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5、04

　　阿路交代完这段前尘往事，便开始说起自己变为怨灵后的事。

　　“我是上个月一个夜晚醒来的，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埋在一个土堆里，自己感觉轻飘飘的，不知怎么，飘到了麒家。听到麒蕴和她母亲在谈话，原来是她们合谋让我被误会是下毒的人，其实下毒的是麒蕴自己，她故意在厨房留了桂花糕，让我拿走，再等晚膳后吃了有毒的桂花糕。她们知道麒年不会让麒蕴出事，一定会请人来救治，这样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整件事嫁祸给我，也会让麒年更加厌恶小鹿。”

　　“更加可恨的是，妾室知道小鹿善七弦琴，将他作为讨好权贵的伶人，悄悄送到各个想要结交的权贵府上，巴不得小鹿不知不觉地被逼死。”

　　“如果没有麒蕴中毒那件事，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小鹿不会受尽凌辱，我也不会是一缕孤魂野鬼...这一切，我要麒蕴用命来偿！”

　　“所以，昨晚你看到有人用术法引诱麒年，以为是那妾室来报复，设计伤害小鹿。反正麒年如此纵容麒蕴母女，才会让小鹿受尽屈辱，所以他离开后，你就杀了麒年。”清尘顺着麒路的想法有此推测。

　　“是...今晚我原本想去杀了她，刚刚是来和小鹿道别。”

　　说到这里，小鹿又害怕起来：“阿路，别再杀人了...”

　　宸渊已经帮清尘添了第三杯茶，神色依旧平静淡然。

　　“小鹿，你初见阿路这般模样，难道不害怕他吗？”清尘有些好奇凡人见到他们所认为的“鬼”时，是如何反应。

　　“初见时，只顾得上惊喜，能再见到阿路真的太好了！但知道他现在并不属于这里，现在全是为了守护我才染上鲜血，我倒宁愿他不曾回来过...”

　　小鹿思及此，越发后悔自阿路去世后难以接受，不断向天祈祷想再见到阿路，直到他真的见到阿路，才又喜又忧。他没想到天神真的满足他的愿望，更没想到阿路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宸渊似乎看穿小鹿的想法：“灵魂在死后如果对生前之事有极强的执念，便会停留在凡间，若执念始终无法消除，最终会化为神志不清，只会破坏伤人的恶灵。阿路滞留于此其实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小鹿听到这些，一方面心安了点，另一面有点怵这位神色淡然又深不可测的男人。

　　清尘对小鹿的这些心思并不感兴趣，只思量着如何完成阿路的心愿。

　　“阿路，照你所说，只要妾室也死了，你便可以达成夙愿么？”

　　阿路心里却是一停，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达成夙愿。

　　“我虽然想要她不得好死，但其实只希望世上再也没有人伤害小鹿。只要小鹿此生平安无虞，我做什么都可以！”

　　清尘心里迷惘，这就是凡人的七情六欲么？世上的人们，都会有愿意为某人赴汤蹈火的情意，也都会有用尽心机谋害他人的邪恶么？

　　“小鹿在麒家受尽折磨，其实是因为他的异色瞳与别人不同，让人恐惧，即便妾室死了，将来若他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世人也难以接受他。所以，有两种方法，其一，让小鹿被世人接受，不再怕他。”

　　“小鹿连在麒家都被虐待至此，世人真的会接受他吗？”阿路看着小鹿的异色瞳，在夜里也分外明亮。

　　“那么其二，就是找到小鹿的生母，让小鹿和她一起生活，远离凡尘。”

　　清尘真正的想法就是，通过这个方法，既可以帮小鹿找到亲生母亲，也可以完成阿路的夙愿。小鹿生来拥有异色瞳，证明他有一半妖族的血统，而琥珀色瞳仁在妖族中很少见，只要找到小鹿的妖族母亲，小鹿便可以不必拘束于凡人世俗，在妖族中自由地生活。

　　小鹿听到这里，眼里多了些激动不安。

　　“找到我的，亲生母亲？真的可以么？可是当初她抛下我，独自离开，是因为我对她来说是负累，她根本不想我陪着她吧...”

