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高跟鞋的野兽》零叙

20、第 20 章

　　站在谢星野身旁的男人转过身。

　　温舒辛在看到温彦平那张脸时，脸上的笑容霎时僵硬。

　　晚会那天也是，今天也是。

　　他们两个为什么总是同时出现？

　　温舒辛拧起眉，权当没看到温彦平站在那里，径直走到谢星野面前，对他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巧了。”

　　谢星野嗓子里挤出两声干笑，下意识地看向温彦平，一双大眼不断发射着求救信号。

　　温彦平见谢星野在面对时温舒辛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温舒辛亦不满温彦平这次竟没有像往常一样识相地主动离开，她扭头便直对上温彦平居高临下的视线。

　　那张面孔恍惚间与父亲重合，温舒辛的身躯徒然僵硬。

　　温舒辛飞快别开头，转向谢星野时眼底的阴霾顿时消散。

　　“你吃饭了吗？”

　　“吃了。”谢星野不假思索。

　　“没有。”温彦平说。

　　截然不同的回答交叠着响起，谢星野诧异地看向温彦平，只见他嘴角上扬，又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而温舒辛的脸色已黑如锅底。

　　谢星野揉了揉额角，改了口，“没吃。”

　　“一起吃吗？”温彦平那魔鬼般的笑容让温舒辛不禁胆怯地后退，此时一个稍低的女声由她背后响起。

　　“好啊，那就一起吧。”

　　谢星野心下一惊，温舒辛身后的女孩较温舒辛高了将近一个头，她的五官浓重艳丽，气质却分外清冷，眉宇中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谢星野瞥了一眼温彦平，这气质分明与某人装模作样时如出一辙。

　　餐桌上一片沉寂，只有叉碟碰撞摩擦的声响。

　　温舒云话极少，落座后便闷声吃饭。

　　谢星野看到温舒云便不禁想起刚见到温彦平那时他的模样。

　　还好是温彦平。

　　比起走错路，谢星野更怕自己没发现还有这条路可走。

　　和温彦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谢星野从小被笼罩在谢明辉的光芒下，没有一丝阴影可供他躲藏。

　　从小到大，谢明辉常年霸占成绩单榜首，而他永远是被蔡玉琴抄着鞋底子满院子追着打的那个。

　　无数的课外辅导、永无休止的习题将他的生活填充得满满当当，好像他人生的意义便是朱红的笔划写在成绩栏上的那一个数字。

　　谢星野在追逐谢明辉的途中不知不觉地超越了无数人，可每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还是谢明辉的背影。

　　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却仍旧无法超越。

　　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不断地提醒他有多么的不完美。

　　因为谢明辉他几乎从未从父母口中得到过他最想要的表扬与认可。

　　而温彦平会对他说：

　　——在我眼里，你是完美的。

　　——我相信你可以。

　　——他是我所拥有过最美好的人。

　　谢星野侧过头，定定地看着温彦平，胸腔中激荡的情感喷薄上涌，几欲从双瞳中迸溅而出。

　　温彦平敏锐地察觉到谢星野失控的炙热视线，桌下的膝盖撞了一下谢星野。

　　谢星野被撞了一下立刻收敛情绪，手掌在桌下握住了温彦平的大腿根，时轻时重地揉捏着，掌下的筋肉徒然紧绷如铁。

　　温彦平面不改色地切割着盘里的蜗牛肉，叉起一块儿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

　　温舒云的注意力全在温彦平身上。

　　他们像这样近距离地坐在一桌吃饭，还是第一次。

　　这么近地看过去，温彦平与她们的父亲实在太过相像了。

　　就是因为这样妈妈才会感到难以容忍吧。

　　如何都不放弃继承权的养子，却主动把爸爸送的别墅转到了她的名下，他留在温家究竟想要干什么？

　　而且温彦平刚刚分明跟那个谢家的男孩牵着手。

　　温舒云瞥了一眼谢星野，明明只过了两个多月，他看上去几乎与那时判若两人。

　　在晚会上那时他还像头单薄怯弱的小兽，现在他身上那股青涩几乎褪得一干二净，就连身型都较之前宽阔了些许。

　　温彦平手滑到桌下，抓住谢星野那只不老实的手，压在座位边缘。

　　摸又不让摸，还要面对俩小姨子，这地儿他真的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我吃完了。”谢星野抽出手拿起餐巾抹了下嘴，团成一团扔到一旁直接站了起来。

