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6、01

　　次日，宸渊带着清尘离开幽都北上，至妖族地界——星沉域。果然二人追踪流火痕迹，到幽都与星沉域接壤之处，流火痕迹已经彻底消散。

　　清尘无奈已经入夜，只好和宸渊在星沉域边界的尸鬼荒漠休息。

　　所谓尸鬼荒漠并非完全是尸鬼的地盘，荒漠的确是黄沙漫天，白日炎炎，夜空寂寥寒冷，只有一些耐得住这般严苛的生存条件的妖，才会在此修行。

　　清尘和宸渊寻了一处避风的洞穴，宸渊引星灵生火，清尘见了忍不住嗔怪：“你的母亲大人若是看到你为了生火竟用了祖传术法，定会说道你大材小用。”

　　宸渊心想，还不是知道你对术法充满兴趣，才会想方设法表演给你看：“不会，我母亲是神族中最善解人意，温柔豁达之神，在我小时候，她就经常用星辉之术教我寻常法术就能做到的事。她说世上术法千万，唯星辉之术与星月之灵相通，纵使星辉闪耀，若仅在夜空之中，也是无用，当时常引星月施法，方能彰显星辰月光之万一。”

　　清尘听着宸渊说这话时语调和缓，嘴角微扬，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起来，不自觉被他吸引：“这么听着，星月神女不仅对漫天星辰温柔似水，对你更是看重，想必你也很喜欢她吧？”

　　宸渊望着肆意燃烧的篝火，眼里竟多了两分哀凄，嘴上却说：“世间女子，她是我最爱之一...”

　　“之一？最爱之人还能不止一个？”

　　宸渊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清尘：“是的，还有一人，她和我母亲对我来说同样重要。”

　　清尘总觉得宸渊这话像是在对她说，但他的眼神又不像是对她说的...

　　“流火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但也许麒鹿还在星沉域，不如暂且留在星沉域，也许会遇到怨灵，也顺便可以寻找麒鹿的踪迹。”清尘决定说说正事，岔开话题。

　　宸渊自然看得出清尘突然转移话题：“既然如此，你或许要换个身份才不会被妖族看出问题。”

　　“看出什么问题？”

　　“你忘了，你现在是花仙，神仙无故来星沉域，妖族定会时刻关注你的一举一动，说不定还会发现你非人非仙非妖非魔...”

　　宸渊还没说完，清尘就立刻反驳道：“可是我现在敛了周身仙气，看着与凡人无异，你不说就没人知道啊。”

　　“妖族的嗅觉十分敏锐，仅仅隐藏仙气是没用的，何况凡人怎会来妖界闲逛？”宸渊故意调侃起来。

　　“可是你不也是收敛仙气，明目张胆地进了妖界？！”

　　“我的体质特殊，等闲妖族看不出我是神是妖。”

　　清尘正要争辩，却听到洞口结界有异动，又担心像宸渊方才所说，万一被察觉身份有异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看了宸渊一眼，宸渊便明白她的顾虑，起身去洞外看个究竟。

　　解除洞口的结界后，只见一只幼年的尸鬼瑟缩缩地躲在洞外的枯树后面，见了宸渊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就晕过去了。

　　宸渊把小尸鬼带回洞里，清尘不识尸鬼一族，看着面色惨白的小家伙问宸渊：“这是谁啊？刚才是他动了结界？”

　　“这是尸鬼一族，天生不带血气，唇白头发白，修为越深头发越长。他的伤很重，我先给他疗伤，等他醒了你再问他这些问题？”

　　“那他会不会看出我不是妖啊？”

　　“他的头发这么短，以他的年纪和修为，就算你周身仙气四溢他也看不出来。”宸渊似乎在隐隐憋笑，没想到清尘被他刚才的言论吓得不轻。

　　清尘一方面想着等小尸鬼醒来，会听到怎样有意思的故事，另一方面她难以放下对宸渊的好奇——他对妖族的了解似乎并非寻常神仙可比，星月神女之子也就算了，体质还十分奇特，还和冥王师父相熟？

　　荒漠烈日炎炎，小尸鬼一觉醒来，发觉身上的大小伤势痊愈，惊喜地一骨碌坐起来。

　　“你醒了？”宸渊昨夜为小尸鬼疗伤后，调息到现在还没醒，倒是清尘睡得很浅，听到小尸鬼的动静，“你昨夜倒在洞外，于是把你带进来疗伤，现在可好些？”

　　小尸鬼很机灵地向清尘和宸渊行了个叩拜大礼：“栗子感激两位恩公救命之恩！”

　　“栗子？你叫栗子？”清尘记得凡间有种果子也叫这名字...

