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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04:风华不尽 第五世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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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世的我似乎真的洗心革面了,从小就受书香世家的熏陶,知书达理,温婉沉静。这看着是个一世平安的命格才对,原来这般生活只是假象...
十六岁那年,全家因涉嫌谋反入狱,三月后定罪父亲,株连九族。我因在江南游学逃过此劫,但我不信罪名属实,故隐姓埋名调查真相。
两年后,我以经商攒下的积蓄建立了云山书院,广纳贤才,很快树立了育才有道的形象,引更多的权贵名门慕名而来——这才是我真实的目的。
云山书院表面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实则是我筛选可用之才,渗透朝廷势力的计划。
在建立云山书院之前,我就凭着这两年经营的情报网,查到了最关键的线索——当年定罪父亲的一位主审官,没多久也被定罪贪污流放边塞,这位主审官在流放途中遭遇刺杀,我动用父亲隐藏的暗卫救了他,但他身受重伤,只交给我一封信,之后便断了气。
这封信几乎可以证明父亲被陷害的始作俑者...
两年前,当今皇帝还是太子时,父亲为太子师辅佐太子登上帝位,可是君心难测,父亲直言进谏多次被皇帝看作挑战皇权。于是父亲被陷害之后,那几位奸臣也被皇帝早就准备好的铁证送上了断命之路,如此,世上知情者恐怕唯有当今皇帝...
于是,二十三岁的我此时终于站在百官面前,仰望着坐在龙椅上的人,朗声问道:“两年前,以谋反之罪构陷太子师云怀,株连其九族,始作俑者是你,你可还记得?!”
那人一下子慌乱得脸色煞白:“你...你,是谁?”
“云山书院的院长靳素烟,不是你特意请我来的吗,还说要封赏我,以表朝中多位重臣培养之恩。”
“可是你,你如此年轻,院长怎会是你这般的小姑娘...”
他真正想问的怕是,我怎会知道父亲被陷害的真相吧?
我嫣然一笑:“怎么不能是我这般小姑娘?我不仅是云山书院的院长,不仅名为靳素烟,我还有一个名字,叫云烬,陛下觉得熟悉吗?”
他震惊地跳起来:“你,你是他的女儿!不可能,我明明...”
他察觉自己失言,立刻住了口,我便顺势一步一步走上白玉台阶:“你明明什么?你想说,你明明下令株连九族,怎会出现我这个漏网之鱼?还是想说,你明明清理了当年所有的知情者,为何我还会为了当年之事,来找你纠缠不休?”
百官大多数重臣都是出自云山书院,他们自然不会为皇帝说话,只等着我和皇帝这场对质。此时我已站在了他的面前,而他已经恐惧地不敢正眼看我...
“你还不认吗...”我抬手将身后象征皇权的金色宝剑拔出,挥到他颈间,“君臣民本为一体,无臣无民何来君?你既称帝,却构陷云怀,是不顾朝臣忠君之心,瞒骗百姓真相,是枉顾百姓敬君之意,你这皇帝之位可还坐得安稳!”
他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是在为父报仇吗?错了,老师是为你而死!”
“什么?”
“你刚出生就有大师为你算命,竟算出你是帝皇命格!两年前此事被我知晓,老师为了保你一命,自请降罪于他,只要能放过你。当时奸臣当道,以老师之罪可以引诱那些奸臣露出马脚,再一举拿下,我也以为你只是个小姑娘,命格之说未必可信,所以我答应了...现在看来,大师算得不错,你也许更有帝王之风,只是你敢登上这皇位吗?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踩着老师和你的九族性命而来!”
原来,如此...的确可笑!
我也想这一世能有个好点的结局,可惜命格不许我好过...
我放下剑,丢在地上,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你不要皇位?不取我性命?”
我不答话,默默走下白玉台,站在群臣面前行一大礼,宣告私怨已了,但皇帝须得即日退位。群臣无一人反对,高坐于龙椅的人在我身后气得破口大骂,完全不顾皇室体面。
我接着对群臣说,下一任皇帝即为云山书院院长,由群臣商议推举皇族中贤能者即可。未等众人做出反应,我已闲庭信步一般走出了大殿数百丈,隐约听到身后群臣送别拜谢不断...
