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2、01 忘

　　忘川河畔，曼珠沙华一如千年前那般，过犹不及。

　　清尘躺在曼珠沙华花海中，似乎睡着一般，长睫随风微颤，发丝随意散在玄黑衣裙上，落英缤纷，轻飘飘的裙裾时不时飞舞，与血红色的花海倒是相得益彰。

　　“风渺...风渺...”有人在叫她，风渺？风渺是谁？想睁眼看看，是谁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近了，到底是谁？

　　“风渺...你终于回来了！”

　　睁不开眼，为何叫她风渺？这声音，究竟是谁？

　　一睁眼，只见苍蓝的天空，隐约浮着一层薄云，还有星星般随风飘洒的风信子...是了，如今已不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而是，凡间。刚刚是梦，还有那声音，也是梦？

　　凡间虽是凡人的天下，但也有不少修仙之人汇聚在各种灵气充沛之地，更有野心勃勃的邪魔歪道蛰伏于凡间，企图覆灭众生。

　　幽都山就是人、神、妖、魔最难收服之地，因各族在此相互制衡，又长期共存没有归属定论。千年前各族间便达成协议，幽都山境内人、神、妖、魔共同生存，但互不干涉政治，没有战争，没有最高统治者，若有违背此协议，故意挑起争端者，即刻逐出幽都，永不可入境。

　　好在自协议立下，幽都居民都谨守律法，幽都倒成了四海八荒唯一一处桃源般的存在，众生和睦，互通有无，一片繁荣的景象。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看到的样子，幽都的局面到底如何暗流涌动，尚未可知...

　　此处是幽都山西南的思渊谷，汇集四季风景，可同时见到冬梅夏荷，春桃秋菊，更有千万灵草神芝世间罕见。

　　风信子花田万年不谢，天地间仅此一处，但相较于月华梅林，千澜花海等绝景，风信子便只能勉强算得上思渊谷中一景了。

　　清尘起身发现自己坐在风信子的花田中，左手腕间缠着冥王赠她的红珠串，自她入凡间醒来便在此处，想来是珠串感应到这里有怨灵...拂了一下双眼，用幻术改了瞳色为黑色...如此才不至于引人注目。

　　这风信子花田虽不至于一望无际，也算是有一番风景，看着就神清气爽，抚平内心杂念。她千年来所修术法以万物生灵为依托，凡是活物皆可为她所用。花田靠天地灵气滋养，生气勃勃，将自己的气息与花田灵气相融，她现下不属于天地任何一道，若化为风信子花仙，便于摆脱纠察灵官的怀疑。

　　于是花田中偏僻一角，多了一层不可见的结界，风雨不侵，术法难破，寻常神仙路过也只当这里是颇有灵气的花田而已。

　　结界中有清尘利用风信子筑起的一张软塌和床边桌案，纹样并非满满的风信子，而是隐去了由花建造的痕迹，留下墨绿的花茎色，看起来像是上好的翡翠。一应翡翠般的陈设中，唯独软塌前的六扇屏风眼前一亮，沉香木为屏骨，弥散出幽幽的木香，轻薄的连云绢为屏风面，绣着红白交错的彼岸花海，清尘对摆设没什么在意，却偏爱屏风，因此对屏风格外挑剔些。

　　清尘满意地看着这处小洞府，觉得自己的审美真是越发值得赞赏了。

　　小憩中的清尘忽然睁开眼，察觉到结界外花田有异动，一出结界，便听到隐约的哭声。寻这哭声而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跪在花田里啜泣，穿着配饰精致，色彩丰富却不杂乱无章，隐约看得出是个非富即贵的主儿。

　　这少年察觉有人靠近，一抬头对上了清尘的眼，不由让清尘一惊。这少年有一双异色瞳，左眼是泛金的琥珀色，右眼却是凡人一般的黑色。

　　麒鹿一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姐姐，本想快速低头躲开，却难移开眼，虽说只是个姐姐，但这...却是个仙女姐姐啊！

　　肤如雪，发如墨，一身黑裙也被她穿出仙气，最引人的是那双眼，寻常的黑色在她眼中却不仅是黑色，而是黑色旋涡般的深渊，让人恐惧又引人好奇......

　　麒鹿盯着她忘了流泪，忘了躲开视线，直到清尘说话：“你是天生的异色瞳？”

　　琥珀色的眼睛不属于凡人，这孩子难不成是妖魔？

　　“我...我凭什么告诉你？我又不认识你！”麒鹿回过神来，慌张地不知如何应对，只想着快点逃走。话音还没落稳，便转身要跑。

　　清尘虽忘却前尘，不通世事，却明白刚才的问法太唐突了，该多些耐心才是，遂一晃身阻了麒鹿，问道：“小公子，方才冒犯了，还请见谅。小女子是这花田的小仙，愿为小公子完成一心愿作为补偿，不知您意下如何？”

　　清尘在开口前发觉红珠串的光芒渐盛，心想这孩子与怨灵定有牵连，有意借此机会找出怨灵。

　　麒鹿闻言觉得十分窘迫，竟然碰上了真的仙女，还对他如此礼遇，他若拒绝反倒显得自己过分狂妄了。可他显然是因着异色瞳让仙女起了疑心，所以不肯放他离开，他又该如何应对才好？

　　“原来是风信子花仙，方才我因迷了路，十分着急才如此窘状，是我失礼才对，仙子不必为我补偿，我娘亲该寻我了，仙子我们有缘再见...”又是语速飞快且话音未落，便灵活地绕过清尘跑远了...

