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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酉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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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风渺才姗姗来迟——白鸢担忧信未送到,特意问了久娘信是送到何处,又遣轿子到城东等她,幸好风渺看书耽搁了一时半刻,才没错过来接她的小厮。若是风渺自己从城东去城西的十里醉生春,怕是戌时也走不到。
醉生春街道虽大,却有不成文的规定,仅供行人通行,车马华盖不准入。所以尽管风渺在轿子里被晃得快睡着了,也得下轿步行。
白鸢一袭奶白狐裘,初雪刚过的冬日里,依旧如和煦春风,一见风渺便上前寒暄:“云烬姑娘,数日未见,一切可好?”
风渺一边摩挲着这身才穿过两回的雪青色广袖鎏金长袄,一边回答道:“白公子不必拘礼,莫让久娘久等了,这便走吧。”
白鸢对濯心酒馆早已轻车熟路,也不愿前呼后拥的仆从跟随,于是命仆从等一众人在十里醉生春外的客栈候着,自己和风渺融入醉生春的街道中,很快被形形色色的人群淹没了。
此时恰逢腊月二八,锦华城各处都挂起大红灯笼,人来人往地置办年货,更不必说醉生春这条街该是何等喧闹繁华了。风渺虽不喜嘈杂,但此时看着周围的凡人们为一个节日喜悦期待的样子,倒是被他们的氛围感染,在寒冷之中,心底也生出些暖意来。
“云烬姑娘,你是第二次来醉生春么?”白鸢见风渺望着四周景象竟不由浅笑,以为她从未见过如此场面而感到欣喜。
“这是第三次,数年前,我就来过一次...”风渺一边回答白鸢,一边望见了当年宸渊与她一起路过的那家青楼,嘴角的弧度渐渐收敛。
白鸢不知数年前发生何事,让风渺如今回忆起仍难以忘怀:“哦,是在下唐突了,但往事已矣,姑娘不如珍惜当下。”
风渺不知该感叹白鸢察言观色细致入微,还是该气恼他明知开错了话匣子,却硬是要说一些“往事已矣,珍惜当下”这等客套无用之词。
“白鸢,你是如何认识久娘的?”风渺别无他法,既要扯开话题,又要达到目的,那就只有开门见山地问他了吧。
白鸢听到风渺主动问他话,一时激动地滔滔不绝起来:
“我和久娘是大约半年前相识,我当时与家里闹不和,一时气急离家出走,在醉生春里花光了所有的银两。我以为自己要露宿街头,无处可去了,就在小巷胡同里游荡,最后饿晕了倒在濯心酒馆的门口。就这样,我被久娘带回了酒馆,我在酒馆住了好几天,家里派来的小厮才找到了我。临走时,我想给久娘百两黄金作为救命之恩和数日白吃白住的回报,但是久娘说,她就喜欢在门口捡回来几个一时无家可归的人,只要日后常来光顾,把她当作家人朋友,她就不算白捡我回来了。
你知道么,我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久娘这样通透自在的人。濯心酒馆虽然不大,光顾的人也比不上这些大酒楼,但是因为有久娘在,酒馆里不论是小厮还是宾客,都觉得很舒服。大家的相互关心,热情,嬉闹,都不是我在别处感受到的虚情假意,而是真心实意...还有三日前...”
白鸢越说越兴奋,在风渺的眼中,他似乎在发光,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濯心酒馆,喜欢久娘。这样的少年,他所看到的久娘,是真实的久娘么?风渺回顾初见久娘之时,久娘除了“故交”是胡诌的,其余并无异样。若久娘真的无辜,回溯镜的主人也一定和久娘相识,久娘是被利用了?
风渺一边听着白鸢回忆他与久娘的过往,一边思索自己是否应该相信久娘,就这样走到了濯心酒馆的门口。
“云烬姑娘,我们到啦!快来!”白鸢正要踏进大门,见风渺还站在门外发呆,便唤她一句。
“白鸢,唤我云烬就好。”风渺浅笑着走进了酒馆,白鸢只当她被他说的关于濯心酒馆的回忆感动,终于愿意敞开心扉,与他交心成为知己,心底不知有多开心。
久娘一见风渺就迎上来,石榴红裙配上桃花妆,依旧纤尘不染光彩照人:“云烬,白鸢,你们来这边坐,我去备些酒菜。”
久娘引他们入座的是双人桌,位置偏僻,相比酒馆别处,此处可以说是独一份的清静。馆中也有不少两人的宾客,却坐在六人桌或八人桌,风渺莫名觉得久娘是专门为他们留的这个位置,白鸢显然更偏爱喧闹,也就是说,久娘知道她喜静?
