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18、03 不久，二人

　　不久，二人已至落英水榭，是长老会议事的地方。
　　水榭中除了上次见过的那位大叔幽涧和小姑娘月兰，还有一位利落清秀的侠女，一位腰间挂酒壶的剑客，一位全身用黑袍包得严实，看不出男女的...人？
　　大家都落座后，风渺才开口道：“不是说有七位长老，还有一位呢？”
　　月兰抢答到：“他还在肃清妖魔，处理完便过来。上神有事直说，莫耽误我们的时间。”
　　风渺倒不在意月兰的态度：“吾名风渺，数日前来凡间修行，想寻一处合适的居所，不知诸位可否容我暂居于落英林？”
　　“诸位举手表决即可，同意的举手。”荒洛说明决定规则的同时举起了手。
　　除了荒洛，还有幽涧，剑客潇潇，如此三比三的局面，风渺浅笑道：“既如此，便不得不等这第七位长老出面了。”
　　“何故不得不等我出面？”水榭外传来人声。
　　来人墨青色暗金纹锦袍，让风渺瞬间想起三日前凤凰木下的那个人，待他走近，来人也望着风渺一时诧异：“咦，上神是改变主意了？竟找到这里来了。”
　　风渺故作风轻云淡：“公子说笑了，我不是来找你的。”
　　“哦？”宸渊不等荒洛说明，自己想明白了缘由，“原来你就是三日前的那个上神...”
　　“嗯，所以，我可以暂居落英林么？”风渺预感若不及时转移话题，宸渊会对她穷追不舍。
　　“上神既然需要容身之所，我同意上神留下。”宸渊应得很干脆。
　　落英林这么大，风渺以为，就算在落英林随处隐匿，也不至于日日与他相见：“嗯...我不会扰了长老们的修行，只当我不在落英林即可。”说完便一缕轻烟飘走了。
　　荒洛终于有机会问宸渊邺城的情况：“宸渊，邺城妖魔横行，确有其事？”
　　“说来的确有趣，邺城有桩连环杀人案，手法诡异却没有妖魔的痕迹，我正是在调查案件时遇到了那位上神。你可知她是何来历？”
　　月兰抢话道：“她刚来就破了落英阵，要不是大叔他们拦着，我就出手了。看她那般嚣张，不可轻信，她还出现在邺城，说不定妖魔和她也有关系！”
　　以檀木簪简单挽起长发，荷叶绿的短打，眉眼沉静不失锋芒的侠女，正是坐在月兰对面的子衿问道：“月兰，尚未理清真相，不得诋毁他人。你为何一说到上神就失了分寸？”
　　月兰听了更加不悦：“我就是觉得她没安好心！你才见了她一面，就向着她说话，你们怎么都这样啊！我一定会让她搬走的，哼！”
　　月兰一气之下跑出去了，幽涧想追去，被荒洛拦下了：“让她自己想明白吧，再好的资质也要磨练心性，不能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肆意妄为了。”
　　其实不论月兰如何胡闹，对风渺来说都不会有丝毫影响，因为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在三千多岁的上神面前，实在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这一点荒洛他们心知肚明，这才随她折腾。事实也的确如此，从风渺住在落英林的那天起数百年，月兰根本连风渺的影子都抓不到。

　　剑客潇潇和子衿起身：“近日干燥炎热，西北火灾频频，未免善御火的妖魔借此危害百姓，我们俩打算去西北村落救灾，这便告辞了。”
　　荒洛知晓他们行事稳当，配合默契，便省了俗礼嘱咐，目送二人离去。
　　溯恒也默默对其余长老点头致意后，轻烟般匿了行踪。
　　宸渊接着问荒洛：“我听了这半天，尚不知那位上神叫什么？”
　　“风渺，宸渊同为上神，可曾听过？”
　　“风渺...未曾听闻，也许我许久不回神界，是近万年神界新添的上神也说不定。”
　　“嗯...不知邺城那桩命案结果如何？”幽涧问道。
　　“官府已经查明，是凶手为情所困，以为献祭凡人于凤凰木，便可与凤凰木妖交易，换回所爱之人性命。但凤凰木妖并未出现，凶手这才接连杀人，积怨深重。”
　　“看似结案，却仍有疑点。”荒洛的疑惑，宸渊也能想到。
　　“是，凶手如何得知与凤凰木妖交易之说？为何连杀数人却没能等来凤凰木妖？杀了一人没有停手，反而变本加厉，似乎对这种献祭人命的方法深信不疑，为何？”宸渊只说出了几个明显的疑点，若深究下去恐怕会有更多可疑之处。
　　“但不论真相如何，此案已结，不便追查下去，只能静观其变。”
　　“荒洛，我打算暂时驻守南部，也便于观察邺城异动。”
　　“也好，溯恒应该去北部了，西部有潇潇子衿他们，东部有我们在，你放心吧。”
　　“此行我还想带一人同行，风渺。”
　　幽涧表情有些意外：“风渺上神？她怕是不会愿意同行吧...”
