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高跟鞋的野兽》零叙

7、第 7 章

　　谢星野照常来上课，一堂都没缺。

　　他们默契地当作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除了上课会打个照面，他再没找温彦平说过一句话。

　　下课后温彦平一出教学楼就瞧见路边停着那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车，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头此时已恢复如初。

　　车窗降下，林都朝他笑得一脸欠抽。

　　温彦平板着脸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伸手把林都拽了出来。

　　温彦平仔细检查着被维修清洗后的车辆外观内饰，边问：“什么时候修好的？”

　　林都抱着手臂站在温彦平身后，“今儿才修好，这不麻溜儿给您送回来了么？不过你这车开着是真不一样，改明儿你借我出去兜一圈？”

　　“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离我的车远点。”

　　温彦平横了林都一眼，坐进去，嘭一声关上门，升起车窗。

　　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温彦平在学校里算个名人，学生们诧异地看着他坐进那辆散发着浓郁人民币气味儿的豪华汽车。

　　温彦平开宾利，既古怪又理所当然。

　　温彦平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车他不常开，但同事都知道他家庭条件不一般，第一天来上班就开着这辆宾利。

　　不是没人好奇他的家世背景，只是温彦平这人似乎跟谁都不深交，就算借着酒劲儿旁敲侧击地打听，温彦平也一个字都没透露过。

　　同事们只当温彦平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殊不知他是习惯保持缄默，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

　　林都冲着渐行渐远的车屁股喊：“我靠，你不至于这么绝情吧！我好歹把车给你送回来了！你不会让我打车回去吧！”

　　车停了下来，缓缓倒回去，温彦平降下车窗，对林都说：“上来。”

　　林都颠颠儿地跑过去上了车。

　　林都坐在副驾驶，看到温彦平搭着方向盘的手掌上结着一圈血痂，看形状分明是让人给咬的，下嘴可真够狠的。

　　“你那手让谁给咬了？”

　　温彦平面无表情，“狗啃的。”

　　车窗外的背景中滑过一个俊得尤其突兀的身影，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阴恻恻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触及那道目光时，林都不禁眯了眯眼。

　　好家伙，这哪是斑比，这小子分明是条疯狗。

　　林都的视线收束到温彦平脸上，这点倒是和某个人有些相像。

　　谢星野远远看到那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只觉得这人脸熟，没一会儿就想了起来。

　　他故意撞温彦平车的那天林都也在，还提醒过他温彦平跟他没可能，只怪他自己当初没当回事儿。

　　放谁能想到那大美女其实是个男人！

　　异装癖也就算了，还是个……

　　同性恋三个字跃入脑海。

　　打从出了那事儿之后，谢星野就确信温彦平喜欢男人，而且他搞不好只喜欢男人。

　　当他看到温彦平与林都在一起时，才猛然惊觉，难道他们两个是真情侣？

　　一想到温彦平跟林都会是一对，谢星野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眉心不自觉地拧起。

　　他对温彦平的感觉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如果他没对温彦平产生这种不该存在的感觉，他也不会急着去找女装的温彦平求证自己是否会对男人产生欲望。

　　而谢星野从温彦平那里得到了答案，只不过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有时候谢星野觉得自己活该，但要就这么算了，他当然不甘心。

　　因为他隐约能感觉到温彦平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谢星野不敢轻易谈恋爱，并非因为温彦平是令他动心的第一个男人，而是他从小到大对任何人的好感都持续不了多久，在他发觉对方也对他抱有同样的好感时，往往是他厌倦的起点。

　　他是这般的喜新厌旧，既多情又无情，所以对于恋爱对象的选择愈发审慎，生怕害人害己。

　　但谢星野第一次见到温彦平时，就生出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执着，他甚至在第一次见到他那地方守了整整一个月，就为了再见他一面，像是热爱挑战的攀登者于珠穆朗玛峰，想方设法都要把它给征服了。

　　在遇到温彦平之后发生的一切在不断颠覆他的认知。

　　谢星野自认是个思维方式极为理性的人，但他引以为傲的理性总是在温彦平面前一次次地发挥失常。

　　只有在不受温彦平影响时他才能理性、客观、严谨地审视自己，在他自己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反常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但事实上他压根就没功夫搞清楚个人情感问题。

　　刚上大学那一个月的放纵触底反弹，物理系晦涩难懂的基础课程使得谢星野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到应付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中去，他没有闲暇念起有关温彦平的一切。而且谢父把他这几个月的生活费给克扣了，为了节约日常开支并追上前段时间落下的课程进度，谢星野不得不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面。

　　谢星野回宿舍住的频率越来越高，白天上课，没课就泡图书馆里面直到十点半闭馆。

　　他们宿舍关系处的也就那样儿，除了龙斌，根本没人发觉谢星野怎么突然转性了。

　　谢星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龙斌处得来的，大概是因为龙斌这人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既细腻又缜密，虽然一拳就能把人干趴下，但从来没真对人动过粗。

