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16、01 风信子花田

　　风信子花田中，结界已散，原本的屏风软塌等陈设也不复存在。思渊谷，在世人眼中逐渐褪色——大约一年前开始，月华梅林，千澜花海，十里雪樱，接连消散，时至今日，鸥鹭渡清莲，凤竹鸣幽涧，琉璃神树映余晖，朝为木兰夕成菊，此等奇景也逐渐成为无从考证的一两谈资。
　　于是此时，幽都山锦华城中的一处茶楼内，有个年轻的说书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思渊谷往日何等美妙。
　　“说起思渊谷的来由，倒是与神界的两位天神有关。据说六千年前，神界凭空生出一位掌控万物灵魂的女神，名为风渺。不论凡人，神仙，妖魔，甚至一草一木，在她面前都可以将灵魂化为她的神力，也可以通过她的神力赋予躯壳灵魂。自风渺的存在为众神知晓，无一不担忧她心性不纯，可能用神力毁灭三界。
　　传说当时，唯独妖神之子宸渊上神为保护风渺，与神界众神分庭抗礼。他说，若一位天地间生出的神，都不能被接受，那生而为人却苦苦修行为神，又有何意义？于是天帝与众神商议后，允许宸渊代整个神界与风渺立下契约：风渺下凡历劫七世，若有一世能破除魔障，渡劫成功，便可以重返神界，封为万灵之主，掌万灵重生之责。
　　这是为了考验风渺能否承受身负万灵生死的重担，也是宸渊为风渺争取来一个机会。风渺不负宸渊于她的情意，爽快地定下契约便历劫去了。却不曾想，七世历劫，七世入魔，宸渊在每一世都看着风渺，试图劝她放下执念，但风渺最终都选择了入魔，被宸渊亲手伏诛。
　　直到最后一世，风渺入魔后，发起神魔大战，却没有将万物生灵毁灭，而是引宸渊至锦华城后的山谷，在宸渊面前碾碎自己的神魂，神力随着神魂碎片四处散开，化为了月华梅林，十里雪樱，琉璃神树等奇景。
　　风渺说，此处名为思渊谷，因为它是我以思念宸渊的情意倾尽神魂而开辟，此生无法相守，便以这谷中四季美景为我，千秋万载，思渊谷永不衰败，这样...我便可以陪你生生世世了吧......
　　原来风渺在最后一世，入魔之后回想起前尘往事，深觉罪孽深重，无法重回神界，更无缘与宸渊相守，于是宁愿放弃一切，还三界安宁，也算成全宸渊这七世历劫之约的初衷。唉，有情人终难成眷属，思渊谷奇景千年未改，倒叫人唏嘘呀！”
　　说书人说到这里，茶楼听众也不由讨论起来，更加好奇思渊谷为何奇景消散...
　　“诶，原以为这三千年不变的奇景会继续永存思渊谷，没想到大约一年前，思渊谷各处奇景都逐渐消散。至今，思渊谷已经不再是奇景遍布之地，倒是与寻常山谷没什么两样了。有人猜测呀，这是因为风渺的神魂回归，说不定风渺神女已经重生了！”
　　一个听众问起来：“这么说，风渺是不是回来找宸渊的呀？他们终于可以相见了！”
　　另一个听众不以为然：“那可未必，也许她是怨恨众神设局陷害她，让她无法与宸渊相守，于是回来复仇神界。”
　　说书人接着说起来：“各位莫急，思渊谷的传说就说到这里，至于风渺与宸渊究竟是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多谢各位赏脸！”
　　众人给了说书人赏钱，却不肯散，边喝茶边遐想谈论起来。
　　有的说，思渊谷虽是千年奇景，幽都一绝，但谷外的结界严密，鲜少有人真正入谷，更别说千年奇景的传说是否属实了。有的说，风渺也许不是重生，而是连思渊谷的神力也消散，再也不会回到世间了。还有的说，宸渊既然是妖神之子，若真心爱护风渺，就该尽全力对抗众神，而不是害她历劫七世却万劫不复灰飞烟灭，想来宸渊其实根本不是真心为风渺，而是为了神界而诓骗风渺的伪君子......