　　“无妨，我会让她愿意去的。”宸渊神采奕奕地离去，似乎早有打算。
　　“哈哈哈...想不到宸渊这潭死水也有泛起波澜的时候。”荒洛调侃起来。
　　幽涧显然没有听懂：“什么死水？为何泛起波澜？”
　　荒洛意味不明地笑着：“万灵自有机缘，各自有各自的道啊！”

　　风渺在偌大的落英林一天换一个居所，甚至化身为落英林中的一棵花树，不论是荒洛那般万年修为，还是神界那些上神都不可能堪破她的神魂，与落英林中其他任何一棵树有何不同。这确实避开了月兰那个丫头找麻烦的机会，但偏偏避不开宸渊。
　　宸渊每次都能分毫不差地分辨出她的神魂，一见她就伸手摘她化身的花，逼得她不得不恢复真身...
　　“风渺，你已陪我玩了三月的捉迷藏了，而且每次都是我赢。你不想换一换别的吗？”宸渊倚在满树落英下的软塌上，手中的翡翠色茶杯中，一片浅粉色花瓣浮于琉璃般的茶汤面上。
　　“你明明有要去驻守南部，却非要在此陪我耗了数月，你就不嫌乏味？”
　　宸渊找到风渺的第一天就说明了来意，但风渺早已拒绝。三个月来，宸渊隔三差五来纠缠风渺，最近这些日子虽不打算像最初那样躲着，但她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一个年轻男子对自己如此穷追不舍，却并无恶意，相反，她可以感觉到，他只是想见到她罢了。
　　风渺以流光玉檀糕配沐青茶，端坐在藤木色的秋千里。一只手引向着虚空，望着虚空下的泥土，只见嫩绿的树苗破土而出。
　　“南部我时常去巡察，不至于天天待在那。至于我为何追着你，风渺，你当真不知么？”宸渊望着小树苗迅速长大，却尚未长出树冠，风渺就停下了术法。
　　风渺划破自己的手指，任由指尖的血滴落在杯中的沐青茶。宸渊见此惊呼：“风渺！”
　　霎时，宸渊就瞬移到风渺面前，抓住风渺正在滴血的手，以万法无相的护灵之力修复了风渺的伤。
　　这是风渺头一次看到宸渊用术法，却看不明白，一是看不明白宸渊的修复法术是如何施展的，二是看不明白宸渊为何要那么着急为她疗伤，明明只是滴几滴血而已...