“白鸢,今日只有我们二人?”
“我那日也邀了在场好友,只是他们都婉拒了,美其名曰,不敢打扰我们花前月下。”白鸢略带玩笑意味地看着风渺。
风渺以为白鸢单纯率真,没想到还有风流的一面:“哦?我以为,你心悦之人是久娘。”
白鸢以为风渺会严肃拒绝他的玩笑话,没想到反被调侃一番:“哈哈哈,云烬说笑了,久娘心有所属,我万万不敢横刀夺爱的。”
久娘恰好端着酒菜过来,听到了只言片语:“云烬,你放心,白鸢虽年纪轻,还是懂得分寸的,他只把我当作姐姐。”放下酒菜后,看着两人意味深长的笑着,“倒是你们俩,我看着正合适。”
风渺腹诽,原来每日打扮如此明艳不是为了出嫁,倒是为了做红娘么?
“久娘,我还未曾听你提过你的心上人,不知他是怎样的人?”风渺怎会耐着性子让久娘胡乱牵线,不如转移焦点,正好试试久娘有几分真诚。
“他是个身负重任却温柔似水的人,他身居高位,与我的身份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但是他倾心于我,我也不愿负他,所以我在这里等他,等他功成身退,与我相守的那一天...”久娘说着眼里渐渐含泪,“所以呀,珍惜有缘人,莫负心上人。”
久娘说着转身离开了,风渺听着久娘这番话,却想到了宸渊...
宸渊身为妖神与星月神女之子,若按辈分,天帝尚且尊称妖神为祖爷爷,宸渊即便再小他也受得天帝父辈之礼相待。何况,他一万岁便修成三界最强的防御术“万法无相”,三万岁自创将“万法无相”融于神魂,以至于千万法术在他面前化为虚无,九万岁时他的“万法无相”已融入血脉骨髓,若他有意探查,隐藏再深的想法也能被他察觉,让人误以为他悟得了读心之术。
如此天之骄子,却在四千年前,为了一个区区五千岁的小神仙,与整个神界对抗...他那时,也不过为了久娘口中的“倾心”二字,为了“相守”二字,为了“莫负心上人”!
风渺忍不住手中用了点力,只听叮当碎裂之声,才察觉手中的酒杯被她失神捏碎了。
“云烬!”白鸢见状一时有些慌乱,立刻抓住风渺正在滴血的手心,随手扯下头上的束发绸子,小心翼翼地给风渺包扎,一边念叨一边逐渐冷静下来,“你就算有心事,一时失神,也要当心别伤了自己!这次伤的是手,下次再伤到别处,是要我时刻盯着你,护着你不受伤么!...现在只能先给你止血,等出了醉生春,我就带你去医馆仔细看看,万一留疤就不好了...”
风渺倒是不在意受伤,而是有些意外白鸢的反应——这少年是真的关心她,就像他天生如此,言辞举止没有丝毫尴尬。
更奇怪的是,风渺竟然没有躲开他的手,而是不自觉地让他包扎伤口,静静地听着他絮叨...这种自然的回应某个人的感觉,仿佛只有面对着他才会这样...宸渊,怎么会...?
“你之前说,你被久娘所救,是因为离家出走流落街头,那你当时为何执意离家?”
“我当时...哦,想起来了,我当时拒绝继承家业,父亲气得说要把我逐出家门,我也气不过,就跑出来了。不过我后来回去之后,父亲竟然主动和我道歉,说尊重我的决定,只要我一生顺遂,他们也就安心了...”
“这么说,令尊令堂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以带我见见他们吗?”风渺猜测白家夫妇作为白鸢的父母,应该更了解关于白鸢的事,比如白鸢何时出生,身上有没有奇特之处...
白鸢闻言,又惊又喜,他没料到风渺回主动提出拜见父母,毕竟白鸢这是第二次见风渺,他还从未带女子见过父母,但他又有些喜悦,他的确对风渺一见倾心,即便风渺始终银面遮颜,他却仿佛对她十分了解,忍不住想亲近她...
