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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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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尘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宸渊玩耍到了夜晚灯火通明之时,直到宸渊突然盯着她好一会,才发觉他的眼神有点让自己发憷。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们该去办正事了...”
“正事?什么正事?”
“你忘了?我们要去麒家找谜底。”
“谜底?噢,我想起来啦!麒家事还没搞清楚,怨灵还没找到...我们居然还在这里玩了这么久!”
“嗯...不久,现在去正是时候。”
两人一人一句就往着麒家方向走去......
麒家后院
院中一条小径连通前院和后院,后院格局简约,几处花草水榭将后院分隔成三五小院,根据大小分别是麒家家主、子女、管事仆从等的居所。
此时,清尘二人只站在一扇小窗边,借阴暗处藏身。清尘已感知到怨灵就在这里,却不着急。
这小窗的屋主正是神秘的异色瞳少年,麒鹿的房间。房中似乎不止麒鹿一人,有两人的说话声,清尘二人屏息倾听房中的谈话。
“阿路,他们都死了,是你干的吗?...你,是想连我也杀了吗?”麒鹿声音难掩颤抖的紧张,更多的是恐惧。
“小鹿,你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伤你分毫...你一直过得这么苦,我只想让你过得轻松些,他们死了,你也就能过得好些了。你别这么怕我,我,现在甚至不能碰到你...”
“阿路,你不要再为我害人了,你早该去阴间安息,不必在此徒增血腥。我并不想你为我做这些啊!”麒鹿的声音有点不受控制,最后竟有点失声。
“小鹿,你放心,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但所有对你有威胁的人,我都会除尽,之后我自然会安心离开,必不会连累你。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在乎的人,即便我要灰飞烟灭,也必定要让你此生安宁!”
说话间,房门忽的敞开,施施然飘进两个仿佛腾云驾雾的仙人,正是清尘和宸渊。
阿路见到二人,想要遁形,却不敢。
麒鹿见到戴面具的清尘,觉得熟悉却认不出来,先发话到:“你们是什么人?深夜闯入私宅,是违法的,不怕我押你们报官吗?”
宸渊连瞟麒鹿一眼都没有,径自走到茶桌边,开始沏茶。
“阿路,若我愿意帮你完成心愿,你可愿在心愿得偿后跟我走?”清尘已知晓,阿路就是这几日祸害麒家的怨灵,便不再想说辞,直入主题。
阿路和麒鹿听到这话,皆是一愣。
“你,你说你愿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如何信你?”阿路惊讶之余有点激动,还有点,惶恐,他无端觉得自己该有这种情绪。
那边宸渊已经沏好茶,将一杯清茶送到清尘手中,茶汤色泽明亮,茶香悠长,茶杯传来适宜的余温。麒鹿房中从不会送来品质好的茶叶,如此茶汤,足以体现沏茶之人的好手艺,更不用说对水温的把控,足见其对品茶之人的细心。
清尘自然没在意到这些细节,徐徐地抿了口茶汤,顺势走到茶桌边坐下,寻了个最舒适的坐法,方才开口接阿路的话。
“你既已被我察觉,又无法逃脱我的追踪,而我并没有当即让你灰飞烟灭,反倒留你到现在,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的身份?又有什么底气防备我诓你?”
清尘说这话时,不急不慢,却因此多了些震慑,无形中有点从前为魔的样子。宸渊见此状,心底却是怀念又担忧。
一旁的麒鹿被这番话的气场震的不敢大声喘气,只担心阿路不肯妥协,一个不慎,那女子便会让阿路真的灰飞烟灭。
阿路知道自己若不答应,此番便难以完成夙愿,随时会被这女子处置了。
“这位...这位姐姐,请问你如何帮我完成心愿?事成后,我要随你去哪里?”