　　谢星野阔步走向柜台结账，温舒辛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追在他身后。

　　“我来吧。”

　　“哪有能让女孩子付钱的道理。”

　　谢星野看都没看温舒辛一眼，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滴一声，谢星野看了眼消费金额，一阵肉疼。

　　温彦平慢条斯理地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拿起大衣站了起来。

　　温舒云突然开口：“妹妹今年会搬来跟我一起住，以后也可能会像今天这样见到。”

　　“我知道。”

　　温舒云手心攥了攥，又再次松开。

　　“爸爸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嗯。”

　　“他知道我期末概率挂了的事吗？”

　　温舒云抬起头，只见温彦平眉心掠过一丝褶皱，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本来只是想知道温涛对她的事关注了多少，可这样问温彦平的话就好像在指望他能为她做些什么一样，温舒辛后知后觉地懊恼，她的手指绞紧衣角，局促地躲避着温彦平的视线，放下刀叉站了起来。

　　“我也吃饱了，该回家了。”温舒云说。

　　“开学前好好复习补考会通过的。”

　　温彦平说完便转身朝着谢星野径直走过去。

　　温舒辛一见温彦平靠近便像炸了毛的猫一样，想也没想就伸手抓住了谢星野的小臂，话是虽是对谢星野说的，温舒辛的两只眼睛却死死盯着温彦平，“我们去看电影吧。”

　　谢星野一阵心惊肉跳，在温彦平眼皮子底下跟小姨子拉拉扯扯那哪行！

　　“我没空，你别这样。”谢星野赶忙挣开温舒辛，一面朝温彦平赔着笑脸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温舒辛眼看着谢星野看向温彦平时露出的笑脸，心里即疑惑又愤怒。

　　为什么对温彦平百般讨好，看她却像洪水猛兽一般避之而不及。

　　“他不就是你的老师吗？你至于那么怕他吗？”温舒辛问。

　　谢星野一愣，腹诽道：我会怕他？小姨子就是不懂事，怎么能说我惧内呢，那明明叫宠爱。

　　谢星野板起面孔，对温舒辛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是尊敬师长。”

　　“那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没讨厌你。”谢星野眼神躲闪，言不由衷，撒谎撒得显而易见。

　　“你就是讨厌我！”

　　温舒辛眼中迅速盈满两汪泪水，谢星野对她的反感霎时成了罪恶感。

　　“对不起，你可千万别哭啊！”谢星野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用目光向温彦平求救。

　　温彦平耸耸肩表示自己怎么可能有办法，他这辈子都没哄过谁。

　　温舒云几步走过来，瞥了一眼眼圈通红的温舒辛，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你哭的样子很难看，你要在这里哭么？”

　　温舒辛像被下了咒语一般，扁着嘴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

　　温舒云又说:“你还想干什么？刚刚不是说好了吃完饭就回去的，爸妈还在家等我们。”

　　温舒辛闻言一愣，温舒云声音不高，几个人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温彦平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顾自问谢星野道：“结完账了吗？”

　　谢星野点头。

　　“那走吧。”温彦平抬手捏着谢星野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温舒云注视着二人的背影，眼底晦明闪烁。

　　回过神来的温舒辛大声抗议道：“姐！我不要回去！”

　　温舒云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温舒辛立刻噤了声。

　　“姐，你干嘛要骗他们说爸妈在家等我们。”

　　“不为什么。”