　　龙斌跟谢星野一样简单，没什么坏心眼。

　　龙斌虽然没问谢星野那天到底怎么了，但他心里总有个事儿悬在那，谢星野现在给他的感觉就跟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心里憋着什么事儿呢，指不定哪天憋不住就炸了。

　　谢星野这天晚上也踩着封寝点回的宿舍。

　　一进门就瞧见龙斌伏在桌上，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怎么了？”谢星野问。

　　龙斌头都没抬，声音有点哑，嘟囔了一句，“比赛输了。”

　　谢星野才想起来比赛的事儿，拍了拍龙斌的背。

　　“哎，多大点事，下次赢回来不就好了。对了，我哥他去了么？”

　　龙斌突然抬起头，眼珠子满是血丝，“就是因为你哥！老子那个球才没投进。”

　　谢星野被吓了一跳，“咋、咋了？你没投进跟他有啥关系啊？”

　　龙斌握紧的拳砸在桌上，轰隆一声巨响。

　　“他看个球脸涂得煞白，嘴唇子通红，俩眼珠子黢黑，还穿个大袍子，跟鬼一样！”

　　谁也想象不到龙斌顶天立地一男子汉，超级怕鬼。

　　听龙斌的描述谢星野不禁纳闷，叨咕道：“我哥可是全民公认的帅哥，怎么着也不该是你说的那样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龙斌腮帮子咬得死紧，“就是他！那天大晚上乌漆嘛黑的他追着我要票，我扔了票就跑了，回来做一宿噩梦，今天比赛的时候，我投最后一个球，突然看到一张大白脸坐在观众席上面朝我挥手，吓得老子手一抖没投进。”

　　谢星野坚持认为那“大白脸”不可能是谢明辉，龙斌坚持认为绝对是。

　　谢星野只能给谢明辉打电话确认。

　　电话打了过去没人接，谢星野耸了耸肩，对龙彬说：“你等我问完他的，要真是我哥害你输比赛，这事儿他必须得负责。”

　　手机响了起来，谢星野拿起一看是谢明辉给他回电话，立马接起来，说：“喂，哥？”

　　电话那边很嘈杂，但谢明辉嗓音低悦如风铃，字句清晰，“我看你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我舍友说你去看球赛了。”

　　“嗯，我去了，今天时间太紧了，浪费那张票了，我都没看多久。”

　　“你没打扮得很奇怪吧？”

　　“我要赶场就化了妆去的，我还跟他打招呼了，那个球没进，挺可惜的。”

　　谢星野吞了口唾沫，“哥你不会是搞了个很视觉系的妆吧？”

　　“快上台了，先挂了，有空再给你打电话。”谢明辉毫无预兆地挂断了电话。

　　谢星野挠着头发，转过头就发现龙斌正用一双血红的眼珠子盯着他。

　　谢星野朝龙斌挤出一个笑容。

　　“对不住啊，好像还真是他。”

　　龙斌抽出毛巾甩在背上，“跟说你还不信，就是他！”

　　“要不然让我哥请你们球队吃个饭吧，就当给你们赔礼道歉了，他估计也不知道你会怕这个。”

　　谢星野心想谁能想到你长得那么凶还会怕鬼啊。

　　龙斌摇摇头，“要是让他请客我们一球队非得把他吃穷不可，你让他以后弄成那样别出门吓人就行。而且输比赛这个事儿也是我自己的问题，要是我注意力够集中，也不会注意到观众席那边。”

　　谢星野点头，跟龙斌并排在洗手台边上洗漱。

　　谢星野刷着牙，从镜子里看着龙斌。

　　龙斌的鼻梁高而笔直，下颌偏方、棱角分明，眼细而上挑，总显得有股子匪气，可无论是从男人还是女人的审美来看，都不能否认龙斌的长相很有吸引力。

　　谢星野也奇了怪了，同样是帅哥，他对龙斌就提不起一点兴趣。

　　谢星野甩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

　　他最近总是时不时地想起温彦平。

　　那种渴望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逝。

　　最恐怖的是他每次做春梦的对象几乎都是温彦平。

　　每当温彦平站在讲台上，将自己包装得衣冠楚楚，不苟言笑，都越让谢星野想起他被濡湿的长发包裹着的脸孔，罪恶而妖冶。

　　温彦平只是站在那，谢星野都觉得他该死的性感。

　　对温彦平的渴望像是一双手扼在他的咽喉上，让他喘不过气。

　　温彦平盯着玻璃杯里摇晃的琥珀色液体走神。

　　“你怎么了？”林都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温彦平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后天就元旦了。”

