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19、04 锦华城的勾

　　锦华城的勾栏瓦舍集中在西南角的街区，又称十里醉生春。大约六年前，清尘与宸渊初见时，宸渊还带清尘路过这十里中的“一里”。只因当时路过一处风月场，姑娘们见着宸渊一拥而上，不经意勾落了清尘的银面，惹得宸渊一改温柔的神色，眼神凌厉地扫过那群莺莺燕燕，她们被这一扫吓得不敢再靠近，见宸渊没有下一步动作，都一溜烟跑回牌坊里了...
　　站在十里醉生春的街口，那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免令她心生感慨。宸渊想必是为了唤醒她，才留在清尘身边，先是帮她引渡亡灵，陪她从星沉域至北溟，后又引她去凌凌岛寻回神魂碎片，却让清尘受困于对他的感情反而将他拒之千里...
　　如此守护，一如四千年前，他为她与众神对抗，求得一番她七世历劫方可相守的机会，却在他每一世的小心翼翼，每一劫的隐忍不动之下，错过了一次又一次阻止她入魔的可能。
　　风渺不怨他，历劫本就无常，他不论是否阻止都不会改变历劫的劫数。他默默守护只为了风渺有一天能够重回神界，完成他们四千年前的约定...
　　“宸渊，七世历劫，只要有一世能破除魔障，渡劫成功，便可以重返神界，说不定我第一世就成功了呢。待我归来，你带我去看看你的家，重明海，可好？”
　　“好，待你归来，我们在重明海大婚，相守余生。”
　　“此话当真？”
　　“一言为定，永世不负！”
　　“一言为定，永世不负！”
　　誓言彷如昨日，犹在耳畔，风渺眼前有些雾蒙蒙，直到泪珠夺眶而出，滑至下颌，轻轻拭去，才轻叹一句：“原来凡人说得不无道理，往事不可追啊...”
　　十里醉生春，名副其实的醉里生春，绵延十里不绝——虽未必真有十里，却有十里般的繁华。但凡进了这里，歌舞戏曲，酒茶嫖赌，奇巧佳肴一应俱全，锦华城之所以称为“锦华”二字，有七分因十里醉生春当得此名。昔日宸渊领清尘来此地游玩，虽不到一个时辰，却也仅仅走过了十里醉生春的十之二三罢了。
　　而穷奇说的那家濯心酒馆，便在这看似不到十里，实则大小酒馆星罗棋布，少说也有上百家的繁华闹市之中。而十里醉生春之所以繁华，正是因为不论大小街道胡同，总会遍布酒肆茶坊，即便不小心迷了路，只要有钱就不用担心没得吃没得玩。
　　但对于风渺来说，即便她十分耐心地走完整条街，也未必能寻到那家濯心酒馆，因为她最大的弱点，就是方向感极差，俗称路痴。
　　所以，若不是当年宸渊寸步不离地牵着她，只怕风渺一个人能困在十里醉生春三日，也未必走得出来。而在苍泠界柳元都，也多亏了溪白识路的记性极好，才不至于差点连柳家大门都找不到。
　　子衿被她派去苍泠界拯救苍生了，所以，风渺在走进这番繁华之前，就找过锦华城中的包打听，问清楚了濯心酒馆的具体位置。
　　包打听知道风渺方向感极差，还请来人称“活地图”的一个小乞丐为她引路。当然，这些都属于额外的服务，风渺为此花了不少钱，却不是很心疼——许是当年在柳家过得太过奢靡，被惯坏了。她虽是神仙，却很习惯凡人的俗气，衣食住行并不想神仙那般寡淡，反而追求贵族般的精致生活。
　　好在她对凡人的了解越发深入，随便写点话本子就能引人入胜，不仅凭着引渡亡灵的经历胡编出跌宕起伏的故事，还顺便得了些钱财，赚了点名气。
　　世人只当她是个天马行空却洞察人心的天才作家，但风渺素来只在领稿酬时出现，覆上银面示人，虽看得出是个女子，但除了书商怕是只有书迷相信确有其人，甚至有人推测每次领稿酬的人都不是作者本人，故而有人戏称她“无影先生”。
　　风渺对此流言倒是不甚在意，毕竟她从未在书稿上署名，即便若有人假冒她领走了稿酬，她也没什么可气的。对她来说，只要想拥有的能买得起，钱多钱少倒是没什么所谓。

　　大约半场戏的功夫，小乞丐终于完成一半任务，带风渺到了濯心酒馆门前——还有一半任务是，带风渺走出十里醉生春。
　　“你在此处等我一盏茶的时间，若我没出来，你便自行离开，我会想办法把工钱交给你。”风渺说完便进了酒馆的门。
　　身后小乞丐愣了一下才说：“是。”
　　可风渺已经走远了，大约并不在意他有没有听到。