　　“不管她要不要你，先找到她再说。总比困在麒家好，还是你对麒家还有什么留恋的么？”清尘不太理解这种近亲情怯，只当他本就是个奇怪的小孩。

　　“不不不，能离开这里自然是好！麒家现在也就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不用几年就会衰败落魄的，不如现在就另寻出路。”

　　麒鹿虽然没读什么诗书，却日日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对世间兴衰倒是看得通透。

　　“只是不知我们该从何寻起？小鹿生母已经离开十六年了，当时就没有踪迹，现在更是无异于大海捞针啊。”阿路期望找到小鹿生母的心怕是比小鹿更甚。

　　“这个不用担心，你们安心等上三五日，我一有消息便来带你们去寻她。阿路，切记不可再伤人害人，否则，你知道后果。”

　　清尘边说边往门外走，话说完人也没了踪影。

　　宸渊在小鹿身上加了一道符印：“这是牵魂印，若你遇到危险，我会借此感知到，速来救你。”走出院门后又回身拂袖施了个结界，“阿路，只要你不出此院，便无人察觉此处有怨灵，我们回来之前不可出结界，明白么？”

　　阿路和小鹿知道宸渊是真心想保护他们，实实在在地向他拜了拜：“多谢公子！”

　　待二人起身时，已不见宸渊。

　　清尘没有返回客栈，而是去了思渊谷，回到自己的风信子小洞府。

　　她想着，既然已经知道了怨灵的执念，就不必留在锦华城，尽快找到小鹿生母，让阿路心愿成真，便可以让阿路去阴间轮回了。

　　躺在软乎乎的塌上，望着满天繁星，想起以前看过的《万世妖物异闻志》。

　　麒鹿的异色瞳是泛金的琥珀色，说明他的生母青青是琥珀色眼瞳的妖族，而当年青青以音律让麒年一曲倾心，足见其极通音律。那么只要找出琥珀色眼瞳且极擅音律的妖族，就可能找到青青。

　　清尘凭空挥出半透明的金色书页，这就是《万世妖物异闻志》，没有寻常书籍的实体，只要想看的时候以意念召唤即可。这书并非她在阴间藏书阁看到的，但她也想不起来为何自己有这本书...

　　“琥珀色眼瞳且极擅音律的妖族，速呈现于吾。”清尘对着金色书页幽幽地下了命令。

　　不到半刻，书页上出现几列金色的字：不死鸟一族，以瞳色论地位，墨色为下等，赤色为中等，琥珀色为上等，然泛金琥珀色尤为珍稀，故列为不死鸟之王。此妖族以音律为乐，尤其以王族的七弦琴为妙。另不死鸟双翅天生流火，湛蓝纯净，凤凰天火以外万物皆可焚灭。故此妖族藏身于北溟一孤岛，尚无人问津，不知其名。

　　看来可以确定，青青是不死鸟王族，所以麒鹿的一半妖族血统才会让他生出泛金琥珀色的眼瞳。

　　可是不死鸟远在北溟，青青怎么会跑到西南的幽都山来？还生出这么些凡尘俗事，让她来替妖族收拾！

　　想到这里，清尘便没了赏星月的兴致，翻身准备去沏茶。

　　宸渊回客栈不见清尘，心慌起来，好不容易才见到她，陪着她，现在又要弄丢她了么？

　　仔细回想，发觉清尘刻意掩饰的银色面具，纹样是风信子，猜测她故意装作风信子花仙，提防天上那些神仙们。

　　于是宸渊一个移身术，便到了思渊谷的风信子花田。

　　四处环顾一会，便朝着清尘的结界走去，如同结界不存在一般闲庭信步走进清尘的小洞府。红白的彼岸花屏风后，隐约可见一窈窕淑女的轮廓，宸渊一时竟不舍得往屏风后走去，只站在原地，凝视这隐隐绰绰的画面。

　　片刻后，清尘取出两个翡翠色的茶杯，倒上刚刚沏好的瑶汐茶：“怎么站了半天也不进来，难道要我亲自出去迎你？”

　　宸渊知晓她是在沏茶，不好打扰她的专注，此时进去正好与她一道品茶。

　　屏风后，只见清尘略微慵懒地倚在床榻边的软垫上，茶桌正好在她手边，适合她取用茶具。茶桌上摆着两杯茶，一碟白玉芙蓉糕。

　　“快来，这是我在阴间常用的茶点，白玉芙蓉糕，配上瑶汐茶，口感甚佳。”

　　宸渊坐在她对面，尝着白玉芙蓉糕，抿了口瑶汐茶，心想，这味道与流光玉檀糕配沐青茶颇为相似，看来还是从前的喜好...如此甚好。

　　“你如今有心情品茶，看来是小鹿的事情有眉目了？”宸渊猜到她会用那本书，才会这么快找到线索。

　　“算是吧，青青是不死鸟王族，不死鸟隐居北溟一孤岛，只是这孤岛不知其名，找起来可能没那么容易。”

　　“总归有了寻人的方向，先带走小鹿要紧，他在麒家待的越久，越是危险。”

　　“嗯...小鹿自然是要带着去的，但阿路一缕孤魂，此去不知要花多少时日，若他难以自制化为恶灵，该怎么办？”

　　“无妨，我有办法帮他维持神智。”宸渊一副“交给我你放心”的神情，倒是让清尘更加好奇宸渊的葫芦卖的什么药。

　　“不过，你既然这么快就能查清青青的身份来历，为何要跟他们说等三五日后再告诉他们消息？”宸渊想起清尘离开麒家时说的话，有点疑惑。

　　“哦，这三五日的说法，是为了休息来着...”