　　“我不知你为何追着我至今，不过，现在更加不明白的是，为何你要帮我疗伤？只是几滴血而已，并不是什么重伤啊。”风渺边说边将方才滴入血的沐青茶洒进树苗边的土里，“土生万灵，血祭彼岸，开！”
　　只见洒进沐青茶的土中，随着风渺的咒法，生出一丛血红的花，花瓣和树苗交融，连绵成一扇八尺高的花木屏风。屏骨为木，仿佛沉睡的苍天巨木，屏面为千万血红色的花，犹如被封印的红花海。
　　宸渊见此景，更加不解：“你不惜伤了自己，只是为了做个屏风？”
　　风渺看着灵气逼人的屏风，笑意渐深：“对啊，我对凡间陈设没什么兴趣，唯独对屏风有些挑剔。”
　　说着，又倒上一杯清亮幽香的沐青茶，就着流光玉檀糕品尝起来：“我想起修行至今尚未以血为引用过术法，便想用在屏风上，现在看来效果甚好，你觉得呢？”
　　宸渊看着风渺言笑晏晏，似乎这屏风真的让她心情更好了，便也觉得此番让她流几滴血是值当的。
　　“的确巧夺天工，尤其是这血红的花瓣，从未见过。”
　　“当然，这花在此之前从未生于三界，这是它第一次来到这世间。”风渺浅笑之间带着得意。
　　“从未生于三界，你是说，这花是你造出来的？”宸渊诧异至于心下有些担忧，风渺不仅能以灵为媒转化万灵生死，还能凭自身血肉创造新的生灵，如此天赋怎能逃过众神百般眼红？
　　宸渊在得知风渺之名后，就立即回了趟神界，才知道风渺是父神之女的传闻。她生于安泊天，修行三千年，刚出关就给诸神一个下马威，然后来了凡间。她天生超脱万物，不论父神生她的初衷，不论诸神是否相信她是父神之女，她的神力和身份都会给她带来许多明枪暗箭，留在凡间的确比在神界更安全些。
　　风渺眼中柔和，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看着屏风中的血红色花瓣：“虽是以我的血为引，但如今它已是世间万灵中的一灵，该有个名字，血祭彼岸...叫彼岸花吧。”
　　屏风中的花瓣仿佛听到风渺在叫它的名字，泛起红光片刻，才恢复原本的色泽。
　　“看来她很喜欢你起的名字...”宸渊不知风渺今后会经历多少劫难，但他明白，风渺异于常人，甚至异于众神，迟早为众神不容。
　　如此他更加不能离开风渺：“风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使用血祭铸灵之法，知道吗？”
　　风渺见他眼中的担忧不浅，不知为何就鬼迷心窍地说：“好，我答应你。”
　　“风渺，我不在意你是什么身份，既然我们在凡间修行，总待在落英林与待在神界就没什么区别，不如去需要我们的地方，救苦救难，才是修行之道。”
　　“修行之道，各自缘法，只是为何你要与我同行？”风渺早就猜到，宸渊还没放弃说服她同去南部。
　　宸渊突然蹲在风渺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宸渊孤身修行数万年，心如磐石，如今因你而转移，自然要你负责才行。”
　　风渺心里霎时如同千万飞鸟破笼而出，原来宸渊对她如此不同，是对她生出爱慕之情！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男女之情的喜欢？”风渺问宸渊。
　　“是的。所以你和我一起驻守南部，可以吗？”
　　风渺不知该如何回答...父神的嘱托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实现，但若完成了使命，她也无法留在三界之中了。宸渊的身份也很可疑，即便真心相待，最终她一定会离开，让他受伤，何况她尚未明确自己对宸渊的心意...
　　风渺望着宸渊：“抱歉，我不喜欢你。如果你因此继续来找我，我会有办法彻底消失在你面前。”
　　宸渊眼里的柔光迅速黯淡，默默站起来，他的万法无相足以看穿风渺的心思，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相信风渺说的每句话，即便违心也是善意的。这三个月的相处，即便从未相知相爱，他也毫不犹豫地信任风渺——在凤凰木下初见之时，宸渊就明白了凡人所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嗯，无妨，我这便去驻守南部，你只管静心修行，我会把修行时遇到的趣事传信给你，就像凡间的朋友那样...只是不会再来见你了。”宸渊转身踏出一步间便化为轻烟，留下微弱的一句，“风渺，珍重。”

　　此时已深夜，思渊谷一处青草地上，生出数百朵血红色与雪白色的彼岸花。风渺从梦中惊醒，望着夜空中繁星闪烁...她梦到六千年前与宸渊初见时的那段时光。
　　宸渊，今天我见到故人了，是穷奇。他从第六世起与我相识，陪着我直到第七世，他在神魔战场上被神族捉回神界，判罚堕入凡间，受百世轮回千次历劫，却不得善果。不知道他这一世会是怎样的不得善果，是冤死，枉死，还是惨死？
　　不过，没想到有人会利用他散播思渊谷的传说，那人显然知道四千年前的往事，而且知道的很详细，甚至有让穷奇想起前尘记忆的回溯镜，那可是神界的宝物...