　　区区一年的时光，世人凭着幽都传出的各种离奇秘辛，将宸渊与风渺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连对凡人来说并不存在的，北溟的万象茶坊都在所难免地对思渊谷传说高谈阔论。甚至有人寻到万象茶坊来买消息，妄图找到风渺的下落，想求她用神力让人起死回生。
　　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要在茶余饭后，多几句意趣盎然的闲谈，为平淡的日子添点趣味，便无人在意这些谈资究竟有几分真假了。

　　说书人领了赏钱，退下高台，行至茶楼内院，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转而上了台阶至二楼，一路走到尽头的一间上等房，刚合上房门，便被吓得面色惨白。
　　“你刚刚说的故事，是从哪听来的？”银丝暗绣月白长裙，左腕上银镯缀着许多白珠，晶莹剔透，半面银质面具依旧泛着柔光，女子倚在温暖的软塌上，周身仙泽缭绕，仿佛融在沉香中，略带慵懒却寒气袭人。
　　说书人闻其声便不由得打个寒颤，借着五分月光勉强看清女子，却不敢点上烛火：“姑娘是谁？”
　　女子见他怕得不敢走近一步，只好起身向他走过去：“我是你的故事里的那个七世入魔，灰飞烟灭的万灵之主，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知道，这个故事，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女子一边走近他，一边说着来意，说书人却一边听着，一边后退：“你，你是风...我不信，她若是重生，早就去神界找宸渊神君了，怎会在这里盘问我一介凡人！”
　　“你不信，也无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女子停下脚步，言语中多了三分戾气，似乎已经失去耐性。
　　说书人因此更加言语不利索，身后就是一堵墙，退无可退，直冒冷汗：“这，这故事...我也不知，从何处来呀...我，我在梦中，看见了，梦醒来，就写下来，然后...然后故事就在我的话本里了...我，我，没人告诉我这故事的来历呀！”
　　女子见说书人说得急了，竟闹脾气撒起娇来，心中又多了点逗趣的想法来：“怎会没人告诉你，借着做梦来瞎编个由头来搪塞我，倒是比我方才说自己是话本里的神仙，高明不少啊！”
　　“不不不，我不是，我瞎编！不对！我没有瞎编，我那天与人饮酒到深夜，回屋里倒头就睡，半夜醒来后奋笔疾书梦中所见所闻，写完故事天刚好亮了。我当天就凭着这个故事大赚了一笔，后来名声鹊起，茶楼还请我做招牌说书先生，免费让我住这间上等房，我，我没瞎编！”说书人一着急，竟越说越快，越说声越大，差点没收住他那颗跳得快跟不上喘气的心脏。
　　女子看得笑出了声：“哈哈哈，好，多谢直言相告。你还记得是在哪天做这个梦么？”
　　“在，在一年前吧...”说书人被女子笑得心里发毛，更巴不得她快点离开。
　　“你在做这个梦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或者人？”女子十分严肃地看着说书人问道。
　　“做梦之前？那天...好像是有点奇怪...”说书人回忆道，“我那天在一家酒馆与人饮酒，当时有几个人与我并不相熟，是老板引荐的...其中有一个人，带来一面镜子，说是能看到每个人的前世，众人试了一遍都说没看到什么前世，轮到我时，我却看到自己的脸上有许多血红色的纹饰，头发雪白，吓得我当时就扔了镜子...