　　风渺刚进门，就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郎拦住：“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吧？我们这里一楼饮酒听戏，二楼住宿，姑娘需要什么？”
　　“你是这里的老板？”风渺见她一身石榴红裙，妆容精致，若在加个红盖头就能直接上花轿了，倒是比在这揽客招待更加合适。
　　“算是吧，姑娘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新品佳酿？滋味香醇，保证你不会失望噢！”红裙女郎也不等风渺接话，拉着风渺到一桌大约七八人的宾客面前，“诸位，这是我的一位故友，今日特意带她来见见世面，还请大家多照顾她些。”
　　“久娘你放心吧，你的故友就是我们的故友，定会替你好好招待！”酒桌上一个微醺的爽朗少年说着便举起两杯酒，“这位姑娘不必拘谨，干了这杯酒，我们就是朋友了。在下白鸢，先干为敬。”
　　满杯入口，滴酒不剩，众人拍手叫好之余，转而看向风渺，只等着她也满饮此杯。
　　风渺素来喜茶而不善酒，但她看得出红裙女郎有意引她入局，穷奇说当时带着回溯镜的人是老板引荐的，那么这位红衣女郎便脱不开关系了。所以，此时不能拒绝，反而应当顺势而为，看看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风渺拿起那杯清澈的酒，二话没说一饮而尽，众人叫好声比方才更热烈了。
　　“姑娘觉得这酒如何？”见风渺面不改色，有人以为是颇善饮酒的，便问道。
　　“入口清冽香醇，回味悠长。”风渺其实并不懂酒，只是把刚才喝出的滋味用品茶的说法描述出来，唬唬众人罢了。
　　那人竟真的相信风渺的说辞，夸赞起来：“正是，这酒名叫清幽醉，是今日才见客，久娘藏了许久，说是今年的新品佳酿。这位姑娘果真善酒，只一杯就道出了这酒的精华所在啊！”
　　风渺没想到久娘刚才搭话时说的“新品佳酿”竟是真的，她以为只是一番客套引诱之词。酒也喝了，朋友也见了，这位“久娘”似乎想把她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诸位，今日来得仓促，只是过来认个门，改日再与诸位把酒言欢，这便告辞了。”
　　“姑娘留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家住何处？”白鸢起身至风渺面前问道，忽觉有些唐突，“在下以为与姑娘一见如故，想着若下回来此饮酒，便邀姑娘同饮。若在下冒犯了姑娘，还请给在下一个机会，弥补姑娘，如何？”
　　好一个进退有据，先问起姓名住所，再提出饮酒之约，又以弥补之意表达相约之情，无论风渺回答什么，都不妨碍白鸢方才那番言辞中，对风渺几乎溢于言表的青睐。
　　“吾名云烬，初到锦华城，居无定所。白公子既然如此盛情，云烬定会赴约。”
　　风渺正好不想错过一个顺理成章调查久娘的机会——白鸢显然是个大方开朗的世家公子，却和久娘一个酒馆老板相识相交，说不定白鸢能帮她了解不少久娘的事情。
　　风渺随即转身离去，却又被白鸢拦下：“云烬姑娘，不知到时如何寻你，如何传递邀帖？”
　　“你把时间和约见地点告诉久娘，我自然会来的。”说完便不在乎什么礼数，轻飘飘离席远去。
　　久娘听了赶紧追上去，假装很熟络的样子，悄悄地问：“云烬呀，你让白鸢到时找我传递消息，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找你呀？”
　　“哦？你我可是故交，你怎会不知如何寻我？”风渺的这点俏皮话，倒是让久娘一时语塞。
　　两人行至大门口，风渺才说：“你把消息夹在一本书里，送到城东烟雨巷的一梦书局，我会收到的。”
　　“夹在什么书里都行？”
　　“嗯...《忘川遗恨》吧。”说完便随着小乞丐走了。
　　久娘望着街道上一排排的红灯笼，喃喃着：“《忘川遗恨》？那本无影先生的成名之作么...写得倒是不错，只是若溯恒看到，怕是忍不住要和风渺打一架...”

