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22、02 大约午后，

　　大约午后，风渺带着白鸢来到了穷奇转世说书的茶楼，他们坐在最靠近说书人的一角，穷奇转世瞥见风渺并未有异样，在他的记忆中此前他并未见过风渺。
　　此时，这位年轻的说书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思渊谷往日何等美妙，与数日前风渺听到的如出一辙。
　　“说起思渊谷的来由，倒是与神界的两位天神有关。据说六千年前，神界凭空生出一位掌控万物灵魂的女神，名为风渺。......传说当时，唯独天帝之子宸渊神君为保护风渺，与神界众神分庭抗礼。......于是天帝与众神商议后，允许宸渊代整个神界与风渺立下契约：下凡历劫七世，若有一世能破除魔障，渡劫成功，便可以重返神界，封为轮回之神，掌万灵重生之责。”
　　“......却不曾想，七世历劫，七世入魔......直到最后一世，风渺入魔后，竟没有滥用神力将万物生灵毁灭，她引宸渊至锦华城后的山谷，在宸渊面前自毁神魂......风渺临终对宸渊说，此处名为思渊谷，因为它是我以思念你的情意倾尽神魂所化...思渊谷永不衰败，这样...我便可以陪你生生世世了吧......”
　　“原来风渺在最后一世，入魔之际回想起前尘往事...于是宁愿放弃一切，还三界安宁，也算成全宸渊这七世历劫之约的初衷......原以为这千年不变的奇景会继续永存思渊谷，没想到...至今，思渊谷已经不再是奇景遍布之地，倒是与寻常山谷没什么两样了。有人猜测呀，这是因为风渺的神魂回归，说不定风渺已经重生了...”
　　风渺见白鸢听得入迷，戳了他一下：“阿渊，你可听明白了？”
　　“嗯...听得明白，甚至觉得这个故事仿佛在我眼前发生过一般，越听越觉得心里发慌...”白鸢望着风渺，眼里似乎要流出泪了。
　　风渺拉着白鸢往茶楼外走：“阿渊，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风渺握住白鸢的双手：“阿渊，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然后睁眼。”
　　就在白鸢闭眼的同时，风渺带着他化为一缕轻烟，当白鸢睁眼时，两人已经身处思渊谷外。白鸢有点意外自己周遭的环境变化：“这是...怎么做到的？”
　　“阿渊，这不是变戏法，而是我的神力...这里是思渊谷。”风渺有点紧张地看着白鸢，担心他随时会接受不了而崩溃。
　　白鸢更加惊诧了：“你说什么神力？什么思渊谷？等等...你并非凡人，而是神仙？你用神力带我来思渊谷...思渊谷跟你有什么关系？思渊谷传说是真的？...那你...你是...你到底是谁！”
　　“你先冷静下来好吗？我会告诉你我是谁，但你需要完全相信我，好吗？”风渺握紧白鸢的一只手，生怕他心生恐惧要逃走。
　　白鸢隐约感受到风渺握着他的手传来舒适的暖流，稍微冷静下来。
　　“云烬，你其实不叫云烬，你是女神风渺，对吗？”风渺没想到白鸢这么快就恢复理智，不仅猜到她是风渺，还敢直言不讳，虽然她的名字就算被白鸢这个宿着宸渊神魂的凡人唤上千万次，也不必担心因此折损修为。
　　风渺轻叹一息：“对，我是风渺。所以，你现在还相信我吗？”
　　“为何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凡人只识得神界承认的神仙，未得到神界承认的神仙，若被凡人唤了名字，会折损其十年修为。我历劫七世后神魂俱灭，此前只当了一个不到千年的正经神仙，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没几个十年修为可以浪费在这种事上。所以重生后一直沿用历劫时的名字，所以，云烬的确算是我的名字。”
　　“所以，你今天诸多异常之举，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是风...是那位女神？”
　　“不完全是，对你来说，你就算唤我风渺千万次也不会影响我的修为...抱歉，此前我以为你是寻常凡人，所以到现在才告诉你真相...”
