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23、03 思渊谷中三

　　思渊谷中三千流星落彼岸，情深意重一双人，却看得神界众神不知所措——纠察神官早已上报众神风渺重生的消息，风渺在凡间的经历在众神议事的知天殿水镜中尽收眼底。
　　“帝尊，宸渊上神如此和魔女同流合污，恐为魔女蒙蔽，为神界安定，帝尊当以大局为重啊！”众神之中的司命暮熙对天帝如此说道。
　　天帝站在白玉石高台上，睥睨司命道：“卿以为，当如何？”
　　区区六字，暮熙已听出天帝言辞中的寒意，不敢妄言：“臣不敢擅作主张，但凭帝尊圣意。”
　　三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中，许多不善武力的神仙被迫上了战场，死伤惨重，至此众神凋敝。神魔休战后，天帝实行无为而治，除了司命、司战、司法等神魂极其强大的神仙，那些修为尚浅得以幸存的小仙们，只是在不停地休养生息，对于风渺重生归来，对神界有何影响，他们几乎置若罔闻。
　　因此，神界近年来全倚仗暮熙等上神各司其职，才能井井有条。而天帝就不理政事，近日为风渺重生一事重回知天殿，已是罕见。司命想来掌权已久，一时放不下高高在上的姿态，却在天帝的质问下被吓出半身冷汗...
　　然而，司战之神明玦并不像司命那般畏惧神威：“帝尊，既然他们要来神界救溯恒，不如将计就计，臣有一计能诛杀风渺，又能保全宸渊殿下...”
　　天帝如轻烟一般消失在高台上，又瞬间出现在水镜前，专注地盯着水镜中的景象片刻，对明玦说：“去安排吧。”接着就一缕轻烟消失在水镜前，毫无踪迹。
　　众神没料到天帝就这样，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只看着明玦，不知他的“万全之策”是否真的天衣无缝？
　　“诸位，既然天帝委以重任，明玦义不容辞。风渺重生后，吾等不知其实力深浅，故请诸位配合我，假意逢迎，待宸渊殿下离开后，再引风渺入局。”
　　明玦看着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其实已经二十几万岁了，十万岁起封为战神，至今无人能撼动这份尊荣，不仅凭超越众神的天赋和战力，更因为他心机深重，将战场上的谋略融会贯通，建立了极其稳固的威信。故自天帝不理政事来这三千多年，神界除了司命暮熙，怕是无人敢与之相提并论。
　　因此，当明玦提出“请诸位配合”之时，众神自然再无二话——他们巴不得有人站出来揽下这个麻烦，不论风渺现在实力如何，他们可都记得三千年前的魔帝云烬对神界造成多大的威胁...

　　知天殿的角落，牡丹红的身影将一切看得真切，却隐忍不发，即便她看到水镜中宸渊与风渺十分亲密，她都没有让人察觉一丝怒气——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够彻底毁灭风渺的时机...
　　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紫金锦袍的男子，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看着知天殿众神谈论的场面，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待众神离开知天殿，仅他们二人在殿内时，男子才笑出声来：“哈哈哈，这些神仙真是太有趣了，心里明明怕得要死，却在百般掩饰，以为明玦那小子就能对付风渺？果真如此，三千年前明玦怎会败给我...哈哈哈哈...”
　　牡丹红的女子走近到水镜前，镜中的景象还未消散，她眼中瞳色霎时变得火红，水镜的景象瞬间破碎。她转身对男子说：“倾邈，你答应我的事，必须做到。”
　　紫金男子正是追随风渺七世的倾邈帝君，风渺大概怎样也想不到，倾邈和灵暶先她一步来到神界。倾邈边走向灵暶，边笑道：“花神大人，你放心，我只要风渺，宸渊就算白送我都不要。何况方才我们隐身匿迹，众神对我们丝毫没有察觉，全靠我的藏灵术，若我别有用心，大可撤除术法，把神界搅个天翻地覆，再将神界送给风渺，岂不更好？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灵暶眼中的火红逐渐沉静，瞳色恢复寻常的黑色，望着倾邈浅笑：“如此说来，灵暶应当感激帝君深明大义，一诺千金啊...你也听到了，明玦素来狡诈，嘴上说要对付风渺，心里如何盘算却未可知。不论他用什么方法，明玦他们根本不是宸渊和风渺的对手，那时我们当如何？”
　　“众神不过是引风渺入局的棋子罢了，你忘了风渺究竟为谁而来神界？”
　　“自然是溯恒，你让我告发溯恒，惹得众神将他困在神界，不就是为了让风渺来救他么？”
　　“对，所以溯恒对风渺来说，很重要...”
