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12、02 柳家西郊庭

　　柳家西郊庭院，凉亭中一桌一茶，一花一人，花是水中仙，人如柳上霜——绛衣如火，明眸朱唇，纤纤素手，正是柳家嫡三女，柳绯霜。柳绯霜年方十六，从小精通算术，六岁起便学习打理柳家商会——慕华楼，十年内便把柳家上百家商铺经营得有条不紊。
　　柳绯霜似有若无地用手指描绘着水仙的每一片花瓣：“小五有下落了么？”
　　“回小姐，还没有，也许他真的死了。”一个婢女立在桌边一尺回话。
　　柳绯霜挑眉，双指一掐，一片雪白的水仙花瓣就香消玉殒了：“没有尸骨，没有消失的痕迹，只能算失踪，继续找吧，找到后把尸骨带回来就好。”
　　“是。”婢女领命后默默退下，柳绯霜望着被她折腾的七零八落的水仙。
　　“你好不容易来凡间一趟，为了她，无论如何也会活下来吧？”院中仅她一人，微风轻抚衣袂，远看柳绯霜此时仿若一朵明红的牡丹，只可远观，院中百花霎时黯然失色。
　　“小姐，小姐！”婢女片刻后折返回来，面色凝重。
　　柳绯霜正靠在贵妃榻上假寐，听到动静并未睁眼：“何事惊慌？”
　　“小姐...有人自称知道五公子下落！”婢女回话时不自觉地声音发抖。
　　柳绯霜缓缓抬眼，语气和缓，丝毫看不出心底的情绪：“在哪？”
　　“在前院花厅等候。不过...”婢女迟迟不敢继续说。
　　“不过？”柳绯霜言语中多了些戾气，吓得婢女立刻说出下文：“来人是一个仙门女子和一个孩子。”
　　柳绯霜眼里一片清明，似乎并不奇怪：“走，去见见他们。”

　　柳家分权制衡且等级森严，柳家家主柳暮是一切大小事务的最高裁决，但毕竟家大业大，与柳家相关人等约上千人，所以柳暮在儿女成长期间就逐步分权，培养他们的能力，同时让他们有互相监督的职权，避免他们彼此侵吞家产。好在四个子女都有各自的理想，一个比一个早的独当一面。
　　这四位柳家人不仅各自为柳家撑起半边天，若有一天他们当中有一人想犯上作乱，便足以让整个古苍国甚至苍泠界陷入水深火热——柳家这一代正是凭着这四人，权势滔天。
　　柳家此时除了柳绯霜，其他主事者都不在家，所以当仆从听到是与五公子有关的人，不敢贸然处置，只能请柳绯霜来做主。
　　清尘此时正安然坐在花厅品尝精致的茶点，这柳家不愧是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世家，一个简单的花厅就有不少玄机——看似低调沉重的家居陈设都是千年沉香木打造，位置还是按照风水摆放，每一个座位都以不同的雕花区分地位，什么身份坐在什么位置，奉茶礼仪就更不用说了，从上茶的方向，到茶点的品种口味，都有根据身份做出区分。
　　很明显，清尘和溪白这桌的茶点虽然很美味，却是平民百姓的规格，只有三块桂花糕，三块梨花糕和一壶清茶。而对面居于主位的茶点，才是清尘目不转睛盯着的——一碟冰糖雪花酥，一碟茉莉茶饼，一碟白玉芙蓉糕和一壶瑶汐茶。这是仆从提前为柳绯霜备下的茶点。
　　看着往日最爱的茶点却吃不到，清尘嘴里梨花糕的香甜又少了一分。溪白看出了清尘的心思，趁着四下无人，将一块白玉芙蓉糕默默地转移到清尘的桌上，又把清尘的清茶与瑶汐茶掉包。清尘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已经被这孩子看得明白，连喜好都被他记住了...这孩子看着沉闷，却是会照顾人的。清尘想到这里就看着溪白浅笑起来。
　　会客厅门口，柳绯霜见着景象，不着痕迹地抚了下腰间的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缚灵袋，信步走向他们。
　　“不知贵客来访，有失远迎。我是柳绯霜，家中父兄尚未归来，失礼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柳绯霜嘴上说得很守礼，神色却是慵懒漠然，让清尘看着十分别扭：“无妨。我此番只是带溪白来见见世面，柳家薄情寡义之事甚多，失礼又算什么。”
　　清尘见柳绯霜一身的火红，有些灼眼，实在不及零落的桃红看着顺眼。但她瞥见唯一的一抹区别于火红的颜色，是她腰间的淡金色香囊，却没装什么东西的样子——不是喜欢的颜色却还贴身佩戴，看来十分重要...