　　白鸢再次困惑了：“什么叫，你以为我是寻常凡人？什么真相？”
　　“我带你听书，带你来思渊谷，就是为了告诉你，你并非凡人...”风渺摘下面具，认真地看着白鸢，“白鸢，你不仅仅是白鸢...一年前，宸渊的神魂受损，需要合适的肉身养护。而你少年时就夭亡入阴间了，冥王选中了你，将宸渊的神魂引入你的身体。此后你的身体变为婴儿，成为宸渊神魂的保护伞，却让你的身体迅速生长，于是你重新开始了凡间的生活...”
　　“...所以，我是白鸢，我也是宸渊？”白鸢难以置信自己并非凡人，还是个神仙！
　　“...对，你现在的所思所想，皆是宸渊的所思所想。”
　　“...可是，爹娘在一年前就收养我，他们想必知情，为何还愿意抚养我？”
　　“他们是久娘寻到的最合适的人家，久娘和冥王是恋人，她是魔族，但她受冥王所托，为你在凡间寻得一个好去处，直到我来寻你。所以她一直在默默守护你，若不是一年前你被她所救，她也许会继续隐藏在濯心酒馆...”
　　“唉，原来久娘也在隐瞒身份...”
　　白鸢并不觉得久娘是魔族就对她感到害怕，他和久娘相处这一年，可以感受到久娘对他的真心关照，他也不怨恨冥王，他能理解冥王和久娘都是为了救宸渊，虽然他忘记了关于宸渊的一切记忆，但他依然是宸渊...他只是十分无奈，自己被隐瞒了这么久，连白家都为他付出太多，他却时常任性妄为。
　　“...白鸢，你若有怨气，现在就可以对我发泄，无论如何，是我的错...”若当初她带着溪白一起离开柳元都，所有的事都会不一样吧...
　　“风渺，既然我是宸渊，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我，这没什么可怨的。你别自责...”
　　风渺苦笑：“不，接下来才是最残忍的事...宸渊现在只有一部分神魂觉醒，所以你仍然活着，当宸渊的神魂完全觉醒，他就可以离开你的身体，重塑神身，而你自己的灵魂早已在阴间入轮回，成为凡间的新生命，你会彻底化为白骨...所以我想到一个方法，凭我的神力，可以寻到现在重生的那个原本属于你的灵魂，在宸渊的神魂离开你的身体后，我将那个灵魂引回你的身体，你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白鸢，你会如何抉择，是以另一人的性命来获得重生，还是就此归于尘土？
　　“原来如此...我虽是宸渊，却不完全是宸渊。风渺，原来你这么厉害，说书人说你能掌控万物灵魂，我还以为是他瞎说呢。”
　　“...你不害怕吗？你随时会死，以命换命虽说可行，选择却在你，这是我能给你的，也是应当属于你的自由。”
　　“嗯...风渺，我可以进思渊谷看看吗？”
　　白鸢自从苏醒后，便对周遭一切十分好奇，但他最好奇的就是自己为何异于常人，没有童年成长的记忆，学什么都进步神速，却不能随意交友，生怕别人知道自己不会老就会当他是异类。即便后来遇到了久娘，结识了一些君子之交，但他总归是要面对自己的...
　　也许是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异于常人的缘由，反而对许多事更加宽容了，白鸢比起自己是生是死，更加好奇宸渊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判断自己是身为宸渊做出选择，还是身为寻常凡人在争取仅剩的自由...

　　风渺没想到白鸢面对真相，会接受得这么快，但想到其实是宸渊在接受这一切，也就不足为奇了——宸渊生性包容沉静，处变不惊。所以此时两人在思渊谷中，望着风渺用幻术造出的千年奇景的幻象，风渺忽然明白为何白鸢想看看思渊谷...他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想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神仙，了解风渺为何愿意为他历劫七世，为他神魂俱灭，为他留下思渊谷的奇景...
