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17、02 九千年前，

　　九千年前，安泊天无尽的星屑中生出一个女婴，众神对此一无所知。而这个女婴迅速成长为女神，在区区三千年间修行术法无师自通，极擅长以灵为媒的术法，尤其是世间唯有创世父神曾施展过的“燃魂无烬”，如今不再是绝响。
　　女神在安泊天生活太久，难免对外面的世界好奇，于是向着安泊天的无尽星屑道别，也是和生她的父神道别，终于出了安泊天...
　　知天殿上，众神见她仙泽纯正，风华出尘，姿容更是远胜在座其他女神，不免相信这位女子确是出自安泊天——父神陨灭之地生出的女神当得如此。
　　“小神司命暮熙，不知女神尊号？如何证明生于安泊天，为何如今才露面？”司命以为众生命数都在他的掌握中，没想到凭空冒出来一个女神，让他不但好奇更加谨慎。
　　女神尚未想过自己的名字，不免思量半晌，盯着司命身后发了会呆。而众神眼中却以为，司命的问话被这个小女神当做了耳旁风，有的不免佩服她的胆量，有的则是看不惯她这般目中无人。
　　“啊，想到了。风痕渺渺如众生万灵，吾名风渺。额，你刚才还问了什么？”
　　谁也没想到她会如此敷衍了事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还是临时想的！司命竟觉得这只是个小姑娘，没什么威胁可言。
　　“自父神陨灭，因无尽的星尘漩涡无人入得了安泊天，你如何在那里修行？”天帝在白玉高台上问道。
　　风渺尚未察觉天帝与其他众神地位有何不同，也把他当作其他众神一般对待：“星尘漩涡？我就是凭着星屑塑造这副肉身，它们是父神的灵，不会伤害我，只会养护我。”
　　众神皆知，父神的灵在安泊天深处，无人能得见，而风渺自称是父神的灵塑造出她的肉身，那么风渺几乎可以算是父神的化身？！
　　有个小窃窃私语道：“那她岂不是继承了父神的神力，随时可以改变天地世间万物！？”
　　风渺想都没想就说：“我是父神的孩子，但不是父神，最多只能改变万灵吧。”
　　风渺并不在意诸神如何勾心斗角，这一句“最多只能改变万灵”，于她只是在回答某个疑问，于众神却是极大的威胁——众神都是灵魂的宿体，只要风渺愿意，众神的灵魂可以顷刻消散。
　　司命思及此，就无法平静：这是要让世间万灵生死都掌握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女神手里吗？司命才是掌管众生命途的神，世间万物有既定的“道”，如何能让一个小姑娘拥有改变“道”的权力！——趁她还不知世事，尽快让她滚回安泊天才好...
　　“帝尊，既然风渺是父神之女，不如请她为众神作表率，入凡间拯救众生，教化凡人，积攒功德，如何？”这话说得好听，实则为了推风渺下凡历劫，凡间世事无常，历劫更是九死一生，即便风渺回不来也与神界无关了——司命打的好算盘！
　　但风渺自然没想到这些，未及天帝同意，就抢话道：“好呀，我对凡间好奇得很，安泊天的星屑承载着父神的意识，父神时常和我说凡间有意思的事呢。”
　　众神没想到风渺不仅对凡间如此向往，还在安泊天和父神对话？——在众神的信念里，父神已经陨灭，就不会再重现世间，更不可能和生者对话！
　　“风渺，既然如此，你和司命这便去忘川吧。”天帝叹到。
　　“为何要去忘川？父神说过，凡间也有许多适合神仙修行的地方，不必忘却前尘也能修行。”说完便准备离开，“哦对，帝尊，有件很重要的事，父神特意交代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此番我出安泊天，并非来玩的，而是在合适的时机重塑三界。当然，这个合适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我也尚未清晰，我只提醒你，切勿无事生非！”
　　一阵清风随着风渺拂过知天殿，众神目送风渺离开，却无人敢阻止，他们在听到风渺最后对天帝说的话之后，已经哑口无言。重塑三界？她的确有这样的能力吗？她竟敢以那样的口气和天帝说话？！
　　众神一言不发，天帝站在白玉高台，右手一震，“轰”的一声，金碧辉煌的帝位一角陡然崩裂。众神被巨响吓得更是不敢出大气——他们都心照不宣，身为神界之主，最忌讳的不是魔族侵犯，不是三界生灵涂炭，而是这份唯一的权威受到挑战。不巧，风渺正是触动天帝逆鳞的存在。

　　风渺凭风来到一处极强的仙泽汇聚之地——琼华境。
　　琼华境在凡间极南之地，山清水秀，物产丰富，国泰民安，最重要的是与神界结界一水之隔，灵气充沛，有许多地仙灵兽生养于此。
　　琼华境不分诸国领地，只有七人组成的长老会，共同商定境内政事，定居于境内西北一处密林——落英林。但七位长老行踪不定，境内居民大多仅凭长老令辨明其身份，却未曾见过他们的真容。世人为他们特意搜集线索，拼凑出一部《长老会图鉴》，虽是半真半假，也在世间广为流传。又因世人所见七位长老似乎从未换过，以为七位长老是神仙下凡，便更加把长老会传得神乎其神。
　　故此，琼华境对于风渺可谓是得天独厚的修行之地。
　　风渺径直向落英林而去，一是为探访长老会的底细，二是为寻一处合适的居所——风渺在出安泊天之前，就为在凡间修行调查了一番，毕竟父神十分看重凡人，否则也不会开辟一个所谓的“凡间”让凡人得以生存于世间。
　　落英林外部有一道结界，只为了避免凡人误入林中，但对神魔不起作用。于是，林中很快感知到风渺的闯入，向风渺发起攻击。此时只有三位长老在林中，感应到林中阵法启动，便立刻出现在阵法附近。
　　长老们以为会看到难得的阵法启动后落英风暴之景，毕竟千百年也未曾有不识趣的硬闯落英林。
　　然而，他们只见到随风飘落的漫天桃花，花雨中一位月白素衣的女子，望着空中的花瓣浅笑，最夺目的是她的银灰色双眸...