风渺见白鸢盯着她发愣,以为白鸢不肯:“你不必为难,我们不过数日交情,连朋友都算不上至交,觉得不合适很正常。”
“不不,合适,很合适,明日我就带你去见他们...不知云烬有没有家人,待我们见过家父家母,我也该去你家拜访才对...”白鸢眼里不自觉地多了点兴奋。
“我家?我家远在天边,倒是有个师父,但你怕是死后才能见到。”风渺根本不在意白鸢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只把能说的都告诉他,“唔...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已近戌时,医馆已经关门,白鸢只好先送风渺回城东的客栈,然后一回白家就遣人找出最好的创伤药,让小厮送去风渺那里。风渺收到的创伤药还附着一张字条:明日午后,客栈门口,静候佳人。
风渺解开白鸢给她包扎的绸子,看着已经干透的血痕,却不想用术法治愈伤口,反而把白鸢送的伤药仔细地倒在受伤的手心...原来凡人受伤时,上药的感觉是这样的...有点疼又有点酥麻...
世上除了溯恒,宸渊,溪白,便是这白鸢,对她如此上心了吧...自从来到凡间,她就像一个强大的磁场,与她相识相交的人,都并非只是寻常的凡人。麒鹿,渡阳,溪白,穷奇...甚至孟先生,小乞丐也是与常人不同的...孟先生前世是草木小仙,今生只为历劫飞升成上仙,恰巧遭遇生死劫被她所救,反倒耽误了他飞升的机缘,黑白无常为此特意请求她,帮助孟先生尽快渡劫,弥补被她打破的机缘。而小乞丐是孟先生的下一个生死劫宿主,若孟先生渡劫顺利,不久就会飞升为上神,小乞丐这一世会继承孟先生对草木的研究,成为擅御草木的修仙者...
所以,她不相信白鸢只是寻常的凡人,那种与宸渊极其相似的感觉...而久娘更像一个看不出破绽的谜团...
风渺躺在软榻上,轻轻摸着重新缠在手心的绸子,逐渐睡去...
次日午后,白鸢如约候在客栈门口,他以为要久等,没想到小厮才进去请人没多久,风渺就来了。只见风渺一身霁色留仙裙,外披一件奶白色鹅绒长裘,甚至穿上了她珍藏的软云靴,活泼而不失端庄——天知道风渺为了这一身华服,一早上都在梳头,只为了梳出一番合适而不张扬的发髻。
终于,风渺在见到白鸢时,如愿以偿地看到他露出惊艳的神色——凡人说,女为悦己者容,风渺还是第一次理解了这话的意境。且不管白鸢究竟是谁,单是为了在长辈面前显得庄重,才更容易取得他们的信任,得到某些真相,风渺此番的费尽心思倒也不算过分。
只是,风渺心里知道,她并非完全为了得到真相,她心里期待着,盼望着白鸢喜欢她的这番费尽心思,因为她即便尚未得到答案也相信白鸢就是她猜测的那个人...
但在白鸢眼里,最令他惊喜的并不是多么华丽的服饰,而是风渺的面具——她的银面换成了细银纱,虽然与之前一样只露出双眼和鼻下的面容,但细银纱比纯银的透光性好,纱质面具下隐约可见风渺的完整容颜。白鸢心里早已猜到,风渺是个绝色的女子,但今日终于得见真容,心中自然欣喜难抑。
所以,直到两人在温香软塌的车马中坐了半晌,白鸢都不曾和风渺说话,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于是,风渺只好先开口了:“对了,我还没问过,令尊偏爱酒还是茶?”
“啊?哦,他偏爱茶,也经常看些古书,收些古玩旧物...”白鸢突然想到可以和风渺简单聊聊父母的嗜好,也好打破刚才的沉默,“家母也是喜静的,时常在花园养些花花草草,偶尔会写点字,或者研究新菜品...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一定也会喜欢你。”
“嗯...”风渺沉吟着拂开帘子,望着小窗外的街景。不远处可见一处白墙灰瓦围成的府邸,正门上的匾额正是“白园”,想来已经到白家了。
软轿在白园门前停下,轿外的小厮回到:“公子,到家了。”
白鸢先行下轿,再虚扶着风渺下轿,一边和风渺往大门走,一边悄声说:“白园本叫白府,自从母亲嫁入白家,父亲以为白园更有家的感觉,才改了匾额。我们家世代不入朝堂,只经营医馆起家,先祖原是将医馆分号数十家开到苍泠界,琼华境的,但先祖离世后白家开始落没,到家父这一代就只有锦华城内的三家医馆了。”这么说着,俩人已进了大门,穿过前院至回廊式花园,可闻到满园的花草香,“这便是家母打理的花园,父亲为陪伴母亲,每日只去医馆半日,所以午后他们会一起喝茶看书,来花园散步之类的...”