清尘微微一笑,放下观赏了一会的精巧茶杯。
“我会帮你完成心愿,却不会允许你违背天理人伦,不容许你伤害凡人。心愿达成后,我也不会强迫你跟我走,到时你可以自己决定,至于我带你去的地方,自然是你该去之处。”
麒鹿听了这话,虽仍然疑惑重重,却觉得若不违背天理人伦,不伤害凡人,阿路的心愿便能达成,那再好不过了...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阿路不该为他做那些伤人伤己的事。
“阿路,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再这么下去,你遭到的反噬会越来越重,不如答应她吧?”阿路以灵魂孤零零飘荡于世间,已经是极其损伤灵魂,这段时间他又接连杀了两个人,动用了灵魂之力,灵魂会因行违背天道之事而遭到反噬,逐渐嗜杀成性,化为恶灵且难入轮回。
阿路看着麒鹿这样劝他,知晓他心疼自己又觉得愧疚,才会不顾清尘的话是真是假,只想让他停止那些疯狂的行为。阿路看着麒鹿,眼里只剩下感动和温柔。
“好,我答应你,我从现在起不会伤人害人,只要你帮我达成夙愿,你便是我的恩人,我愿跟随你到天涯海角。”
清尘没想到阿路如此信誓旦旦,竟觉得若没帮上他心里倒是过意不去。
“...好说好说...你且说说,你和麒家究竟是什么渊源,你的夙愿为何?”
“嗯...这是个不长不短的故事吧...”
十七年前,锦华城一酒肆。
酒肆大厅中间有一戏台,每日请三五艺伎乐伶表演,为酒肆中的看官取乐。
今日也不例外,只见一抹浅青色的身影款款而来,半面遮纱,只留一双灵动柔媚的眉眼,引得看客们早已心神飘摇。众人先是为这双眉眼惊艳,现在却是为一丝一弦相继震动传出的琴音而沉沦,时而如春风拂面,时而如耳鬓厮磨,曲毕,正是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不难推测,这位青衣乐伶自此名动全城,她出现在哪家酒肆茶楼,哪家就座无虚席。然而这乐伶只红了三天,便再无踪迹,许多为听她一曲四处打探的看官们都深觉惋惜。
却不知这乐伶其实是被人相中,一心求娶,二人一来二去便是两情相悦,便隐匿踪迹与情郎双宿双栖去了。
巧的是,这乐伶的情郎,便是尚未成为商会会长,一介白衣,初入商道的麒年。
麒年当时已近而立之年,经商有道,小有家产,身边只有一妾室且有一女,却难抑娶妻之心。那日与人相约酒肆商谈,恰巧见到那青衣乐伶抚琴之景,一见倾心之下,遣人将乐伶请来雅间,屏退左右,当即行礼明言求娶之心。
青衣乐伶先是慌乱不知所措,想要离去,却被麒年拦下,唯恐乐伶此去再难相见,一心只想留下她。乐伶便道:“你当真如此诚心,便要答应我两件事,我便愿意嫁你。”
麒年自然乐意,乐伶便说了两件事,其一,不可探寻其来历,其二,若有一日她要离开,不可阻拦。麒年想都不想,立刻答应了。于是三日后,乐伶销声匿迹,麒年迎娶美娇娘青青为妻,二人琴瑟和鸣,缠绵悱恻。
不到一年,麒年步步高升成了商会会长,更添喜的是青青有了身孕。
次年,麒鹿出生,然而,这孩子睁眼的那一刻,上至麒年,下至服侍仆从,都被吓得不轻。只因为,麒鹿有一只琥珀般的异色瞳。
即便是在幽都,民风开化,却有一点是凡人难以接受的,就是凡人与其他种族所生的孩子,即半妖,半仙,半魔这类存在。对于凡人来说,一半异族血统意味着巨大的威胁,因为他们比凡人多了些许异能,所以大多数半妖、半仙、半魔不会在凡人中生存,而是归于妖仙魔抚养。若在凡人中生存根本不可能,因为会在婴孩时就被火焚,凡人的恐惧在未知的力量面前往往更加可怕。
但凡人与异族极难生出孩子,先例也是极少,因此幽都内并没有禁止凡人与异族相恋。
麒年当机立断,严禁麒家上下提及此事,更不能外传,如有流言蔓延,全部侍从要为此陪葬!