　　“即便如此，风渺也没法救他，锁灵台封印了溯恒的神魂，他现在除了有气息，就如同废人一个。所以，溯恒究竟对你有什么用？”
　　倾邈邪魅地勾起嘴角：“风渺重生归来之前，失忆了千年，唯独与溯恒朝夕相处，对溯恒的情意怕是宸渊也不能相比。就算风渺看破前尘，不与神界为敌，但若这一世，她再次目睹神界毁掉她珍惜的人，你猜，她还会不会坚守她以为的神道？”
　　灵暶突然明白了倾邈的意图，顿时寒意袭来，她从未看清这位魔界帝君，她以为她对宸渊的执念至深，没想到倾邈才是那个执念入髓的人...灵暶不过想要宸渊这个人，而倾邈却要风渺成为和他同类的人。
　　这才是倾邈的真面目，灵暶最初只是为了宸渊，答应与倾邈联手，帮他得到风渺，但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倾邈的谋划——以溯恒的神魂换来风渺入魔，不仅让风渺与宸渊再无相守的可能，也会让三千年前的神魔大战重现，魔界大军会再次卷土重来。
　　往日的凡人云烬成魔，尚且为一代魔帝，如今若堕入魔道，只会更加可怕，神界覆灭在风渺面前也许真的会成真...而灵暶会是这一切的帮凶！
　　这与她最初想的不一样，神界是她的家，她怎会帮魔族毁灭自己的家？！
　　“你不止是要风渺入魔，你还想让风渺误以为是众神害了溯恒，让她与神界为敌？”
　　“猜对了，是不是觉得这番计划非常熟悉？哦对，风渺在历劫时的每一世，都是因深爱之人而入魔，而那些她深爱的凡人，其实都不是她自己害死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你，花神灵暶！不得不说，我虽是魔族帝君，但论心机深重，实不敢与你相比。你看，此番计策还是跟你学来的，你说，风渺这一次，会不会如我所愿？”
　　“帝君不怕风渺若有一日知道真相，会找你寻仇？”
　　“我会保证她无法察觉真相的。而你，更加不会让她知道，对吗？”倾邈挑眉看向灵暶。
　　灵暶心底生出不可抑制的恐惧，倾邈看她的眼神不仅是简单的询问，更多的是对她的胁迫，她这分明是在与虎谋皮！
　　“...是，我绝不会说出半个字...”灵暶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没想到，曾经为了阻碍风渺重回神界的方法，现在却被倾邈用得炉火纯青，反倒让神界危在旦夕？！
　　倾邈满意地走向知天殿大门：“走吧，去瞧瞧明玦为风渺准备了什么大礼。”

　　风渺和宸渊此时对神界的变化还一无所知，他们更担心苍泠界随时被魔族覆灭，传信子衿让她去北溟寻麒鹿帮忙驻守苍泠界，但不可轻举妄动。
　　二人一缕轻烟落在了神界天门之下，天门两侧的神兵比往日多了一倍，不知是神魔大战后为了防御魔兵，还是今日特意遣来防着风渺？
　　只见十六个神兵对着风渺和宸渊齐齐的下跪行大礼：“恭迎宸渊上神，风渺上神归来！”
　　虽说风渺受得起这份大礼，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神界受到如此高的待遇，着实受宠若惊，边走边问宸渊：“以往你回来，他们也会行此大礼？”
　　“不会，所以他们其实是在拜你。”宸渊看着风渺浅笑。
　　“哦？他们这么怕我？”
　　“嗯...他们不是怕你，而是敬仰你。你在他们眼里，是万灵之主，没有你就没有他们的存在。”
　　“噗，帝尊老人家要是听到你这番话，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他是众神之帝，而我是万灵之主，怎么看都是我更厉害些呢。”
　　“无妨，你不会与他争权夺势。”
　　风渺挑眉笑道：“这是自然，我看不上。”
　　宸渊与她十指紧扣，笑意更深了点。
　　两人边说边行至知天殿，见司命暮熙站在殿门口，似乎等候多时。
　　“殿下，上神，司命奉帝尊之命，特来迎接二位。”暮熙不急不慢地行礼。
　　“暮熙，许久未见，倒是更加容光焕发呀！”风渺语气略带嘲讽之意，并非真心奉承，“帝尊在哪？我找他。”
　　不愧是四千年前祸乱三界的魔帝云烬，重生归来的父神之女，连宸渊都不曾如此语气提及天帝。
　　暮熙皮笑肉不笑地回话：“帝尊云游去了，如今神界由众神共同治理，大家都在知天殿等着二位呢。”
　　“云游？帝尊这么怕我，我一来就躲起来不见了。既然帝尊不在，我们改日再来。”说着，风渺和宸渊转身要离去。
　　暮熙在他们身后轻飘飘来了句：“上神打算弃溯恒不顾了吗？”
　　此话一出，风渺牵着宸渊的手紧了紧：“呵，睥睨众生的诸神，竟沦落到以他人威胁我的地步...当年设局阻止我回归神界还不够，如今还要变本加厉，恨不得世间再无风渺，是吗？”