湖水已经漫过我的脖子——我在大殿上说的话本就是遗言,真相紧紧缠着我难以呼吸,不如溺死在湖中,彻底无法呼吸才好...
这一世的我,直到最后一刻才见到宸渊,他把我一把捞上来,抱着我哭了许久。我不认得他,不知他在哭什么,抓着他的手问了句:“公子,可以让我死吗?”
那时我周身魔气难抑,只有宸渊看得到,他大约在后悔这一世没有帮过我,或许我就不会入魔...但世上没有看到“或许”的方法,他只能成全我,如同前四世一般,送我入下一世的历劫。
第六世,我是出身于名门的修仙者,这本是最不允许入魔的命格。
那时的我,拜宸渊为师,当然,他伪装成一介散仙,名为挽风。不到十年我就精通术法,自以为能够拯救那些求助无门的凡人,为他们心力交瘁,妄图找到让所有人摆脱困境的方法——世上哪有万全之法...
后来我遇到了穷奇,他像我的战友一般,陪着我陷入战火,逃出生天,也看着我最终深陷执念,仍然不愿放过自己,于是叛出师门,执意入魔。我以为成魔就有更强的力量帮助弱小的生命,却依旧没有达成所愿。
所以那时我深觉愧疚,更无法接受内心极强的无力感,把自己困在魔域封印五感,仍然不能减轻对自己的惩罚之意。穷奇就跟着来了魔域,守了我近百年。
直到魔族帝君发动神魔大战,挽风潜入魔域偷袭,穷奇挡不住他,他打破五感封印,想要带我走。
我说:“挽风,你已经不是我师父了,如今仙魔殊途,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带你去见倾邈将军。”
宸渊面对我,却不能唤我真名:“云烬,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留在魔界,你只是对凡间心灰意冷,对自己心灰意冷,故意在这里惩罚自己。但是没关系,我帮你除去脱胎换骨,净化魔气。我会教你修行成仙,一切重新开始!”
“不必了,神仙未必过得比妖魔快活,你也许了解我为何入魔,但你不是我。现在,我不想与你争斗...”
“...什么意思?”
“我想,请你...杀了我。”
那时的我没有意气用事,我虽然感激宸渊没有放弃自己,却无法摆脱魔障,不如让宸渊杀了我,结束这段破碎的人生,而宸渊也算斩杀一大魔头,可以回神界交差了。至少,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是双赢的结局。
但对于宸渊来说,这已经是第六次面对这番抉择,他一次比一次地担心重蹈覆辙,却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相似的情景重现而无力阻止...选择死亡,意味着重生的机会又少一次,每一世都叫“云烬”这个名字,是因为从第一世起,就注定是浮云燃烧后的灰烬,永不能复燃么?
身为云烬的我再一次死在宸渊手里,像是每一次重生历劫带着的诅咒一般,像是下一次重生必须交换的代价一般...
“谢谢你,成全我。”
“对不起,别放弃,风渺!”
云烬不知,宸渊和她在每一世的临别,都是完全一样的对话。
许是因我上一世在魔域死去,第七世的我更加喜欢待在靠近魔域的幽都山。我住在锦华城后的山谷间,除了捕鱼卖钱,就是在河边晒太阳看书。宸渊在我记事起就陪着我,如兄如父,再无别的亲人。
他大概以为若他寸步不离,我便能安然一世——的确,这一世算是我最接近渡劫成功的一次了...
我再次遇到了穷奇,他只是一只白色小猫的模样,湿漉漉地趴在河边,我以为是被抛弃了,便带他回家。
宸渊见了也不反对,默许我留下了穷奇,他大约觉得穷奇就算恢复灵力,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造次。
穷奇在我的精心照料下逐渐恢复灵力,但我只觉得他精神了不少,直到他突然在我面前化身人形...我虽然有宸渊这样二十年容貌不改的家人,对异常之事也鲜少见怪,但可爱的小猫突然变成了银发美男子,还是免不了被吓了一跳。
“哥,我这是捡了只什么妖怪?”我立刻转头问身后十分淡定的宸渊。
穷奇似乎很介意我叫他“妖怪”,跳到我面前,义正言辞地说:“本尊是上古神兽穷奇,才不是什么妖怪!”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关于穷奇的信息,书中好像说穷奇是凶兽,跟他说的不大一样...