因此麒家众人对这个新添的小公子,没有细心呵护的心,而是满满的害怕、恐惧、忌讳。麒年也因此不待见这个儿子,也开始疑心青青的来历,却记得承诺不探寻其来历,只好对青青避而不见,夜夜留宿妾室房中。
青青察觉麒年的态度巨变,心已凉了大半,又怀疑麒年早已变心,只是趁着麒鹿这件事彻底露出了真面目。故趁夜离开麒家,侍从发现时,青青已离开许久,踪迹难寻。
麒年原本想冷淡青青,让她主动来解释清楚自己的来历,还有麒鹿的眼睛,没想到她竟然不告而别,销声匿迹?至此麒年更加愤恨青青,想到那个怪异的异色瞳婴孩,更是将愤恨转移到这孩子身上。
麒家上下对夫人消失之事也同样不敢提只字。麒家管家奉麒年之命,寻来一个与麒鹿年纪相仿的男孩,取名麒路,与麒鹿同寝同食,唯独家宴出游这类会见到麒年的场合,麒路可以参加,而麒鹿只能终日待在自己的小院中。
麒家仆从随着麒年经商规模越来越大,也人数渐多,但只有少数进出麒鹿小院的仆从和老仆从知道麒鹿,其余仆众只认得麒路,称其为“路少爷”,而麒鹿小院中人称麒鹿为“小少爷”,以区分这连名字读音都相同的二人。
今年,麒鹿与麒路一起过生辰。麒年早已忘了麒鹿的存在,或者说,当年的愤恨,变为怨恨,如今已是厌恶了吧。麒鹿二人每年都是相伴过生辰,他们都明白麒家根本没人祈愿他们的出生,也许出生前是有的,但出生后,便只剩下视而不见,甚至排斥、抛弃、厌恶。
他们一起度过了十六个岁月,对彼此来说,血脉至亲并非至亲,只有彼此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自麒路记事起,便知道自己并非麒家真正的小公子,每日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那位异色瞳男孩,才是这身份的正主。
为此他时常有点愧疚,总觉得是自己夺了原本该属于麒鹿的待遇。他也从不怕麒鹿,甚至很喜欢他的异色瞳,越看越觉得像真正的宝石般,熠熠生辉。
所以每当麒家大小姐来找麒鹿的麻烦时,他就觉得自己一定要维护好麒鹿。
麒家大小姐麒蕴,麒家妾室所出,虽是庶女,却是得尽父母宠爱。即便青青在麒家为夫人时,麒蕴生母连麒年的面都见不着,麒蕴却能日日在麒年面前讨得欢心,还时不时挑拨麒年和青青的关系。如果说,青青当年不告而别,其实有麒蕴使得三分力,也不为过。
青青离开后,麒家没有一个人对麒鹿好,不落进下石已是难得,更不要说给他好脸色了。因此麒蕴在麒鹿不记事起,就总爱去欺负他,惹得他哭闹又检查不出问题,看顾的仆从只当他本就是个怪胎,行为自然异常,渐渐不管不顾了。
而麒蕴也因此越发变本加厉,在麒鹿印象中,麒蕴是比恶魔厉鬼还可怕的存在,只闻其名麒鹿就会忍不住一抖。
路鹿二人并肩坐在小院中的石阶上,身边放着一碟精致香甜的桂花糕,一壶飘香的流芳茶——这可是阿路趁着晚膳时厨房没人,偷偷去顺回来的,回来一路上藏得辛苦,还特意走众人不常去的路线,麒鹿见到阿路顺利返回,心里觉得就算没有桂花糕流芳茶也没什么关系了。
二人生辰临近中秋,此刻有月色相伴,又有好茶甜点,身边有亲人相陪,这大概是每年最平淡的幸福,也是最珍贵的喜乐。
却不想,另一边麒家妾室房中如阴云密布。
麒蕴晚膳后不久,腹痛难忍,冷汗直冒,片刻竟吐了口血,妾室和身边侍从皆为大惊,赶忙请郎中来诊脉。
郎中为麒蕴诊脉时,麒年已经在妾室房中安抚众人,等待消息。片刻后,郎中回禀,麒蕴病状是中毒所致,现暂时压制毒性,应尽快查验麒蕴所食所用,才能确定所中何毒。
麒年来不及疑惑为何有人,又是如何投毒害麒蕴,只立刻发动侍从查验麒蕴日常饮食用度。妾室在此时却说,不必查验其他,先查验今日饮食,麒年便依她所言,遣人去办。
