概就是他们和宸渊之间的距离吧。

　　三丈之内只有那个一身雪白的姑娘还在待命，宸渊命小厮加一副碗筷，让姽婳过来一起吃。

　　“清尘，这是猫妖姽婳，也是零星阁的首席情报官。”宸渊又对姽婳说，“姽婳，清尘在零星阁的权限和我一样，若我不在，一切消息汇报给她也是一样的。”

　　姽婳看了清尘一眼，突然起身下拜：“参见清尘阁主。”

　　清尘有些猝不及防，被一口甜汤呛到，咳了半天：“咳咳...你快...咳咳...起来！”

　　“姽婳，不必拘礼，你边吃饭，我边交代任务给你。”

　　宸渊看着姽婳默默吃饭，手却在清尘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听着清尘渐渐少了咳嗽声：“尽快在尸鬼荒漠以北搜寻不死鸟的痕迹，若遇到泛金琥珀色的异色瞳少年，不必传信直接带回来见我。七日内若没有消息，便不用找了。”

　　姽婳听完宸渊的任务，刚好饭毕，搁下碗筷，行了个简单的妖族礼仪：“是。”，然后鬼魅一般退下了。

　　清尘现在已经不咳了，宸渊悄悄收回给清尘拍背的手：“我大约有三千年没回来了，除了姽婳偶尔给我传信，其他妖族也是今天才见到我，所以他们有些惶恐。”

　　“原来如此，我以为你平时苛待他们，他们才会这么躲你。不过为何让姽婳七日后没有消息就不用找了？”

　　清尘一贯思路跳脱，宸渊也有问必答：“我们在尸鬼荒漠待了三日，按照小栗子所说，麒鹿的行程比我们快一日，从尧都到北部边境最多七日，他们必定比我们先到，若七日后还没有消息，他们很可能已经到北溟了。所以明日我们就要离开尧都，也许能够追上他们。”

　　清尘听着宸渊的分析，发觉他想的做的似乎都在为她考虑，零星阁顶层的屏风是按她的喜好，除了荒漠上条件不允许，其他时候每一餐的食物都是凭她的口味，寻找麒鹿也事事想到她前面，早早替她安排...

　　宸渊对她似乎比师父对她更加细致入微，这是朋友之间的正常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