　　“最近没听你说学校里的事儿。”

　　“没什么可说的，每天都在重复相同的事情。”

　　“斑比呢？他最近没来烦你？”

　　温彦平搅动冰块的动作停了一下，沉声道：“我把他吓跑了。”

　　林都眯眼看着温彦平，勾起嘴角，“你干什么了？”

　　温彦平瞥了一眼林都，“我什么都要告诉你吗。”

　　林都一把搂过温彦平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告诉我嘛，你该不会把他上了吧？”

　　温彦平皱起眉，一把推开林都，“说你的话，犯不着靠这么近。”

　　“你自己说你这老铁树都多久没开花了，我这不是好奇么，究竟什么奇男子能让鼎元太子爷瞧上眼儿？”

　　“告诉你多少次了，别那么叫我。”温彦平拧着眉。

　　“不想让人这么叫你还开那么贵的车？你还不够高调吗？”

　　“林都。”温彦平极少指名道姓地叫他，“你这人最招人烦的就是什么都想知道。”

　　“那也没见你什么都跟我说啊。”

　　温彦平把杯底的酒一口灌进肚，“没意思，我回去了，课题组还有别的事儿。”

　　“元旦你要没事的话可以来我家，我爸妈还没走呢。”

　　温彦平拿起外套摇摇头，“我劝你趁早跟你爸妈坦白，别到时候没法收场。元旦我要回家去，推不掉。”

　　林都看着温彦平，“那个家？”

　　“嗯。”温彦平点头。

　　林都送他出门，临走前对温彦平说：“你要是改主意了，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去接你。”

　　温彦平没回应，朝他摆摆手，“外面冷，不用送了，你回吧。”

　　元旦头天晚上，温彦平下了班就开车去了B市。

　　他的那个“家”位于海湾旁半山腰上，三座四层的欧式建筑。

　　温彦平攀至半山腰，庄园大门如绿野中的荆棘般拔地而起，两个保安朝他走来，拦下了他的车。

　　温彦平下了车，保安打开后备箱跟四扇车门进行了仔细的检查。

　　温彦平看着斜上方的监视器，背过了身。

　　保安腰间的传呼机发出声音，他把传呼机拿到耳边之后立刻招呼另一人停止了检查，并对温彦平表示歉意。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是……”

　　温彦平摇摇头，“没关系，我很少回来。”

　　温彦平重新上车，大门缓缓打开。

　　靠近那栋庞大的建筑，入口处的大门像饕餮张开的嘴，一口吞噬掉了他的小车。

　　温彦平讲下车窗朝走过来的门迎摆了摆手，直接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而后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近三百平米的宴会厅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入眼皆是陌生的面孔。

　　温彦平的到来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抬起脚步径直走向长餐桌尽头坐在轮椅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温彦平见到老太太，躬下身握起老太太一只手，“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却笑得很慈祥，“瑞秋来了啊。”

　　温彦平另一只手的骨节攥得发白，轻声说：“奶奶，我是彦平。”

　　“你怎么在这？”尖细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温彦平转过头，一高一矮两个女孩子穿着华丽昂贵的礼服，眼神却并不友善。

　　“谁让你回来的？”高个女孩子声音稍微低一些。

　　两个女孩子眉眼与温彦平如出一辙地精致秀丽，看他的目光却饱含世仇般强烈的敌意。

　　温彦平视线落到不远处正在跟客人寒暄着的一对中年夫妇，温涛年近半百仍旧英俊潇洒，温彦平每次看到那张脸都打心底地厌恶自己与他的相像。

　　温彦平对两个妹妹说：“我只待一天，明早就走。”

　　“反正都是要走，你怎么不现在就走？”小妹舒辛咄咄逼人。

　　次妹舒云拉住舒辛，“算了，他只待一天而已，我们到别处去。”

　　温彦平看着两个妹妹挽手离开的背影，拖了凳子坐在奶奶旁边，眼睛盯着窗外澄澈宁静的夜空，将嘈杂与喧嚣隔绝身外。

　　奶奶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含着笑，眼泪却突然顺着布满斑点的脸颊滑下来。

　　“瑞秋，你怎么还那么年轻呢？”

　　温彦平伸手抹去奶奶的眼泪，“是啊，都不知道她老了能是什么样儿。”

　　奶奶突然忘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突然抬起手，指着不远处。

　　“妈想吃那个，你去给妈拿点过来。”

　　“好。”温彦平拿着平盘走了过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彦平停下脚步，视线驻留在那个人身上。

　　舒辛挽着一个高挑男孩子的手臂，男孩子一头棕色的卷发，脊背单薄得像蝶翅，笔直细长的腿收在裤管里。

　　男孩子侧过脸，形状精致的鼻尖微微上翘，眼睫煽动如小鹿一般扑闪灵动。

　　谢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