　　“风渺，这些都曾经是真的吗？”白鸢看着以假乱真的繁花似锦，以为身处仙境。
　　“对，在我神魂消散时，我将最后的神力化为这些美景，原以为思渊谷会千万年不败，没想到千年后我会重生，思渊谷的奇景也因此消散。不过我可以重现一处真正的奇景，这是我和你同游过的美景...”
　　风渺领着白鸢到思渊谷中河流上游，昔日九尺深潭，依旧波光粼粼。
　　风渺随手抓起一些潭边的泥土，在虚空中撒开，眨眼间，潭边开满了三千彼岸花，一边是红色的曼珠沙华，一边是白色的曼陀罗华。
　　再从潭中捧一汪清水，向空中撒开，千万水珠化为千万流萤，与彼岸花海相融。风渺前世今生最爱的花，最爱的景——三千流星落彼岸，仿佛从未消散，此时就在白鸢眼前重现。
　　“白鸢，这是我们...这是我和宸渊最爱的景色，我为它起了名字，三千流星落彼岸，你觉得可好？”
　　“甚好。”白鸢看着风渺，灿然一笑。
　　风渺看着白鸢，忆起那时...
　　她沉吟半晌，回身对着宸渊一笑：“三千流星落彼岸，可好？”
　　宸渊笑得比以往多了些许灿然：“甚好。”
　　...阿渊，我应该盼望着你快些神魂觉醒，回到我身边，还是多为白鸢争取些在世间留下痕迹的时间？
　　白鸢看着风渺，笑着说出“甚好”时，仿佛想起了昔日曾经和风渺在相似的情景，说过同样的话。很快地，白鸢回想起许多关于风渺的记忆碎片，他根本无法阻止这些记忆涌入，只在须臾之间，他便对这些极其陌生的记忆深信不疑，也就是说，宸渊的神魂不久就会觉醒。
　　白鸢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风渺，我想好了。我不想以命换命，我是宸渊，这副身体不属于我，他要就该归于尘土，得到安息。而这个身体原本的灵魂，如今也有了新的开始，不该再回到这里，被困于他的前世。”
　　风渺有些担忧地看着白鸢：“这是你的真心话？你若死了，白家该怎么办，你爹娘该怎么办？”
　　“你知道，我的所思所想，皆是宸渊的所思所想，所以决定白鸢生死的并非白鸢，而是宸渊。风渺，你历劫七世，掌控万物灵魂，难道还不明白，一人身死则一人新生，万灵各有命途，身体躯壳不过是万灵存在于世间的一种方式罢了。”白鸢抬手摸了摸风渺的头，“至于白家，他们于我有恩，不如抹去关于我的记忆，再送一个应得福报的灵魂投胎入白家，你觉得如何？”
　　这些话，不像白鸢以往的说话风格...
　　“你...你都想起来了？你现在是白鸢还是宸渊？”
　　“哈哈，傻瓜，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了...”白鸢闭上双眼，全身充满神力，一道精纯的神魂从白鸢体内飞出，在风渺面前重塑神身，剑眉星目，眼中沉静淡然，墨青色暗金纹锦袍，正是宸渊的模样。
　　“风渺，我回来了。”宸渊看着她浅笑，眼中温柔似水。
　　风渺一时恍然，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听到宸渊叫她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轻抚宸渊的面颊，眉眼，额角的发丝，风渺不自觉地落泪，抓住宸渊的衣襟扑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宸渊倒是依然平静，任由精致的锦缎被风渺的泪水沾湿，一边环抱着风渺，一边轻抚她的头发，无言地笑着...
　　风渺哭够了才离开了宸渊的怀抱，跑去水潭清洗泪痕，回来时看到已经化为白骨的白鸢的尸骨：“我们把它葬在这里，如何？”
　　宸渊宠溺地看着风渺：“听你的。”
　　风渺坚持要亲手送白鸢尸骨入土，所以宸渊饶有兴致在一旁看着风渺，一边挖土，刻墓碑，一边对着白骨絮叨...