　　风渺与小乞丐走在十里醉生春的万紫千红之间，与周遭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我不是跟你说一盏茶过后，就不必等我了，你是怕我不给你工钱么？”
　　“没，没有。”小乞丐时不时瞟一眼风渺，耳朵不自觉的热起来，“我不是为了工钱等你，我怕我走了，你出来后没人领路，就出不去了。”
　　风渺见惯了道貌岸然，利欲熏心，如今见了这么个善良又脸皮薄的孩子，倒是心疼起来。
　　“你从几岁开始当乞丐？”
　　“三岁吧，父母养不起我，就把我扔在破庙里，是一个乞丐老头收留我，教我本事，我五岁时他就没了。我就一个人在城里做个‘活地图’，混口饭吃。”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么？”
　　“不喜欢，但也不算讨厌，毕竟若没有老头救了我，我就见不到这么多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老头既然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我就要好好活着，没钱了就想办法赚钱，没饭吃就去垃圾堆里找能吃的...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也就不觉得难受了。”
　　风渺早已看过无数次饿殍遍野，流民失所，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淡，这都是凡人们的修行罢了。
　　只是，身边的这只小乞丐，是的，甚至不像普通孩子一般大小，无法用“个”来形容，反而像只小动物，战战兢兢地与这个世界相争，争饮食，争体力，争活在世上微薄的资本。
　　“...若你有机会选择，你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老头说，就算是有钱人也有烦恼，也有摆脱不了的困境，就算是神仙也有破不了的魔障，妖魔更不例外...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老头大概是想告诉我，世间没有谁是被世界完全保护，大家总会遇到些麻烦，总会被上天考验。所以，我大概想过没有经历过麻烦的那种生活，天天都很开心，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日子吧...但那种日子是不可能的...”
　　小乞丐边说边垂下了头，对他来说，只要能活下去一天就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望更好的生活？所以他必须相信所有人都是在受苦的，这样他即便再苦再难，也会接受一切，也会鼓起勇气继续前进。世间并不止他一个这么想，每一个深陷泥沼却无可奈何的人大约都是这么想，因为他们来到世上就是为了活下去，直到非死不可的那一天...
　　风渺曾经，正是为了这些活得犹如蝼蚁却坚强的生命，而选择入魔...

　　“姐姐，我们出来了。”小乞丐见风渺站在十里醉生春的街口，一动不动，便扯了扯她的衣袖。
　　风渺这才回神：“哦，那麻烦你带我去城东吧。”
　　小乞丐又领着风渺往城东方向去了。路上经过裁缝铺，风渺就说要去买衣服，路过包子铺，又买了包子，路过烧鸡店，又买了只烧鸡，最后去了鞋店，买了双六七岁孩子才会穿的鞋。
　　这一路小乞丐都紧盯着风渺的脚步，生怕一转眼这神仙姐姐就会飘走不见了。终于走到了城东，风渺却说：“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一会，两人站在了一梦书局门口，风渺正要上前扣门，小乞丐拦住了她：“这么晚了，这书局里一片黑，肯定没人，要不明日再来吧？”·
　　“没事，来吧。”风渺意味深长地浅笑了一下。
　　叩叩，叩叩叩...门开了，一个年近半百的男子提着灯笼探出门外，见了风渺，便让他们进了门。
　　门内借着灯笼的火光，隐约可见高矮不同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与寻常书局并无不同。男子领着他们穿过书局，来到内堂，像个会客厅，有一面墙是道暗门，进了暗门是堆满杂书古书的仓库。
　　男子将仓库一角的杂书搬开，地上露出又一个暗门。男子将灯笼交给风渺，让风渺和小乞丐先行一步，自己再紧随其后，将暗门关上。
　　风渺和小乞丐来到仓库地下，这是一间满墙绿藤，花香四溢的植物园。小乞丐看着直发愣，他不敢相信，在没有阳光的空间里竟然能长出植物？他伸手去摸了摸墙上的绿藤，喃喃道：“这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这可是我培育的新品种，没有阳光，没有水源也能茁壮生长。”男子接话道，又向风渺行礼，“许久未见，姑娘长安！这绿藤尚未得名，不知姑娘可否为其赐名？”