不多时,查验的小仆回禀,今日麒蕴的饮食与往常无异,唯独晚膳后多吃了两口桂花糕。于是郎中银针验毒,发现桂花糕中确实有毒,并确认此毒虽不致命,却可以要了一成年人的半条命,何况麒蕴一个小姑娘。郎中急匆匆为麒蕴配解药,待诊脉发觉毒性已解,便留了补气养生的药方后告辞。
麒蕴虽已无碍,却让麒年对此事疑心,便命老管家查清究竟是谁在桂花糕中下毒,来龙去脉定要水落石出。
于是,路鹿二人一头雾水地被带到麒年院中大堂,堂中只有麒年、妾室、老管家与路鹿二人。
据老管家调查后称,有人发现麒路在晚膳时曾潜入厨房,鬼鬼祟祟,而老管家到麒鹿院中时见到石阶上有一碟糕点残渣和半壶流芳茶,便当作证据呈到麒年面前。
麒年扫了一眼二人,便没发话,管家明白麒年的意思,便开口问话。
“两位少爷,今晚大小姐吃了桂花糕后中毒,如今方才无碍。这碟糕点残渣可以看出原是桂花糕吧,但这桂花糕和流芳茶并不是日常给二位少爷的小食,不知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阿路明白自己是被怀疑成陷害麒蕴之人,若照实说必然更加有口难辩。
“父亲,我们今日一起过生辰,是蕴姐姐可怜我们没有好吃食,便分了我们些,我们也不知为何我们没中毒,而蕴姐姐却飞来横祸呀!”
麒年闻言忍不住冒起火:“有人看到你进出厨房,鬼鬼祟祟,你还敢如此信口雌黄!”
麒鹿在一旁越发害怕,却不知道怎么办。阿路心底却越发镇定。
“父亲,既然如此,我便照实说,我和小鹿想过生辰,但又不想麻烦他人,于是我确实是我趁着厨房没人去拿的桂花糕和流芳茶。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第二份桂花糕,更不可能在糕点中下毒。我既没有能耐拿到毒药,也没有闲心陷害他人。”
麒年身旁沉默半天的妾室此时再难按捺怒火:“你怎敢说自己与陷害蕴儿毫无干系?蕴儿平时就喜欢吃桂花糕,却不是日日吃得到,偏巧今日她得了桂花糕,你们就为了过生辰也要桂花糕?厨房什么糕点没有,怎么你就只拿桂花糕一样?难道不是因为你记恨蕴儿平日待你们刻薄,故意掉包了桂花糕来陷害蕴儿?”
麒年对这妾室极为看重,除了当年为了青青冷落她一年多,自她进麒家门至今,麒年从未对她红过脸,也极其偏爱麒蕴,宠的这庶女比嫡女还有尊荣。如今看着妾室着急上火,顿时失了理智,一心只想解决了这些麻烦事。
“好了,既然是你去厨房拿了桂花糕,便是有嫌疑。管家,将他押入柴房,直到他交代清楚,否则关他一辈子!”说完便扶着妾室回房安抚情绪。
麒鹿连忙在麒年身后跪下,请求麒年放过阿路,磕头磕得一下一下的响。
“小鹿,不要这样求他!”阿路一把拉起麒鹿,“你快回去,别轻举妄动,等我回去,记住了吗?”未等麒鹿答应他,便被老管家拎走了。
麒鹿回到自己的小院后,每日都在院门口坐着,一坐就是一天,只等着哪一天阿路回来能迎接他。只可惜,除了麒鹿,整个麒家没有第二个人记得柴房里还有个少年。
麒鹿坐在院门口的第三天清晨,听到送早膳的小仆说,阿路在柴房又渴又饿,夜晚受凉,昨晚老管家才想起去看他,发现他已经病死了。
麒鹿心里不断打颤,身体却飞快的往柴房奔,直到柴房门口,见到一具粗麻白布盖着的枯瘦身体,只能隐约描出阿路的轮廓,再也不敢翻开白布去看那张熟悉亲切的小脸。
老管家走进来遣人将尸体抬走,没有办丧礼,仓促下葬,连墓碑都没有立。只是麒鹿此后的吃穿用度比从前好了许多,众人以为麒年是打算重新善待这个嫡子,其实,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