　　溪白有点诧异，清尘这番说辞和之前有些不同，想来是柳绯霜太惹她不悦，故意以退为进。
　　“溪白？”柳绯霜飞快扫了一眼清尘，手中的清茶不动声色地晃了晃。
　　清尘根本没察觉柳绯霜的神色有异，只顾着品味白玉芙蓉糕和瑶汐茶融合在口中的香甜：“溪白是我给这孩子取的名字。”清尘轻轻摸着溪白的后脑勺，“这是我徒儿。”
　　柳绯霜霎时竟和颜悦色了些：“哦？姑娘如此年少，竟收徒了，这孩子看着就很讨喜呢。”她走到厅中离主位最近的位置坐下，“不知姑娘是哪家仙门所出？名号为何？”
　　清尘总觉得这柳家小姐对柳家之事并不在意，反倒喜欢把重点放在她和溪白身上。
　　清尘故意说出柳家薄情寡义这种话，没有引得柳绯霜动怒，反而接连询问溪白和清尘的来历。仅凭这一回合的试探，清尘就可以推测柳绯霜要么根本就不在意柳家小五的下落，要么她已经知道溪白就是柳家小五——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柳家小五的事，反而对溪白有点过分好奇。
　　柳绯霜故意将话题引到清尘这里，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等柳暮等人回来，这倒正合清尘之意：“我师门不理凡事，命门内弟子在外修行，不得提及师门。至于名号，吾名云烬，浮云之燃烬。”
　　这名字是清尘临时起意，却让柳绯霜心下有些慌乱——云烬，风渺千年前历劫的名字。没想到这一世，即便早已忘却前尘，还是对这名字念念不忘么...
　　“云烬姑娘，我看着这孩子就是个修行的好苗子，你收了这么好的徒儿，真是有福气。不知你是在哪收的徒儿？”
　　这三个月的情报里，即便说书人也只能凭空编造雪樱林发生的轶事——其实当时没人看到溪白和清尘。但柳绯霜很确定，雪樱林的事情与清尘定有关系。
　　“绯霜小姐似乎对我的徒儿很感兴趣，竟看得出他的仙资，莫非你也是修仙者？”清尘更加确定，柳绯霜已经猜到溪白就是柳家小五，因此试探她是否在雪樱林救了溪白。
　　只是，就算知道雪樱林之事是清尘所为，柳绯霜又能如何呢？溪白就在这里，为何要诸般试探而不是直接揭穿溪白的身份？为什么没有像三个月前那样，上报官府将他处死？她在等什么？
　　证据！柳绯霜在等的是证据——溪白与三个月前早已判若两人，年纪也比三个月前长了不少，根本无法判断溪白就是柳家小五。若清尘证实雪樱林救了溪白，就证明溪白是三个月前被官府追杀的柳家小五，她才能顺理成章地送溪白去死！
　　想明白这一层，清尘更加好奇，柳家究竟是怎样的地狱，才会塑造出柳绯霜这样徒有少女之姿，却心机深重的后辈。
　　“姑娘说笑了，小女生来只对生财之道感兴趣，怎会是修仙之人？”门口传来一个稳重的男声，是柳暮回来了。
　　柳暮刚回来就听仆从说，家里来了两个知晓小五下落的修仙者，就匆匆赶到花厅。尚未踏进门，便听到清尘对柳绯霜出言不逊。
　　柳绯霜见柳暮回来了，立刻收起锋芒，站起来迎接柳暮：“爹爹，您回来了。”
　　溪白看着一步一步走进视线的柳暮，暗暗拽紧了一边衣角——这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也是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主谋。
　　柳暮从进门至落座都没有看清尘和溪白一眼，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破绽。
　　清尘这才明白了些，为何柳家权势滔天，却连皇家都不敢扳倒他们——他们就像是棋局的规则制定者，有种与生俱来的傲然和贵气，只要他们站在人群中，众人就会不自觉地从心里俯首，如同星月绝不敢与日争辉。
　　若是寻常百姓自然在见到柳暮的那一刻就会不自觉地感到威压而低下头，但清尘是修行千年的冥王之徒，溪白是柳家血脉，怎会因柳暮的气场而心生畏惧？
　　清尘和溪白一起站起来，向柳暮行礼，清尘道：“柳家主，我们刚才和绯霜小姐只是说笑，没有别的意思，失礼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清尘其实并不想这般虚与委蛇，但真相还没浮出水面，只能继续演下去。
　　“我听说，你们知道那个妖孽的下落，可是真的？”柳暮说话虽有起伏，却未倾注情感，加上无形的威压，听得人不由得打个颤。
　　“自然是真的，只是，我若说出他的下落，你们会如何感谢我？”
　　“任何要求，在所不辞。”柳暮似乎根本不在意清尘会提什么要求，在他眼里，也许真的没有什么要求是他无法做到的。
　　“好，我要在柳家住三日，以贵客礼遇招待，三日后我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如何？”
　　柳暮即便猜到清尘的要求是另有目的，还是同意了——他有些好奇，清尘此行的目的。而柳绯霜只在一旁静静地喝茶，神色淡然，似乎一切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入夜，柳家西郊庭院中，柳绯霜抚琴听雨。庭中还有一人负手而立，听琴赏雨——柳苍霁。柳家四子柳苍霁今年十五，掌管柳家开设的风月场——琳琅乐坊，却是凡间大陆上最年轻的宫廷画师，他的画中美人极为传神，千金难求一画。
　　“霜姐姐，是他回来了吗？”
　　“...是...他现在大约十一二岁一般。”柳绯霜语气轻柔，完全不是之前漠然的语调，反而非常温和。
　　柳苍霁轻叹：“若他在十八岁一般时还活着，我们就会万劫不复了吧...”