　　风渺见三位长老站在远处一动不动，以为在等她上前，便率先向他们走去，开口道：“我从神界而来，有意拜访长老会，但被阵法阻拦，这才破阵，并无恶意，三位见谅。”
　　三位长老中一位是约莫三十的男子，一位是豆蔻少女，另一位则是鹤发童颜的道士。
　　这道士说道：“原来是神女下凡，贫道荒洛，不知上神特意寻我等，有何要事？”
　　风渺虽并未隐藏周身仙泽，但寻常散仙修士的修为是看不出她的修为深浅的。
　　故而听荒洛看出自己修为，便觉这位道士并非寻常，虽是白发，却能驻颜，只怕离飞升为仙不过百年：“我初到凡间，得知落英林是琼华境最有灵气之地，奈何此地是长老会的居所，便冒然前来寻个暂时容身之处。待寻得合适的居所便会离开，不知可否？”
　　豆蔻少女面无表情地说道：“落英林的确得天独厚，但你大可以寻个差不多灵气聚集的地方，琼华境也不是没有，何必非要来占我们的修行之地！”
　　“月兰，不得无礼！”边上三十左右的男子对着豆蔻少女训斥道，又向风渺周旋道，“上神勿怪，在下幽涧，这是才来落英林百年而已的小丫头，名月兰，不知天高地厚。上神若要借居于此，还需等其他四位长老回来共同商议，他们此时在外修行，上神三日后再来如何？”
　　风渺轻笑：“好，此番叨扰了，告辞。”
　　“上神留步，还未请教上神名号？”荒洛问道。
　　风渺回头答道：“唤我风渺便可。三日后见。”
　　只见风渺又是随风消散于漫天落英中，荒洛望着漫天落英道：“上神之境，近千年未曾听说有那位上仙晋升，但如今诸神也没有那位上神叫风渺的，难道是假名字？”
　　月兰漫不经心地玩耍花瓣：“自然是她瞎编的诓骗之词，三界那么多灵气聚集之地，她却硬闯进落英林，我不信她只是为了来此修行，定是另有所图。大叔，你方才还让她三日后再来，依我看，不如直接拒绝来得省事。”
　　幽涧哭笑不得：“你这丫头真是一门心思都在修炼术法，荒洛都看出她是上神之身，我们毕竟凡人而已，她又怎会斗不过我们三个？但她却直言来意，进退有度，即便另有所图，也必不会让我们有所察觉。你以为三日之约是为何？三日后宸渊他们回来了，若真是来者不善，有宸渊在也不至于被她占尽上风。”
　　“虽说是上神，但她看着没什么灵力，哪还至于大叔你这般小心，还要让宸渊哥哥出马？”月兰只觉幽涧在危言耸听。
　　荒洛叹到：“月兰，幽涧说的不错，你没看出她的灵力，是你的修为尚浅。方才阵法攻击被破，我看到的不止是阵法被破，而是化解——她把阵法攻击的灵力化为自身灵气，再注入漫天花瓣中，可以说，此时我们所见的每一片花瓣，都是她的分身。”
　　月兰惊诧道：“什么？把阵法灵力化为自身灵气？这怎么可能做到？！”
　　“有可能...”