　　风渺松开了宸渊的手，转身向知天殿走去，她知道殿中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现在又要千方百计引我进这道门，无非就是立了个无坚不摧的阵法，想将我封印于阵中，永世不可逃脱，生不如死，不是么？以溯恒之命威胁我，逼我入阵，这就是你们能想到的最好计策？哼，大可不必！”
　　说着，风渺一掌震碎了知天殿金碧辉煌的大门，殿中诸神吓得连连退了好几步，一声不敢吭。
　　宸渊此时却想，风渺若是嫁到重明海，可得把各处房门加固些，免得哪天她一激动，震碎了房门四处漏风，夜里让她受凉就不好了！心想着，也跟上去，看看这些机关算尽的诸神给风渺立了个什么大阵。
　　殿中只有明玦站在高台上，诸神早已退开畏畏缩缩地避在左右石阶下，风渺径直走向明玦。
　　“明玦，帝尊何在？”最初风渺对明玦十分敬重，听过他的光辉事迹，还想过拜他为师，但如今已是形同陌路，还记得名字已是很给面子了。
　　明玦不答话，而是将溯恒困于锁灵台的虚像，呈现在风渺眼前：“你是为了他来的吧，想救他很简单，以你的神魂俱灭，换他的平安无虞，很划算吧。另外，殿中布下了灭灵阵。”
　　灭灵阵，与灭灵术的作用相似，最大的不同在于，启动阵法需要上百位上神和上千位上仙共同以神力推动，毕竟此阵一开便没有回头路，能逼得大半个神界的神仙一起除掉的存在，开天辟地也没有几个，所以这原本也是上古封存的禁术。
　　“嗯...你觉得，灭灵阵真的对我有用么？”风渺挑眉轻笑。
　　宸渊站在靠近殿中靠近大门的地方，观察时机，随时等着带风渺离开。听到明玦提及灭灵阵，心里更多了一分沉重。
　　诸神见风渺这一笑，笑得他们心里直发毛，总觉得这位上神早已不是当年的天真姑娘，如今的一颦一笑都暗藏深意...他们自然不知道，七世历劫带给她的绝不仅是痛苦，重生带给她的也绝不仅是希望。
　　明玦依然泰然自若：“不，灭灵阵不是对你用的，而是诸神，也包括我，也包括宸渊殿下。”
　　看来明玦知道灭灵阵对风渺无用，便算计到了宸渊身上——明玦戳到了风渺的逆鳞，连宸渊都要为明玦捏把冷汗了。
　　七世历劫中，唯有第一世，风渺即便重生至今也记得那种痛不欲生，心神俱灭的感觉...因为她入魔之时用了灭灵阵，以半个凌凌岛为祭，安葬了伊苏勒——七世历劫中唯一一个对她倾心相待的凡人。
　　宸渊从胸口掏出玄镜琉璃——琉璃中不仅有风渺的一缕神魂，还有风渺的一滴血。这是风渺对伊苏勒难以弥补的亏欠，如今送给宸渊，一是希望守护宸渊，二是不想再重演第一世与伊苏勒的结局吧...
　　而明玦以灭灵阵作为杀宸渊的方式，究竟是当真不知风渺第一世的经历，还是明知故犯？
　　“以溯恒性命引我至此，又以诸神和宸渊之命相要挟，你究竟想要什么？”风渺眼中的银灰色光芒越发明亮，她的确没什么耐心了。
　　明玦终于闪过一丝笑意：“这还是你第一次关心我的想法...上神，我不想要你的命，但我想要你的心！”
　　“你说什么？”
　　“我想要以诸神和宸渊，溯恒的命，换你只爱我一人，你可愿意？”明玦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又尽显内心的狂妄。
　　风渺愣了半晌，依然难以置信：“你诓骗帝尊，引我至此，拿千万神魂要挟，只是因为想得到我的心？”
　　明玦粲然一笑：“是啊！”
　　风渺心里不知该作何感想，堂堂司战之神，竟如此幼稚，数万年的用兵谋略竟用在对她的执念上！风渺从不知道，昔日她对明玦的敬重，不知何时让明玦生出对她的妄念，说到底，也许就该是她的错...
　　“明玦，你下凡历劫过吗？”风渺唯一能做的就是结束这场闹剧。
　　风渺得知明玦所求时，就明白了明玦并非真的爱她，而是执着于像她爱宸渊那般的倾慕之心。若他在凡间历劫，既可以教他何为情爱，也能助他破除妄念，如此也算如明玦所愿了。
　　“没有，你想做什么？”
　　“你对我有所求，何必牵连他人，即便没有此番波折，我也会听你的所求，你可明白？”风渺走近明玦，认真地看着他，“你不妨下凡历劫一世，若你历劫归来依然想要得到我的爱，我定如你所愿。”
　　“真的？”明玦显然相信了风渺，加上风渺如此真诚相待，让他激动得两颊泛红。
　　诸神怎么也想不到，事态竟然如此发展，司战之神竟然因为倾心于风渺布置如此大局，把天帝都诓骗进去！
　　风渺亲自送明玦入凡间历劫，捻一缕她的神魂注入藕身送入凡间，由结缘神念风为那个风渺的化身与明玦结缘。只要十几年后，明玦在凡间长大成人，他就能完成夙愿，放下执念，早日回归神界。
　　灵暶出现在风渺身后：“你以为，明玦下凡历劫，你就能和诸神相安无事了吗？”
　　风渺听出言外之意，心想，唉，果然他也来了吗...
　　“带路吧，我知道他也在神界。”
　　灵暶莞尔一笑：“随我来吧。”
　　宸渊虽不知风渺要去见谁，但总归要见到些故人，便默默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