　　“所以，我们要阻止他活下去！”
　　“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方法了，火焚水淹，剧毒剖心，都没有用不是吗？”柳苍霁像是回忆起可怕的事，说话时竟不自觉地发抖。
　　是的，柳苍霁曾经杀过溪白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失败了。并非柳苍霁成事不足，而是每次都杀不死溪白——火焚后焦尸在次日变回活人，水淹后溺亡却在次日复活，剧毒甚至剖心都没能阻止他重生。于是他想到上报官府，将溪白置于险境，借刀杀人，但仍然没有成功。现在溪白回来了，虽然隐藏身份，但柳绯霜不会认错，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霁儿，我已经有了计划，你不必害怕。”柳绯霜指尖翻飞，乐曲行云流水，“既然我们杀不了他，那就让他自杀吧。”
　　“什么？自杀？这怎么可能？”柳苍霁转身难以置信地望着柳绯霜。
　　“他如今已是十二岁般的孩童，再过二三月，他便会成为十七八岁的青年，知世事通人情，定会有珍惜之人，在意之事，也就会有软肋。为了这根软肋，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所以他一定会选择自杀的。”
　　“可是，万一他没有那么在意这软肋，不愿牺牲自己怎么办？”
　　“不，他会的，他一定会。”
　　柳绯霜语气十分肯定，神色果决，倒让柳苍霁有些疑惑，为何柳绯霜如此肯定计划一定会成功。
　　“但是，为何要再过二三月？现在不可以么？”柳苍霁心里焦虑得恨不能早点杀了溪白。
　　“现在还不到时机，过了这三日，他也许会继续留在这里，然后我们再慢慢筹谋...霁儿，徐徐图之方能一击即中。”
　　柳绯霜一曲毕，余音绕梁，沁人心魄。

　　清尘和溪白此时已在后院极尽奢华的客房中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溪白：为何只说三日？要是三日后没找到子衿姐姐怎么办？
　　“我没说不多待几日啊。”
　　溪白：什么意思？
　　“嘿嘿，我只是打算三日后再说出你的身份。”
　　溪白：可是子衿姐姐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她修行数千年，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不着急哈。”
　　溪白：那三日后跟现在就说的区别在哪？
　　“区别就是，如果现在不说，这三日我就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世家大族的精致生活啦！”
　　是了，溪白看着清尘吃着翡翠流心糕窃喜的表情，才想起来清尘原本就是个贪玩又贪吃的神仙。柳家是堪比皇族的贵族世家，衣食住行自然周到细致，比起客栈天字一号房更是好上千万倍。溪白现在甚至怀疑，清尘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来柳家享受一番，才提出要来柳家调查他的身世。
　　清尘似乎看出溪白的想法：“傻徒儿，别瞎想。柳家欠你的何止这三日的礼遇，若不是你长身体的速度太快，我非得住上三年，好好磨磨他们的耐性。这三日绝不会风平浪静，随时可能有麻烦找上门，除了睡觉其余时间你都要和我待在一起，知道吗？”
　　溪白看着清尘十分关心自己的神色，心里不知不觉生出了复杂的情感，又酸又甜，患得患失，进退两难...
　　师父，我能不叫你师父么？
　　“嗯？那你想叫我什么？”
　　溪白：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嗯，也行。”反正你在心里怎么叫我都不知道，你叫我什么都行。
　　清尘，我从此可以叫你“清尘”了...你知道吗，“清尘”和“师父”在我心里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