　　“你是想气那个狗杂种吗？”

　　温舒云拧起眉，“你从哪学来得这些？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妈说他是婊子养的狗杂种，为什么不让我说？你怎么不去管妈妈，让妈妈也不要说了？”

　　温舒辛抿紧嘴唇，脸色发白，“总之不要再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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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贵啊。”

　　谢星野满脸不开心地嘟囔着。

　　温彦平瞥了他一眼，说:“你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舒云。”

　　谢星野还沉浸在过度消费的肉疼里，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嗯。”

　　温彦平眯起眼，“你现在后悔了么？”

　　“后悔什么？”

　　“之前你不是一直嚷嚷着喜欢我妹的么？”

　　谢星野嗅到那股子许久未见的危险的气味儿，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立刻找补，“你妹哪能跟你比？”

　　“哦？你变得还挺快。”

　　谢星野瞄了一眼温彦平下盘，笑容朴实。

　　“谁说不是呢，我之前还以为自己只喜欢女的呢。”

　　温彦平一怔，停下脚步。

　　“怎么了？”谢星野跟着停了下来。

　　温彦平扯了一下嘴角，从方才的失神中缓和过来。

　　“没什么。”

　　“分明就是有什么，你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谢星野心底隐隐担忧，因为他分明能够感受到温彦平的异常。

　　“都跟你说没什么了。”温彦平试图用笑容安抚谢星野。

　　谢星野突然抓住了温彦平的手，阴沉着脸。

　　“你在想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

　　温彦平敛起眉，第一次觉得谢星野蛮横地突入了他的禁区。

　　那种不适感来势汹汹地侵占了温彦平的大脑，颠覆了前段时间温彦平对他们二人关系的定义，或许温彦平感到没有被另外一个人影响着的生活，只是谢星野一直忍耐着不去对他的生活造成影响。

　　谢星野知道什么叫做边界，但他或许根本不懂得边界存在的意义，他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了解，他想把他这个人完完整整从头到尾看个通透彻底。

　　温彦平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几乎忘记了谢星野只有十九岁的事实。

　　他们之间对于恋爱的诉求是截然不同的。

　　温彦平说：“你明知道我有不想告诉你的事情，难道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跟你说吗？”

　　“你不说我说。”

　　谢星野深吸了一口气，唇齿间呼出一蓬白雾。

　　“我爱你。”

　　温彦平拳心攥得死紧，那三个字像是落在枯草上的火星，瞬间引燃了熊熊怒焰。

　　他们才在一起两个来月，对于温彦平来说只是个起点。

　　谢星野还不够了解他，他更不够了解谢星野。

　　这样莫名其妙、轻而易举地宣泄着他那自以为是的爱——他懂个屁！

　　温彦平的瞳仁如沁着血一般血丝迸布。

　　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以沉默回应着谢星野蓬勃的爱意。

　　谢星野一腔热血缓缓冷却，如坠冰窟。

　　“你他妈果然连喜欢我都算不上。”

　　谢星野的脸色越发阴沉，一字一顿，“你没有说过喜欢我，一次都没有。”

　　温彦平张开嘴唇，在寒风的切割下喉咙犹如撕裂般疼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连喜欢都算不上？

　　温彦平喜欢谢星野的原因能够一条条一项项地列出一个有头有尾的清单来。

　　但话到喉口，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字眼所怀揣的情感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光是想想都能耗尽他的勇气。

　　温彦平的沉默却让谢星野最后的坚强土崩瓦解，他抱着头缓缓蹲在地上，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两个夹着哭腔的字。

　　“妈的。”

　　温彦平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嘴唇里挤出两个生硬的字节，“起来。”

　　谢星野他抬起头，只看到温彦平伸到他面前的手，却看不清那张逆光的面孔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是怜悯？还是不耐烦？他会觉得他幼稚得可笑吗？