“你的父母,夫妻感情真好...”风渺闻着沁入心脾的芬芳,望着生机勃勃的花草,仿佛看到源源不绝的灵气在花园中流淌,每一株植物都在暖阳下发光。
很快,二人来到书房,终于见到了白氏夫妇:“爹娘,我回来了。这位便是云烬,云烬,这是我爹娘。”
白氏夫妇一人在喝茶看书,一人在练字,却是相互融入的氛围,的确如白鸢所说,琴瑟和鸣。
“白家主,白夫人,云烬贸然来访,失礼了。”
白夫人一见风渺,将笔搁在笔山上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神色有点怪异。白家主并无异样,平和地说:“鸢儿,你娘有点身体不适,你陪她去房里休息片刻吧,云姑娘有我招待,你且放心。”
白鸢见母亲脸色确实不好,对风渺点头示意后,便依言扶着白夫人去了。
待确认白夫人与白鸢离开,白家主遣散仆从退至门外,关上房门,命两个小厮在门外三丈处留守,不得擅入。风渺虽不解白家主意欲何为,但她并不担忧自己,毕竟三界中没几个神魔能与她相抗,何况一介凡人。
白家主确保四下无人之后,竟对风渺行俯身之礼,虽说风渺确实受得起,却没想到白家主如此突然:“姑娘,我知道你并非凡人,你是为了鸢儿而来。事到如今,我愿知无不言,只求姑娘...求您不要带走鸢儿!”
“白家主...你先起来,我听完我想知道的,再谈你的请求,行吗?”风渺实在不擅长应付低声下气的凡人,尤其是年长些的凡人...
白家主也知道这般求人,对于风渺未必管用,便缓缓起身道:“姑娘,这是我与夫人死守的秘密,容我从数年前说起...”
两人在书房密谈之时,白鸢正在被白夫人绊着,心里想着云烬,嘴上却要和白夫人闲谈,倒是为难他了。约莫半个时辰时,小厮来传话,让白夫人去书房一趟,不必白鸢陪同。于是,白鸢一人在书房三丈外心急如焚,既好奇父母和云烬要谈什么大事不能让他知晓,又不能摸到书房听墙根——他每次要做些偷偷摸摸的事就会被小厮看到,接着就会被父亲训话。约莫又半个时辰,白鸢才得见父母和云烬,却见他们三人和颜悦色,相谈甚欢,似乎没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密谈。
“爹娘,你们刚刚和云烬躲在房里聊了些什么呀?为何不让我知道?”
云烬为白氏夫妇打掩护道:“他们在和我聊些你的糗事,生怕你一听更不好意思,才没当着你的面告诉我。伯父伯母没有瞒着你的意思,你别多心。”
方才还是“白家主”和“白夫人”,现在却是“伯父伯母”,白鸢再迟钝也能听出,云烬和父母已经更亲近了些,只要能让他们相处得好,白鸢的糗事被他们说上三天三夜都无妨,如此白鸢心里也就不在乎方才的密谈了。
风渺在白家又待了半刻,便告辞回城东去了。白鸢在家门口,目送风渺上了轿子,才心满意足地回家。送风渺的小厮回白家后,给白鸢带了一只水滴状的黑色吊坠,还有风渺的亲笔信:
白鸢亲启,此物是我随身之物,可驱邪避凶,望贴身佩戴,无论何时不可取下。云烬留书。
白鸢只当是云烬送他的定情之物,自然贴身戴在胸前,连沐浴都不曾取下。他当然不会知道,这吊坠正是数年前宸渊去凌凌岛找回来的玄镜琉璃。当年玄镜琉璃中残留的神力,虽唤醒风渺的神魂碎片归位,但清尘只当它是个有灵气的石头罢了。
风渺如今知晓白鸢的身世,才想到用玄镜琉璃做成个小物件,分出自己的一缕神魂注入玄镜琉璃,这样白鸢一旦遇险,这缕神魂会立刻护住白鸢,她也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到白鸢身边。
琼华境篇:风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