　　“什么？”
　　“据传说，父神曾以一种以灵为媒的术法，燃魂无烬，将万物生灵重塑，划分三界，这才有了现在的神魔凡三界。凡阵法皆以灵力驱动，那位上神能够如此自然地转化阵法灵力，世间若不是父神，便只有父神的孩子才能做到吧...”

　　风渺出了落英林一路向南，不久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琼华境的最南边是凡间大陆的尽头，永夜海。海域目之所至，是最像安泊天的地方，海岸没有常见的礁石，而是平坦广阔的黑星沙滩，没有白昼，四季永夜，因此夜空的星月永存，海面映着夜空的星光，与黑色的星沙相融一体，身处永夜海，就仿佛身处星尘漩涡，除了深沉的黑，便是无尽的星光。
　　望着星光闪烁的永夜海，风渺开始和远方的父神说起话来：“父神，此处和安泊天虽大不相同，却是在凡间与安泊天最相似之地。女儿初来凡间，既是欣喜又是不安，神界如今看似和谐宁静，但看得出来诸神各怀心思，更不必说要借助诸神之力重塑三界。虽说重塑三界本就是女儿此番使命，无需诸神之力也会竭尽全力，但他们这千万年的尊荣和神权，大概是不会舍得放弃...父神，所以我想先来凡间修行一段时日，琼华境散仙众多，也许他们是神族的未来，而魔族觐觎凡间已久，必然在伺机而动，若能顺利完成使命，也能给魔族一个公允吧...”
　　风渺说着躺在沙滩上，睡眼迷离：“父神...女儿定会替您完成夙愿，三界...万物...定会重生...”

　　永夜海附近最大的城镇邺城中，近来妖魔肆虐，长老会为肃清妖邪遣七长老之一宸渊前往调查。宸渊此前在琼华境北部追查魔族行踪，是以今日夜里方至邺城，又收到传信，荒洛要他三日内回落英林。
　　次日，宸渊寻访受到妖魔袭击的人家，却并未发现异常，按理说无论妖魔如何使用术法，都会留下灵力的痕迹，但事发现场并无灵力的痕迹，比起妖魔，反倒像是人为。官府调查的结果是，受害者之间没有关联，都是寻常百姓，唯独死状一致——被剜去双眼，钉死在凤凰木上，割喉毙命。
　　最大的疑点就在于，从受害者死状看，没有丝毫妖魔的痕迹，却有人上报长老会怀疑此事是妖魔所为。若是人为，宸渊不该干涉调查，若是妖魔，只有一种可能，妖魔故意不用灵力，借此隐藏自己。
　　不论是哪一种真相，最优先的线索就是凤凰木，受害者像是被用于一种仪式，凤凰木在邺城极为常见，但非要将受害者钉死在凤凰木上，定有特别的原因。
　　于是，宸渊逐一探寻城中凤凰木的灵气是否有异常，从城东至城西，城南至城北，足足一整个白天。终于入夜后，宸渊来到最后一棵凤凰木下。
　　这棵树已近千年，位于邺城西南，白日常有人来祈福许愿，夜里则鲜少有人路过。是以，宸渊结印施法，一掌打在凤凰木上时，还未探出凤凰木的灵气如何，便被从天而降的女子吓得不轻。说是从天而降的确不为过，大概是那女子原本藏于树上，宸渊那一掌打在凤凰木的掌风引得树枝摇晃，那女子便不小心落下来。
　　宸渊下意识去接住那女子，这才看清其面容，眉眼如画，月白素衣清雅出尘，银灰色的双眼尤其引人注目。
　　风渺本想落下之前顺势回身站稳，却见眼前男子剑眉星目，眼中沉静淡然，墨青色暗金纹锦袍，一时失神，正好落在了他的怀里。
　　“姑娘，你没事吧？”宸渊镇定地将风渺放下，语调十分守礼。
　　风渺不自觉地盯着宸渊的眼睛，像是在看陪伴她千年的无尽星屑：“没事，谢谢你！”
　　宸渊被她盯着难免羞赧，视线转向梨花树，轻咳一声：“咳，姑娘早些回家吧，邺城近日有些不太平。”
　　“不太平，怎么回事？”风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凤凰木，便猜到七八，“这凤凰木已生根千年，的确是成了凤凰花妖，但她沉睡已有数日，应该不是你要找的妖魔。”
　　宸渊有些意外地看着风渺：“你怎知我要找的是妖魔？”
　　“你方才用的是探查灵气涌动的访灵术，特意调查一棵凤凰木的灵气，除了搜寻妖魔的线索，难不成是为了来和凤凰花妖幽会？”风渺走近凤凰木，轻点地面，再次飞上凤凰木，安然坐在粗壮的树枝上，“其次，你既然会用访灵术，便不是凡人，要么是散仙，要么是七长老之一。”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故名凤凰木。风渺坐在树上，火红的凤凰花瓣飘落，顺着风渺的发丝，衣带，裙角，上下飞舞，巧笑嫣兮，美目盼兮，果真宛若天仙，令宸渊为之心驰。
　　“在下宸渊，刚才多有冒犯，还请上神莫放在心上。”宸渊以平辈之礼拜了拜，万法无相可以识破一切障眼法，他有意堪破风渺对周身仙泽的隐藏，便感到上神之境才能拥有的纯净神魂，但这神魂才生成约莫三千年而已。
　　竟然不动术法就能看出她的修为，这个宸渊，有点意思...风渺轻笑：“噢，无妨。”
　　“上神下凡修行，不如和在下一起肃清妖魔，如何？”
　　风渺心想，此番偶遇，不必交集过多倒也还好，若是一同肃清妖魔，少不得多了许多来往，若诸神借机找她麻烦，反倒生事端。
　　“不必了，我行踪不定，不适合与人同行。”说着，风渺的身影随风而逝。
　　宸渊轻抚凤凰木的树干，抬眼望着满树如火的凤凰花，“凤凰花乃结缘花，我们还会再见的...”