　　“我知道你的灵魂已经重新开始新生了，但是你还没有一个归处，就被我们用来养护宸渊，直到今日才能让你安息，真的很抱歉...虽然你只是一个躯壳，但你依然是世间万物的一部分，待你归于尘土，与大地融为一体，父神会好好照顾你的...”
　　风渺说到底只是不到六千年的神仙，即便在三界看来是个无所不能的女神，但只要她在宸渊面前，就难以掩饰自己，露出天真幼稚的一面。比如一见宸渊就忍不住心底的思念抱着他大哭，比如为了埋一具尸骨却要亲力亲为，还会和尸骨闲谈...
　　相比之下，宸渊已经活了九万年，风渺这些举动在他面前总让他忘却烦恼，只想看着风渺这般无忧无虑。有时宸渊也会想，他对风渺这般宠溺，是否像是父女之情？但宸渊在陪伴风渺历劫时发觉并非如此...风渺的确有天真单纯的孩子气，但她也有独当一面的魄力，也有娇媚诱人的风姿，也有心怀苍生的格局，他对风渺也不止是宠溺，还有欣赏，迷恋，敬佩，钟爱...
　　风渺对他来说，不止是相爱之人，也是家人，挚友，甚至是战友，如此看来，宸渊对风渺，只怕唯有“爱”字可以形容了吧。
　　风渺不知不觉间安葬好了白鸢的尸骨，回头看宸渊坐在彼岸花海中，望着飞舞的流萤出神。她悄悄从身后靠近宸渊，见宸渊似乎没有察觉，便一下子扑上去，两人一起躺倒在花海中，身边的流萤一下子四散开。
　　风渺看着被“偷袭”的宸渊窃喜：“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都没察觉我来了。”
　　“我在想你...”宸渊说着却来越靠近风渺，风渺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默默闭上双眼...
　　良久风渺没有感觉到预期的柔软，反而是耳边传来一声轻叹：“风渺，我爱你。”
　　风渺瞬间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但是她听到宸渊这句话，心里一点也气不起来，又不好意思告诉宸渊自己误解了什么，一时羞红了脸，环住宸渊的脖子，把脸埋在宸渊看不到的地方...
　　宸渊自然知道风渺此时正又开心又失落，也不戳穿她——这是他和风渺之间的默契，无论彼此如何调侃玩笑，只要一方隐忍不提，另一方也会就此揭过。
　　“我们回家好吗？”宸渊想到风渺终于回来了，只觉得自己等了太久，对于风渺，他总是担心时间流逝得太快。
　　“回家？你是说安泊天？还是重明海？”在风渺心里，神界大概只剩下安泊天和重明海了吧...
　　“嗯...我说的自然是重明海，不过你生在安泊天，自然要先回娘家，等我去接你，如何？”宸渊说着，又抱紧了风渺几分。
　　风渺心想，溯恒还在锁灵台受罚，天帝还好说，众神怕是没那么容易放过他。既然溯恒是“诱饵”，她这条“鱼”上钩又何妨？至于倾邈和灵暶，等她摆平众神，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先留他们逍遥几日吧。
　　这些烦心事在风渺游荡十里醉生春的时候，可没想得这么轻松，现在之所以盘算的如此闲情逸致，无非是因为宸渊刚才说要带她回家——四千年前，风渺历劫之前就盼望着去重明海，现在终于要如愿了...
　　风渺抬起头，将宸渊的额头和自己的靠在一起，闭上双眼：“阿渊，谢谢你！你知道我有多想去看看重明海，但现在，这不是我回神界的唯一理由了...溯恒被他们囚禁在锁灵台，我要救他。”
　　宸渊也闭上双眼，用心听着风渺说话，他可以感受到风渺的开心，也可以感受到风渺对溯恒的情谊：“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