　　“休息？”

　　“唔，我想着这谷中景色别致，接下来要去别处，怕是没什么机会来此尽兴，便想在离开之前多看看谷中特别难得的风景。若有极喜欢的景致定会流连忘返吧，所以借此让他们多等几日，我也不算白来一遭。”

　　“...你可知道这谷是有名字的？”

　　“噢？叫什么？”

　　“...思渊谷。思量的思，深渊的渊。”

　　也是，思念的思，宸渊的渊。这是你倾尽神魂之力，集合世间万物灵气，开辟的万世仅此一谷...清尘，这里的每一株仙草，每一棵神树，都是曾经的你......

　　宸渊，此处名为思渊谷，因为它是我以思念宸渊的情意倾尽神魂而开辟，此生无法相守，便以这谷中四季美景为我，千秋万载，思渊谷永不衰败，这样...我便可以陪你生生世世了吧......

　　清尘，当年你在我面前神魂俱灭，只留下思渊谷千万年的繁花似锦。原以为我只能在思渊谷回忆往事，但如今你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看尽世间三千繁华，不只是思渊谷，还有北溟、琼华境、苍泠界...还有你一直想去的神界重明海......

　　“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既没察觉你闯入结界，也没见你破坏结界。”

　　宸渊只浅笑不语。

　　若说清尘修的是万物生灵之法，万法皆通，那么宸渊与她完全相反，修的是万法无用之法。不仅术法于他无用，现在他已是出神入化之境，便是他人有意隐藏心思，对于宸渊也是如同结界于他无用一般，心思自然无所遁形。

　　所以若说宸渊会读心术，着实虚言，只是当对方有意掩饰心思之时，在宸渊面前也是无用罢了。

　　“其实不必等到明天，今夜便有难得的风景，你想去看看么？”

　　宸渊有意岔开话题，清尘刚好对此感兴趣，自然从善如流：“好啊，却之不恭。”

　　宸渊领着清尘闲散地走了一会，眼前逐渐移步换景，清尘望着眼前景色竟觉得仿佛回到忘川。

　　此处是思渊谷中河流上游，飞瀑自山崖高处倾泻而下，汇聚出九尺深潭，月色撒在潭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潭边开满了三千彼岸花，一边是红色的曼珠沙华，一边是白色的曼陀罗华。花海中漂浮着千万流萤，衬得花海不似忘川边那般沉寂，倒是异常生机勃勃，花气袭人。这便是清尘前世今生最爱的花，最爱的景——三千流星落彼岸。

　　宸渊回头想带清尘走进花海看看，却见清尘呆呆地看着此景落了泪。宸渊顿时有点慌乱，走到清尘面前。

　　“怎么了，清尘？”

　　“...这花，一开始就在这里么？”清尘舍不得移开眼，只是张嘴问到。

　　“是，思渊谷出现时，谷中每一处景都是自然生长，没人动过...”

　　世间除了你自己，无人可以改变思渊谷的万物生灭，甚至是一朵花都采不走，所以风信子花田的结界，除了你也无人能筑起，谷中万物本就是你，是生是灭全在你一念之间罢了。

　　“我一直以为此花是忘川独有，原来凡间早就有了...这里的花海倒是比忘川的美上许多。”

　　“其实思渊谷是一千五百年前才有的，比不得忘川古老，说不定此景是从阴间引来凡间的。”

　　“嗯...此景可曾得名？”清尘边说边往花海中走去。

　　宸渊望着清尘身影，恍惚间觉得仿佛从未与她分离过这上千年。

　　“未曾，你觉得以何名当得起此景？”

　　清尘闻言，沉吟半晌，回身对着宸渊一笑：“三千流星落彼岸，可好？”

　　宸渊心里如沐春风，笑得比以往多了些许灿然：“甚好。”

　　尘渊二人在彼岸花海闲游了一夜，之后几日便接连游了月华梅林，千澜花海，十里雪樱，鸥鹭渡清莲，凤竹鸣幽涧，素色照华梦，琉璃神树映余晖，白昙方谢又重现，朝为木兰夕成菊，七彩瑶鱼跃芳华......