　　谢星野迟迟不动，仰着头用那双不断涌出泪珠的眼睛看着他。

　　谢星野的眼泪像攥在他心脏上的一只手，不断地收紧，再收紧，仿佛要那迸跳着的器官挤压得四分五裂。

　　温彦平烦躁异常，蹲下身一把拉起谢星野的帽子扣住了那张脸，把他的头按进了怀里。

　　“别哭了。”温彦平无措地抱紧谢星野不住抽搐的脊背。

　　谢星野抬起手揪着温彦平胸前的那块衣服，声音嘶哑断续。

　　“你他妈的……没有心的王八蛋……”

　　温彦平轻拍着谢星野，注意到来来往往的人不禁朝他二人侧目。

　　“你要哭也回家哭去，别在这里哭了行么？”

　　谢星野的抽噎顿了顿，扬起脑袋，嚎得愈发委屈，“老子被你害的都无家可归了！我还能回哪去！全他妈赖你！你得给我负责！负全责！”

　　温彦平看着谢星野近在咫尺的脸，拇指抹去他脸颊的泪痕，“我是说回我们的家。”

　　谢星野一愣，“放屁，那明明就是你家，那地方一点都不像我家。”

　　“那你就让它变得像你家不就行了么？”

　　“我可以动你的东西吗？”谢星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有说过你不能动我的东西吗？”

　　“虽然没说过，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想我动你的东西。”

　　“没关系。”

　　温彦平的呼吸吹拂着谢星野的面颊，谢星野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摆在自己面前的是颗毒苹果，可他根本忍不住不咬下去。

　　谢星野闭上眼，湿热的嘴唇覆了上去。

　　攥在温彦平心脏上的那只手突然消失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谢星野的情感，这种感觉如此陌生，他并非没有过深刻的感情经历，但这种感觉却是第一次出现。

　　他被谢星野的感受所牵动着，这种纯粹、浓烈、毫无保留的爱意让他感到茫然，使他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笨拙地寻找着与谢星野共处的方式。

　　这样向未知探索的过程所带来的幸福远超他的预想。

　　温彦平眯起眼，张开嘴唇，抬手拢着谢星野的后脑加深这一吻。

　　因为还在外面，这一吻很短暂，嘴唇的热度却像烙印在皮肤上一般久久不散。

　　温彦平拉着谢星野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因为在外面耽搁了太久，附近的超市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

　　街边的路灯将暖黄的光芒投射下来，入夜街上只剩零星几个行人，温彦平握着谢星野的手掌没有松开，而是揣进了兜里。

　　谢星野吸了吸鼻涕，“就算是骗我也好，只是说一句喜欢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我不会骗你。”温彦平说：“如果你想让我说的话，我会说的。”

　　“我现在就想听你说喜欢我。”

　　温彦平停下脚步，看着谢星野的眼睛，郑重而平缓地开口，“我喜欢你。”

　　谢星野的脸腾地烧红，心脏在胸腔中激烈地突来撞去。

　　“你也不用这么正经地说……”

　　“你要是想让我经常说，我也会试着经常对你说的。”

　　在衣兜里交握的手指紧紧缠绕在一起，谢星野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现在明白你刚刚为什么会生气了。”

　　温彦平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星野，“你明白吗？”

　　“在你的眼里，我玩笑一样地对你说着爱你，你一定会觉得那不是真的。”谢星野抬起手，抚摸着温彦平的脸颊，“对于我而言，这就是我当下对于爱的感受，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的，你无法理解我，我也无法理解你，我能够做的就是用我的方式来爱你。”

　　“我只是希望，在我不确定你的感受时，你能够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情感，可能这对你来说很困难，但如果你不说出来，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不是吗？”

　　谢星野说完这些话便把手收进兜里，呼出一口气。

　　“真冷啊，我们快回去吧。”

　　温彦平被谢星野拉着走，他根本无暇顾及周遭变幻的风景，他的眼里只有谢星野，只有那一个人，犹如闪耀的明星般点亮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