　　可是我后来又拿起镜子仔细看了看，并无异样，我还是我。之后众人也不在意这段小插曲，继续饮酒作乐，后来我回家，梦中就见到了那个故事。”
　　“你还记得带镜子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么？”
　　“不记得了，当时有三五个生面孔，我连是谁带来的镜子都记不得了。”
　　“你当时去的是哪家酒馆，你还记得么？”
　　“就在锦华城中，最为热闹的勾栏瓦舍，名曰十里醉生春，那里有一家濯心酒馆，就是那里。”
　　“最后一个问题，你记得那个梦中，风渺的模样么？”女子说着，微微倾身凑近说书人的眼前，银面红唇在月色下诡秘又诱人。
　　“我，我隐约记得，她很美，美得不可方物...”说书人边答话，边看着银面女子，竟有些动摇，好奇银面之下是怎样的容貌。
　　女子收回探寻的神色，右手拂袖于说书人眼前，他便靠墙倒下，熟睡不醒了。
　　“等你醒来，从你进这间屋子起的记忆都会烟消云散...虽然你不会记得自己刚才有多害怕，但我还是要说一声抱歉。”女子说完走向合上的房门，嘴角轻扬，“还有，谢谢你，穷奇。”
　　待说书人醒来，房中仅他一人，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何倒在地上，更不记得有个银面女子来找过他。

　　是了，那女子正是清尘，也是风渺，她在一年前苍泠界柳元都城门之上消失之前，子衿身受重伤来找清尘，并告诉她柳元都究竟发生了什么...
　　子衿被柳绯霜困在缚灵袋中的两个月，对柳绯霜的行动知道得一清二楚。
　　大约两年前，花神灵暶杀了真的柳绯霜，潜入柳家想阻止溪白降生于世，但溪白万法不侵逃过数劫。溪白出生后，柳夫人和柳芽为保护溪白相继遇害，于是她篡改柳家人的记忆，诱导众人相信是溪白与身俱来的诅咒害死了柳夫人。之后清尘和溪白的出现，让她再次起了杀心，便诱导柳苍霁合谋，让溪白看到清尘将死的幻象，逼迫溪白自杀。溪白不敢拿清尘安危冒险，在他们面前自尽而死。而柳风墨凭着他的职权，引诱古苍国皇帝施展灭灵术，于是溪白的尸体连同整个柳元都生灵，都在灭灵术中灰飞烟灭。
　　子衿为了逃出灵暶的魔掌，以她的一只耳朵为祭，强行冲破了缚灵袋，灵暶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没有追上来。但是她不理解灵暶这么做的原因，更不理解柳风墨的意图。
　　之后为了巩固神魂，清尘和子衿留在思渊谷修养。她不断收回思渊谷的神力，也因此感知到风渺的存在。风渺的觉醒与思渊谷的神力息息相关，清尘吸收的神力越多，风渺的意识就会越强大。在最后一次吸收思渊谷的全部神力时，和风渺在意念中长谈了一番...
　　“清尘，好久不见。”与清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着月白素衣，终于出现在清尘面前。
　　“风渺，柳元都城门上，是你唤醒我的，对吧？”清尘很熟悉风渺的声音，却没想过风渺与她是同一人。
　　“是，你应该猜到，思渊谷的神力会让我的意识愈发清醒，最终会占据这个身体，而你很可能会永远消失，为何还要执意如此？”风渺并不想剥夺清尘此生的权利，所以每当快要觉醒时，她不惜损耗神魂强制自己陷入沉睡。
　　“风渺，你就是我，你一定明白，我对溪白早已超越师徒情分，自从一年前他随着柳元都灭灵踪迹全无，我就不相信他已经死了，我只想找到他，为此，不必说思渊谷的神力，即便我的余生都无妨。”
　　“清尘...你的确是我。即便重来一次，依旧会为一人倾尽所有，义无反顾...”
　　“所以，我需要你的全部神力，我需要我完整的神魂。风渺，请你帮帮我！”
　　“...清尘，我想你知道，即便我们是同一人，即便我拥有你的记忆，承载你的情感，我仍然可能作出与你不同的判断和决定。”
　　“没关系，我相信你，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风渺。”
　　风渺轻叹一声，融入清尘的神魂，吸收了思渊谷余下的全部神力，随着思渊谷奇景一点一滴的消散，三千年前震慑三界的轮回之神，风渺，从此真正重回世间...
　　宸渊，我回来了，却不是为了你...
　　溪白，若清尘不再是你所知的清尘，你还会接受她么？
　　清尘在与风渺的神魂相融时，看到了属于风渺的回忆，也是属于她自己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