“不管你是谁,我之前以为你只是只猫,既然你不是,请你从哪来回哪去吧,好走不送。”
我这性子,在别人眼里是狂妄任性,在宸渊眼里却是干脆利落——单看我对穷奇的态度,他心里不知多放心我绝不会被别人拐跑。
穷奇自然是认得宸渊的,见我这么快就下逐客令,瞄了下宸渊,他不敢瞎折腾,便麻溜地飞走了。原以为此事揭过,没想到我接下来三天两头在河边都“偶遇”了这只银发妖怪,额,上古神兽...
但我并不反感,毕竟他每回都给我讲关于神仙妖魔的故事,让我对未知的世界越发好奇...于是我跟宸渊提了句,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思量半天,还是同意了,当然,他会一如既往地陪着我。
我和宸渊四处流浪,但和在家时没什么区别,我本来就没什么追求,有山有水有宸渊,足矣。只是,不论我们去哪,穷奇总是跟着我们,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我和宸渊、穷奇三个人的旅程了。
此生有家人和朋友,结伴修行一世,倒也快活自在。可笑的是,这一切在我决定踏上旅程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如愿。我自小与宸渊生活的地方有宸渊筑的结界,若我安分度日,诸神不会找到我,更不会想我发难...
诸神以诱骗穷奇为由,怀疑我勾结魔族,意图借穷奇之力扰乱三界,欲引九重天雷罚我,囚禁穷奇百年,以儆效尤。宸渊除了陪在我身边,不能有其他行动,因为穷奇正是我这一世的生死劫,我必须独自渡劫,宸渊若帮我定会造成更多的劫难。
但我并不在意宸渊会怎么做,也不在意诸神为何降这莫须有的罪名,我只关心穷奇为何要被囚禁——他做错什么了?他给我讲故事,陪我游山玩水,带我品尝美味佳肴,这都是错吗?!
九重天雷在此时落在我身上,我却不觉得痛苦...想想诸神真是办事不过脑子,我即便历劫依然是风渺的神魂,天雷只会刺激我的神魂觉醒,并不会造成伤害。
于是我眼里银光乍现,回想起上一世入魔后的记忆,想起宸渊亲手杀了我的画面。顺理成章地把众神和宸渊当作敌人...这大概是最荒唐的一世历劫了。
入魔后我带着穷奇去魔域,斩了当时的帝君,以魔帝云烬之名号令魔族,与神界势不两立...没多久,蘅芜和零落就出了事,我心里难过,却不想神魔开战,波及凡间生灵涂炭...可是倾邈是个极其不安分的,私自率军入侵琼华境,等我赶到战场时已经烽火连天...
魔军撤离后,我身处战场废墟中,记起了每一世历劫的经历,还有宸渊为何杀我,诸神为何讨伐我...四周充满黑雾,分不清是战争中的亡魂怨气,还是我当时不自主地生出煞气...是时候和宸渊做个了断了。
锦华城后的山谷中,我问宸渊:“七世历劫之约,终究是我负了你,你可曾后悔?”
他想走近看我,我却向后退了一步,他便不再往前,浅笑道:“风渺,你都想起来了...你知道的,初见之时便是我先动心,至今未变,自然不后悔。”
我忍不住落了泪:“但我有点后悔了...我原本应当以世间万灵为重,却选择与你相守,我们也竭尽全力试过了,可是琼华境毁了,子衿潇潇死了,凌凌岛在我一念之间冰封万里,历劫七世有多少生灵因我而死...”
宸渊听不下去了,快步上前来抱住我:“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其实他抱住我的时机刚刚好——我已经神魂溃散,即将陨灭。
“宸渊,历劫之前权当承你一诺,如今便当作两清,我该还苍生一诺了...此处名为思渊谷,因为它是我以思念你的情意倾尽神魂而开辟,此生无法相守,便以这谷中四季美景为我,千秋万载,思渊谷永不衰败,这样...我便可以陪你生生世世了吧......”
未等宸渊回答,我的神魂彻底化为思渊谷中奇景,千万年不朽,直到两千年后阴间出现了一位姑娘,黑发玄衣却生着一双银灰色眸子,名为清尘。
那是另一个漫长的故事......
神魂俱灭,然万灵永存,风华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