　　哼哼...小毛头，你逃不了的，你身上有这风信子的灵气遗留，凭着这丝灵气，天涯海角即便无缘我们也会再见。

　　若是冥王现在在此，知道清尘这些心思，不知道会欣慰自己教出了个心思缜密的徒儿，还是会诧异日日教导的徒儿竟是个对小孩子都记仇的主儿！

　　不过，对不一般的孩童，就得用不一般的手段...追踪而去，那方向是...锦华城？

　　锦华城与思渊谷仅一峰之隔，南坡是锦华城，北坡是思渊谷，故思渊谷曾以“锦华城后花园”著称。

　　初到幽都山下，清尘不敢妄动，此处水深水浅尚未探明，那异色瞳的孩子虽不难寻到，却不好贸然接近...

　　既选择了风信子花仙掩饰身份，还得装得像些，素手一挥改了沉重的黑色衣裙为幽蓝色，戴上风信子纹饰的银色面具，遮了上半张脸，平添了三分神秘的气息。腕上的红珠串在这番穿扮的色调间太过扎眼，思量不久，便改了这珠串的样子为三指宽的银镯，镯子上镶着许多小巧的玛瑙色珠子，与朴素的银面相称不算惹眼。

　　清尘对着思渊谷中的河面照了照，虽看不出自己完全的模样，但白皙光滑的下颌，恰到好处的红唇，松散悠然的青丝，相得益彰，还是能看出自己实实在在的五分气韵...嗯，不张扬又不失风华，甚好。

　　嗅着那一丝落在异色瞳少年身上的风信子灵气，清尘踏进了幽都山第一大城镇——锦华城。

　　锦华城借助天然的地理优势，不仅依山傍水，风景天成，更是资源丰富，阡陌交通，气象繁华，当得起“锦华城”之名。

　　清尘在阴间本就喜静，特意在进城前敛了周身仙气，唯恐仙气漫延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神仙在哪里都会被多瞧一眼......

　　但还是一到城中就被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氛围压得心里郁闷，只想着快点隐藏在人烟稀少的暗处，也能方便探查行事。

　　但，偏偏事与愿违，如今看着对面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额不，公子，一见面就说要与她同行...还没等她拒绝，这公子就言明，自己绝不会给她惹麻烦，还会帮她打听情报，吃穿用度车马费全由他包了，只求能允许他同行。

　　清尘看这公子剑眉星目，眼中沉静淡然，却看着她目光灼灼又温柔似水，吓得她目光移去这人的衣着，墨青色的衣袍隐约泛着暗金色，是以暗金纹绣制成的锦缎，穿在这人身上更加显得其贵气又脱俗。

　　还没等清尘仔细打量完他，左手竟被他虚握着，带着清尘往一家客栈走，似乎不担心清尘抽出那只像是丢了主人的手。

　　待清尘从这番令其震惊的行为中回过神，这二人已经在客栈的上等套间里并座品茶了......

　　清尘素来不愿显露情绪，即便心里觉得再怎么吃亏，也要一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是她自觉该有的气度...

　　“公子既然如此盛情，又愿意照拂我，看来是诚意难却...只是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清尘敛了各种心思，只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境，应对眼前这来历不明之人。

　　“仙子不必客气，在下名唤宸渊，此前是在凡间修行的小仙，受冥王嘱托，前来相助仙子。方才大街上人多眼杂，不便挑明身份，为在凡间行事方便，敛了周身仙气，宸渊多有冒犯，还请仙子恕罪。”

　　对方显然早已想好说辞，神情坦然，语气诚恳。

　　受冥王嘱托？若真是师父授意，怎么来凡间之前没有提及...连红珠串这等细节都交代清楚，难道还懒得交代她会有“宸渊”这么个帮手？这仙君，疑点颇多啊...

　　“原来是师父授意，宸渊仙君不必困扰...小仙名唤清尘，小仙在此先谢过宸渊仙君。不知仙君是如何认出我的？难不成师父连我的画像都给你看了？”

　　“画像倒是没有，仙子虽没有周身仙气，却举手投足生出仙气一般，与在下心目中的仙子一般无二。”

　　这般夸奖的言下之意其实是，他是猜的......她这么容易被看出来？

　　“仙子既然愿意结伴修行，就不用这么拘礼了，我们以朋友相称可好？”

　　如今清尘一己之力难以摆脱这尊大佛，不如好好借他之力，既能完成修行，也能回到阴间继续躺在那片彼岸花海......总归不必被他缠着千百年，区区三年光阴，忍这一时又何妨？

　　何况，清尘虽觉得他疑点重重，却莫名想信任他，容忍他，依赖他...太可怕了，怎能因他好看就被勾了魂去？以后每天默念十遍清心诀，快消了这种疯魔般的念头！

　　“既如此，清尘先谢宸渊此番相助了！”

　　宸渊这厢闻言心里愉悦得像温暖的小太阳：“好说好说，一切有我照拂，你不必担心。”

　　“宸渊，既然是师父请你来助我，想必你也知道我来这锦华城不是游山玩水，不如先把城中的局面和我说说？”清尘暂且忽略了宸渊眼底那般计划得逞的窃喜，先办正事要紧。

　　“这是自然，不过，清尘怎么不先问问那个异色瞳的孩子究竟是谁？”

　　“这么说，你已经调查清楚那个孩子的底细？没想到你行动这么迅速...”

　　不仅知道冥王与她的修行之约，还知道她是冲着那个异色瞳的孩子来的，更是提前调查好情报...看来从她尚未进城，到与她偶遇同行，一切都是布置好的巨幕，只等她入局...且不说宸渊真正的目的，单看这番为她的心思，日后若想要抽身摆脱他，怕是难上加难！

　　她竟不知自己这般低调行事怎的还能招来这么个缠人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