　　“是的，我在栗子树下出生，所以叫栗子。”洞中火光微弱了许多，栗子起身走近些，才看清清尘的容貌，却是戴着银面具的年轻女子。

　　“请问恩公为何戴着面具？”栗子的双眼透着白色，像未曾沾染污秽的白玉。

　　清尘看着栗子，竟觉得不该隐瞒他：“我怕他人识破我的身份。”

　　“嗯...看来恩公是个大人物，那这位哥哥应该也很厉害咯？”

　　果然是孩子心性，清尘浅笑：“他的确很厉害...你为何身受重伤？尸鬼荒漠不正是你们的领地吗？”

　　“我原本生活在荒漠东南角的小村落，三年前荒漠的生存条件越发艰难，其他妖族就来争抢我们的食物和水源。这三年四处流浪，现在我们村就剩下我一个了，昨天偷偷去摘蛇妖的果子，被发现了一路逃到这里。所以，若不是两位恩公救了我，昨天我可能已经死了。”栗子越说越丧气，眼里的泪水直打转。

　　“你对荒漠很熟悉吗？”

　　“熟悉啊，恩公需要我做什么？”栗子听出清尘似乎有事相求。

　　“你可曾见过一个异色瞳的少年，左眼是泛金的琥珀色，他可能身边有另一个人同行。”

　　“噢，前天夜里见过他们，我还多看了两眼，那左眼的琥珀色真的很好看呢！”

　　清尘追问道：“与那少年同行的人有何特征？他们往何处去的？”

　　“当时很热，我急于找水喝，不记得同行之人长什么样，只见他们往尧都方向去的。”

　　“尧都？”宸渊其实早就醒了，听到此刻才睁眼。

　　栗子见宸渊似乎很好奇，接着说：“尧都是妖都的别称，也就是妖界的都城，是星沉域最繁华，消息最畅通之地。你们既然想找人，去尧都不会错的，我可以为你们引路，当作救命之恩的报答。”

　　宸渊正担心若直接带清尘去尧都，定会引起她的怀疑——神族怎会对妖界如此了如指掌？

　　清尘显然对任何人都十分谨慎：“栗子你在荒漠生活了这么久，若知道去尧都的路为何不待在尧都？”

　　“恩公你别多想，荒漠条件再苦也是我的家乡，尧都再繁华也不属于我。所以即便有千万条路去别的地方，我也不会离开荒漠。”栗子说得情真意切，倒是让清尘挑不出问题来。

　　宸渊起身道:“好啊，你只需要带我们到尧都城门，之后你想去哪都凭你心意。”

　　三人离开洞穴，清尘一时觉得阳光刺眼，便心念一动改了打扮——银面具化为遮光的白纱绕在鬓间，刚好挡着眼睛到鼻尖的位置，幽蓝的长裙改成淡粉色沙丽。栗子看着竟发愣，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妖——凡是长得美的妖大多修为高深，鲜少出现在荒漠，栗子虽然未见清尘真容，只见这般风姿绰约，便能猜到这是个修为多强大的妖啊！

　　当然，清尘并不知道栗子把她当作什么厉害非凡的妖，她只不过忍不住像凡间女子一样喜欢打扮罢了。

　　宸渊见惯了清尘的作风，倒是不甚在意，只是不喜栗子盯着她看许久：“咳咳，栗子带路吧。”

　　栗子一边往前走，一边却在靠近清尘：“姐姐，你是什么妖啊？长得这么好看，得花多少年才能有如此修为啊...”

　　清尘微微低头瞥见栗子隐约在笑，却笑得十分诡异：“你的意思是，我很老咯？”

　　“额，当然不是，我是觉得姐姐定是世外高人，能被姐姐救一命真是太幸运了！”栗子回答得很敷衍，显然刚才搭话另有目的。

　　但清尘的渡灵手镯并无异常。

　　有了栗子的加入，三人同行倒是比之前热闹不少...

　　“姐姐，你们从哪里来的呀？”栗子走在最前面，清尘跟在后面，宸渊就在清尘身后两三尺，无论谁说话其他两人都能听见。

　　“南边。”清尘隐约感觉不能说得太具体。

　　“南边和这里长得一样吗？”

　　“也许比较像尧都吧。”

　　“你们还没去过尧都，怎么知道和尧都比较像？”

　　“你之前说过，尧都繁华通达，南边也差不多。”

　　“这么说，姐姐你是第一次来这么荒凉的地方吧？”

　　“荒凉...对我来说都一样，容易迷路。”清尘一旦进入不熟悉的环境就会毫无方向感，此前能够准确找到锦华城，还是飞到云端看着大致方向，沿路问着花草树木的精灵，才没有迷路。

　　“原来你方向感不好...姐姐，荒漠虽然很多地方长得差不多，容易迷路，但是有我在，一定带你们到尧都。其实我有时候也会...但是后来熟悉了...”