　　风渺踱步，望着满目青绿：“嗯...虽从未见光，却有追光之灵，先生觉得追光藤，可好？”
　　“追光藤，甚好，谢姑娘赐名！”说着，男子又微微倾身下拜。
　　“孟先生，我此番前来，有事拜托你。”风渺见惯了别人以行礼表达谢意，尤其是这位孟先生，自从数月前救他一命，他便对风渺千恩万谢，事事谦卑有礼，得风渺一句请求都会亲力亲为不求回报。
　　所以，此时孟先生连区区赐名都要下拜，风渺倒觉得不必阻止，尽快交代正事要紧：“我想请先生收留这孩子，若他愿意上学，就送他入私塾学点东西，若他不愿上学，就教他打理书局，将来也能独当一面，或者教他培育花草，也算继承你的衣钵。”说着又把刚才买的东西交给孟先生，“这是我给他买的吃食和衣裳，若先生愿意收留他，往后他生活所需花费，就从我的稿酬里取走吧。”
　　“不必如此，姑娘言重了！”孟先生赶紧接过风渺手中的衣物吃食，“我这里终日冷清，正需要一个人陪我解解闷儿呢。姑娘不必客气了，这孩子我会当做自己的儿子抚养，能得姑娘如此庇护，将来定是有福气的！”
　　小乞丐终于听懂了风渺为何要带他来这奇怪的书局，心底感动得眼泪直流，当即跪下：“谢谢姐姐！谢谢孟先生！”
　　风渺扶起小乞丐：“小家伙，即便你不再是小乞丐，也要记得，世间没有谁是被保护得十分安全，总会遇到些麻烦。但是，你不必再四处流浪了，你要带着救你的老头对你的善意，勇敢地活下去。”
　　小乞丐边哭边说：“好，我记住了！”
　　“孟先生，最近若有人送来一本夹着字条的《忘川遗恨》，麻烦将字条送到对面的客栈，就说是给云公子的信。”风渺转身对孟先生嘱咐了能收到久娘传信的方法，随即轻烟一般不见了身影。
　　小乞丐问孟先生：“先生，姐姐是神仙么？”
　　孟先生向着风渺消失的地方行了礼后，回答小乞丐：“是的，她是神仙，却是个命途艰难的神仙...”
　　如果说世上有像穷奇那般，即便风渺承认自己是女神风渺，穷奇也不相信，那必定也有像孟先生这般，即便风渺从未说出自己的身份，孟先生也会通过对风渺的百般观察和各种消息情报，推测出风渺的身份——尽管只是猜出来的。
　　在幽都山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见到神仙本不足为奇，只是偏偏风渺是不被神界接受的神，无论被谁见到都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凡人只识得神界承认的神仙，未得到神界承认的神仙，若被凡人唤了名字，会折损其百年修为。风渺如今只是一个修行千年的神仙，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没几个百年修为可以浪费在这种事上。
　　孟先生深知风渺七世历劫，如今终于重回世间，却没能得到神界认可，其中定有是非曲折不可妄言。他感恩风渺于他的救命之恩，也知道凡人不能唤其真名，才一直以“姑娘”代称。
　　“孩子，你记住，你没见过什么神仙，你是一个好心的姑娘托付与我。”孟先生蹲下来看着小乞丐，很认真地嘱咐他。
　　“嗯，我记住了，先生，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姐姐么？”小乞丐眼睛大大的，望着孟先生。
　　“姑娘刚才告诉我，过几日可能有人送信给她，到时候你替我去一趟，说不定会见到她。”孟先生看着小乞丐眼里充满了期待，不自觉的想给他一点念想。

　　风渺离开一梦书局后，在书局对面的客栈定了间上等房，署名“云公子”。数日后，客栈小厮带一人敲开风渺的房门：“云公子，此人说有信要亲自送到。”
　　送信人正是小乞丐：“姐姐，你果真在这里！”
　　“我不是说交给客栈就行了，怎么还让你跑一趟？”风渺看得出小乞丐对她过分用心了，她虽有恩于小乞丐，却不愿让他如此重视自己，“小家伙谢谢你，不过我居无定所，你不必在意我的行踪，回去后好好跟着孟先生生活吧。”
　　小乞丐听出风渺言辞中的冷淡，默默苦笑：“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不会再像今日这般冲动，姐姐，我现在有名字了，我叫孟宸风。”
　　风渺一听这名字，不禁问道：“宸风，哪个宸，哪个风？”
　　“先生说，北辰为宸，东风为风。姐姐，是这名字不好么？”
　　“不，这名字，不错...”孟先生一是为了暗示他已知晓风渺的真实身份，但他会守口如瓶，二是为了让风渺放心，这孩子如今有名有姓，不再无家可归，有她和宸渊二人的名为其赐福，宸风往后定会逢凶化吉。
　　“宸风，有孟先生照顾你，我很放心，你把信留下便回去吧。”
　　风渺看着宸风放下字条，目送他离开后，才走到桌边，拿起字条：明日酉时一刻，十里醉生春街口，静候佳人。
　　轻叹一口气，仿佛窗外可见街对面的一梦书局，对于风渺来说，不过修行途中的零星光亮，而尚未查清的溪白的失踪，穷奇的被利用，倾邈和灵暶的算计，才是她修行必须面对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