　　风渺出生于神界唯一禁地——父神陨灭之地，安泊天。虽说是天地生出的神，却仅仅九千年，除去一千年历劫，两千年的神魂俱灭，身为清尘的一千年，其实只做了五千年的正经神仙。所以对于神界的众神，各路神兽异宝，风渺也只了解些皮毛，连穷奇提到的镜子，也只是在阴间做清尘时修行看过几本上古神物的残卷，才能大约猜出来是回溯镜。

　　而自从一年前，苍泠界由于古苍国柳元都的灭灵，从最初的小争端演变成越来越严重的战乱，苍泠界各国的和平早已化为泡影，只剩下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满目疮痍的焦土。
　　于是重生后的风渺，在恢复全部神力后，就借着寻找溪白的缘故，把引渡人的职责完成得彻底——冥王溯恒给的红珠，都被变成白色了。风渺回到阴间复命，却仍然没有见到溯恒，冥王殿外有溯恒的禁制，只有在风渺靠近时才会显现。风渺要打破禁制轻而易举，但风渺知道，溯恒是为了教她不得再管阴间之事，才如此决绝。
　　你既然完成了修行，也必然重塑神魂，应当回到神界完成使命，自然不必再和阴间有牵扯，也不该和冥王有任何瓜葛。这大概是溯恒想告诉风渺的吧...
　　风渺想起了离开阴间时与溯恒告别说的话：清尘拜别师父，三年后定重回阴间，愿师父安然无虞！
　　如今时移世易，她以为溯恒会等她回来，她以为她在溯恒心里仍然是清尘，她以为修行艰难，但至少有冥王殿是她的家......

　　于是离开阴间后，风渺心无旁骛地寻找溪白。她在完全觉醒的时候，想起了柳绯霜和柳风墨的真实身份。
　　一个是六千年前的落英林长老月兰，后来的花神灵暶，一个是三千年前的魔族将军倾邈，如今的魔族帝君。
　　于是风渺猜测苍泠界的各国战乱并不像单纯的凡人间的争斗，而是倾邈和灵暶蓄谋已久。
　　苍泠界最初的战乱，源于柳元都被灭灵，古苍国失去皇室庇护，成为各国相争之地。诸国为了各自利益，纠纷暴动不断，最终一发不可收拾。但奇怪的是，上至苍泠界诸国皇室，下至战乱中的流民，竟无人记得各国为何征战。
　　苍泠界战乱也许在年复一年的消磨中，人们早已不在意最初的征战缘由，只有明日能否有口饭吃，有件衣穿这般的愁苦。但幽都山，琼华境消息畅通，怎会不知苍泠界战乱的导火索？
　　若苍泠界诸国连柳元都的存在都忘得一干二净，那么连年的战乱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分毫必争的一寸国土，为了从前尚未被点燃的欲望之火，还是为了连自己都蒙蔽自己的那份执念？
　　凡人最终还是沦为神魔较量的棋子和工具，战乱背后的操纵之手非神即魔。如今，柳元都灭灵案至今已有一年，却无人谈论此事，仿佛柳元都从世人的记忆中被抹去，而柳元都至今仍然是一座废城，荒无人烟。
　　与之相比，子衿前几日传信给风渺。说起思渊谷传说被传遍大街小巷，未免违背常理，这背后仿佛有一双手在推动思渊谷传说的热潮，同时消灭柳元都灭灵的真相...
　　所以风渺特意来寻最早传故事的说书人，她不想放过濯心酒馆这条线索——不论对方为何要唤醒穷奇的记忆，这绝不是巧合，若是故意引风渺去寻他，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自从风渺重生就不曾隐藏周身仙泽，神界那些纠察仙官早就探查到风渺的神力波动，众神也早就知晓风渺重回世间，却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若是仅仅为了在凡间缔造个关于思渊谷的不朽神话，更不必借着唤起穷奇的记忆，来传出个不知来历的故事，毕竟穷奇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风险，一旦前世记忆失控，穷奇可能会疯狂地爆发灵力，又何必靠他的嘴传出来？
　　神界众神其实早把风渺当做魔族，至今没有对风渺发难，大概是尚未探出风渺重生后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而魔族近年来有倾邈帝君的庇护，隐匿于幽都山西方的魔域，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未必，毕竟风渺历劫第七世入魔，皆因倾邈帝君自她第六世入魔起，就对她的执念深重——神魔对峙期间，他就私自入侵琼华境，挑起神魔大战，故意迫使风渺与宸渊，众神为敌。
　　倾邈帝君也许早已潜伏于凡间，等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来找风渺。所以这一年来，风渺不曾探寻倾邈帝君的灵气，更不想参与他的计划——这一世，她不再入魔，她是重生归来的风渺，她要不负掌控万物灵魂的神力，她要值得七世历劫万念俱灰换来的这一次新生。
　　溪白，我会找出真相的，即便神魔都要与我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