　　三日后，风渺来到落英林赴约，这次没有阵法阻拦，荒洛亲自在林中等候风渺；“上神，这边请。”
　　“荒洛，你在长老会多久了？”风渺趁着与荒洛同行，想了解一些琼华境的情况，确切地说，是长老会以及散仙修士的情况。
　　“回上神，贫道自一万年前修行，便死后转世也依然记得修行之心，如此轮回百世，每一世修满百年，方才有今日修为。长老会就是我为了守护琼华境而创立，其他六位长老有的是来自神界下凡来修行，有的是凡间的散仙，也有像月兰那般天赋资质极佳的后起之秀。琼华境散仙修士不在少数，藏龙卧虎，长老会的诸位，包括我在内，都是各凭本事立足于长老会，不求为万民造福，但求守护一方百姓。上神待会儿见到他们，便明白了。”
　　荒洛毕竟修行万年，看得出风渺在借机打探长老会的底细，与其拐弯抹角，不如交代明白，他虽只见过风渺一次，却看得出她眼中澄澈清明。
　　风渺没想到荒洛把她想问的全部交代清楚了，倒是更加欣赏这个在修行上比她多了七千多年的凡人老头儿。
　　神仙修行已是艰难，从上仙到上神就要历经千年，何况凡人羽化登仙，必定要有坚如磐石的心性，历经万年方得褪去凡胎，铸就神魂。诸神之中也有不少凡人修成正果而入神界，但的确没有一个是荒洛这般，带着百世轮回的记忆和执著修行到如今境界的。他日成就神道，定也能脱颖而出，引领诸神。
　　风渺想到这里，才说道：“荒洛，万年百世的修行的确难得，却也当记得——一朝登仙则为善果，一念入魔则万劫不复。”
　　荒洛一时惊讶风渺所言，他历经万年才堪破执念，因此近百年不曾执着于成仙，反倒修为精进不少。
　　而风渺华发花容，神界的上神，若真是父神之女，自然不曾经历万年的凡间修行渡劫之苦。但她却能说出他修行万年才堪破的“道”，天生的神，果真与凡人修来的神，有所不同...
　　“风渺上神...”荒洛心中翻腾，忍不住问到，“为何凡人修仙须得历经百世万年，却又有天生为神仙的，毫不费力便已成仙？天地当真如此不公吗？”
　　风渺停下脚步，思索半晌，道：“我虽修行仅三千年，但在我出生之前，世间万物的生灵早已经历数万年的劫难，才换来我这一世。若以为天生为神魔，就能高人一等，实为妄念，各自有各自的修行之道罢了。所以，生而为神，未必毫不费力...如此，你可明白？”
　　荒洛见风渺似乎看着他，又似乎是透过他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但听风渺所言，心中困扰解开大半，也明白了风渺为何能说出远超出她的年纪的劝诫——她自从生而为神，便承载着千万生灵所修得的“道”，如同刚刚发芽的小树苗在破土之前，早已生根地下，深入渊潭千万里。
　　“多谢上神解惑，荒洛受教了！”
　　荒洛此后潜心修行，百年后如愿得道飞升上仙，白发变青丝，于神界重建落英林，尊为结缘神，司众生缘起缘灭，改名为念风。千年后，风渺七世历劫神魂俱灭之际，念风将四散一部分的神魂及时收容在锁缘灵石中，待这部分的神魂修复便可以离开锁缘灵石，去阴间入轮回，寻得其余的神魂碎片，得以重生。
　　如此耗费修行且大费周章之举，念风以为，只因感念风渺那一日为他解惑，不求回报。而风渺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在千年后重生，更不会知道念风在凡人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