　　二人游玩正兴，宸渊感应到牵魂印的灵力消散：“清尘，麒鹿他们出事了。”

　　清尘望着宸渊手中的灵力余晖，是特殊的禁制被破坏后传来示警，便明白麒鹿之事并不简单：“走吧。”

　　一瞬间，他们便再次来到麒鹿所在的小院，不必说牵魂印的痕迹，整个小院都被湛蓝火焰焚烧，迅速蔓延至整个麒家府邸，麒家上下无一生还。

　　“不死鸟双翅天生流火，湛蓝纯净，凤凰天火以外万物皆可焚灭...”清尘望着漫天流火，想起此前看到的关于不死鸟的描述。

　　“不死鸟从未出现过王族半妖，所以眼前怕是出现了最糟的情况。”宸渊不惧万法，流火对他来说同样是万法之一，于是若无其事地走进火海中。

　　清尘对宸渊这般行径已经见怪不怪，只当他是天生诡异的体质：“就算你不怕流火，也想办法灭了这火呀！”

　　宸渊站在火海中，引星辰之灵，双手飞快结印，只见四周升起水雾，须臾便熄了火势。

　　清尘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结印术法，走近宸渊问道：“你用的这是什么术法，竟能熄灭流火，可以教我吗？”

　　宸渊一边在废墟中搜寻线索，一边解释：“我用的是星辉之术中的伏火术，引星辰之灵，覆灭流火之灵，这是我家祖传的术法，你若想学须得成为我家的人呢。”

　　清尘只听见了前半句就失了神，星辰之灵有灭世之力，用来对付区区妖族流火，着实大材小用了啊！不过星辰之灵怎会任由差遣，他当初自称仙君是隐藏实力的说法，星辰之灵至少是个上神才能驾驭，何况只有星月神女才有司掌星辰的能力，宸渊怎会如此轻而易举？

　　“这么说，星月神女跟你是什么关系？”清尘思索了半天终于问出了这一句。

　　宸渊无奈于她倒是丝毫没有听出后半句的言外之意：“唉，她是我母亲大人...你可真会听重点。”

　　清尘意外宸渊竟然如此家世显赫，在神族中星月神女是创世父神之女，好比凡间的始皇帝之女，名副其实的皇亲贵戚，连天帝也要像拜祖宗那样拜宸渊。清尘为何对这些神界前史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在阴间藏书阁待的千年可不是仅仅为了修行...

　　宸渊见清尘半晌不接话，不知心里又在猜测什么，便把现有的可能告诉她：“流火只有不死鸟一族才能燃起，阿路的灵魂在流火面前不堪一击，很可能已经灰飞烟灭，而且很可能是麒鹿被什么人刺激，情绪失控爆发了流火之力。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就是麒鹿并未流火失控，而是被某人带走，这个人也是不死鸟。”清尘很快跟上了宸渊的思路，“若麒鹿受刺激而失控，他会逃到哪去？若麒鹿并未失控，他会跟谁一起离开，为何连麒家也要毁掉？”

　　宸渊指着废墟中隐约闪现的灵力痕迹：“麒鹿是半妖，虽天生流火，但灵力不如纯血妖族的流火，这里的灵力痕迹的确是流火的颜色，缺黯淡许多，所以这是属于麒鹿的流火。”

　　“你的意思是，麒家的确是麒鹿的流火毁掉的...”

　　“他那样瞻前顾后，心地纯良的孩子，不会为了复仇之类的原因伤害任何人，否则他早就可以对妾室下手。眼下这种局面，倒是更符合我的第一种猜测，他由于某种原因，爆发流火后失控逃走。”

　　宸渊顺着废墟中的流火痕迹走出麒家北门，清尘跟在他身边，听他分析：“流火的痕迹一路向北，但消失得很快，可能在幽都北侧就会消失，我猜麒鹿是在流火失控之后，被某人强行带走，应该是想带他去北溟，如果是捉妖人之类的不会带他向北。”

　　“嗯...幽都向北穿过妖族地界就是北溟了，捉妖人不至于特意跑到妖族的地盘撒野。”清尘顺着宸渊的猜测说下去，“且很有可能是同为不死鸟的妖族，但其目的不明，无论为什么，我们不能放弃麒鹿。阿路的夙愿，即便他看不到我也会为他实现。”

　　宸渊浅笑，果然还是当年的她，一诺可承情，虽千万金仍不负。

　　幽都篇：起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