　　清尘听着栗子继续喋喋不休，也听着宸渊在身后稳稳地脚步声，他这一路都没说话，是心里有事？

　　宸渊似乎察觉到清尘的心思，快步走到清尘身边，但没有说什么，清尘微微偏头看着宸渊和她完全一致的步伐，嘴角轻扬。

　　之后的同行三日，宸渊依然无话，但清尘不再像最初那样好奇，反而越发适应和栗子的滔滔不绝。

　　“姐姐，明日继续向北，不到半日便可以到尧都了。我们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不如我为你们找一些荒漠的美食，今晚在此尽兴一番吧！”栗子在日落时分找到一个避风的沙丘，是他们今晚的落脚处。

　　“荒漠之上本就没什么食物，我们坐在一起闲聊便好，不必费心思了。”清尘担心夜晚潜伏着更多危险，不想让栗子再生变故。

　　栗子却笑得狡黠：“姐姐你放心，我上次受伤是不够谨慎，这次我会很小心的，不会惹麻烦。”说着就往夜色里跑去，“我很快就回来！”

　　...这段时间明明惹了不少麻烦，被毒蛇咬伤，失足陷进流沙，爬树连果子还没摘到就掉下来，还说不会惹麻烦？

　　清尘如此想着，回头只见宸渊已经燃好篝火，静静坐着取暖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他？”

　　宸渊默默摇头，不说话。

　　清尘也不介意，接着说：“从我们遇到栗子开始，你就有点奇怪...其实栗子也有点奇怪，但我没什么证据，只能说感觉不对劲。但你的奇怪很明显，栗子的伤不至于消耗你多少灵力，但你却调息了一整晚，到现在为止你几乎不曾说过话，你似乎在回避什么...而栗子就像和你约好一样，一路上也不曾和你搭话。”

　　清尘见他依然没有说什么，便直接问：“你是不是在遇到栗子时，还经历了别的什么事，不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帮你...”

　　话音未绝，宸渊突然抬眼盯着她，但依旧无话。

　　清尘滞了呼吸却不是被这一眼唬住，而是感觉身后一阵寒意袭来，默默转身，一把妖刀正对着清尘却停在半尺之外，握着妖刀的竟是栗子...

　　清尘几乎在那一瞬间猜到了栗子的动机，但她尚未提问，栗子神色异常，似乎不信自己的刀无法刺进清尘的心脏。

　　“啊——杀了你！杀了你！”栗子用尽全身力气把尖刀推向清尘，却未能使尖刀再靠近清尘分毫。

　　当然，栗子看不出他正在与什么抗衡，还在执迷不悟地嚎着。

　　清尘看着此时的栗子，与先前完全相同的容貌身形，却是完全相反的神情和行为——原来妖族的演技也这么好吗？

　　她从前以为，神族威严不可侵犯，魔族狂妄潇洒，妖族偏安一隅，但都不如人心难测。

　　原来妖心也是难测的...

　　清尘轻叹一口气，心念一动弹飞了栗子的刀：“这种刀伤不了我，不如你说说要杀我的原因，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才能杀得了我。”

　　宸渊看着清尘反应如此平静，不由得心疼她心里该多苍凉...

　　栗子所有的妖力都化为那把妖刀，如今被轻易弹飞，便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

　　他坐在地上喘着大气：“哈呼...哈呼...你们不是妖，你们是神还是魔！”

　　清尘见他妖力溃散，恐怕活不到明天清晨，无端多出了许多耐心，扶起他到火堆边坐下。

　　“是一位神，和一位非神非魔的存在。换你回答了。”清尘认为此时以真话才能换来真话，虽然她也不知为何要在意，一个将死的尸鬼说的是不是真话。

　　“呵，难怪...姐姐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尸鬼一族吧，那你知道尸鬼要如何增长修为，提升妖力吗？”

　　“你这么问，是想说只有杀妖才行？”

　　“对，尸鬼一族生来便带着诅咒，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在自身腐坏之前找到新的妖身，灵魂进入新的妖身不仅得到更长的寿命，还能增长修为。但是其他妖族不容我们，把我们驱逐到荒漠自生自灭...我们自相残杀，苟延残喘，夫妻若有了孩子，就会争抢杀掉孩子用来延续自己的寿命。而我不想被自己的父母杀掉，也不想杀我的同族，所以逃出来，躲躲藏藏了三年，杀了一只又一只其他妖族。”

　　清尘明白了为何手镯并无异常，即便栗子不断替换身体，但他不算是怨灵，而是穿梭在不同皮囊之下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