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溺死》祁生木景

4、第 4 章

　　夏日晚间的风温柔得一塌糊涂，凉意透过莫问的轻薄校服，吹起她的耳发，连带着耳钉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莫问半合着眼，连破自行车嘶哑粗糙的车铃声响都像被润湿。
　　“莫问，那个女的是谁啊？”
　　钱程的声音穿过颤动着的胸膛传到莫问耳朵里，闷闷地不甚明朗。
　　“李今朝。”
　　“……哦，以后还是别跟她来往了。”
　　莫问缓慢抬起眼，环抱着钱程腰间的手紧了紧。
　　“你不是对她感兴趣？”
　　“没，不感兴趣。”
　　在隐入最后一个巷口转角的黑暗时，钱程缥缈的声音趁着风擦过莫问耳边。
　　“离她远点吧。”
　　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或许莫问从不在意这种事。
　　或许是在意过的，莫问踏入满满当当的教室，抬头第一眼便见到李今朝那张姣好面容时。
　　“中午好啊。”
　　莫问从那人身边走过，李今朝身上还有淡淡的甜酒气味。
　　她简单点头以示回应，甩手把书包挂到后面伏在桌子上。
　　“你是不是上午基本都不来啊？”
　　“下午两节数学课，啊，好烦。”
　　“隔壁有人给我情书了，文笔还没你好。”
　　“晚上……”
　　“李今朝，”莫问一脸不爽睁开眼，“你真的很烦。”
　　李今朝一只手放在靠背上，侧过半边身子对着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被温热明亮的阳光照了个彻底。
　　清晰分明的手骨，淡粉色的指尖掂着一只黑笔，毫无技巧性地乱转。
　　“莫问，你真的很无聊。”
　　“晚上喝酒去吗？”
　　莫问趴在桌上，将半张脸隐在衣服里，一双清冷的眼睛将闭不闭。
　　“不去。”
　　“就咱俩？”
　　“不去。”
　　“随便找个地方，不去酒吧。”
　　“李今朝，你别理我了。”
　　“为什么？因为钱程吗？”
　　莫问斜睨她一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艰涩又带着半睡不醒的朦胧。
　　“跟他没关系。”
　　“他喜欢男人。”
　　钱程喜欢男人，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随便从谁那里顺一嘴，一点都不难听到。
　　可他也不是出生就喜欢男人的，不过是被谁猝不及防不适时带进一个新的深渊紧陷入其中，而始作俑者放肆于坐岸观火。
　　莫问想着，李今朝的温凉气息莫名就吐在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往后一躲，紧皱着眉头。
　　“那你呢？你喜欢女人吗？”
　　莫问紧紧闭了闭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奋笔疾书声音慷慨激昂的老班，愣生生忍下一口浊气。
　　“你吵到我睡觉了。”
　　“晚上喝酒去吗？”
　　莫问该怎么跟钱程说这个事。
　　可是到放学，李今朝跟在自己身后去找钱程时，她恍然觉得好像不用说什么。
　　光是钱程看向自己的第一眼，他就已经什么都明白。
　　“回家。”
　　以往的这个时候，钱程或许还会跟莫问随便去哪个网吧消磨两个小时，而后不徐不疾地回家吃饭。
　　“钱程，你先回去吧。”
　　莫问轻巧挣脱钱程拉住自己的手，“回去跟阿姨说一声，我在学校上晚自习，到时间就回。”
　　“你觉得我妈会信？”
　　钱程的语气有一丝不耐，眼神频频落在莫问身后人上。
　　“回家再说。”
　　“你先回去。”
　　莫问要做的事，钱程从来都不能阻止，也没得劝，他摸了一把脸。
　　自行车发出的吱呀吱呀声随着钱程的离开渐渐消失，莫问站在那儿送到看不见才转身。
　　“酒呢。”
　　“我没钱。”
　　眼看着要自己喝酒那人理所当然地说没钱买酒，莫问顿时觉得一阵无奈。
　　“我请。”
　　夏日的夜晚暗得慢，纵然有星子出现，也是挂在半蓝不蓝的天。
　　她们抱着一打子啤酒，随意找个烂公园，躲在野草纵横的最深处，浅蓝校服铺在腥气四散的泥土地上打开第一瓶。
　　白色气泡伴随劣质的麦香晕染出一片更厚重的潮湿凉意，听着噼里啪啦的细细炸裂声，莫问任凭气泡淹没冰凉手指，浸至手腕。
　　直到一声碰撞的清脆玻璃响，一张些微刺鼻的香精味纸巾淹去泡沫。
　　“不好意思啊，今天让你破费了，下次我请。”
　　李今朝大剌剌坐在里莫问很近的地方，一只手撑着，莫问侧头看她一眼。
　　淡黄色液体含着气泡，沿着嘴角一路滑过下巴脖子，最后顺着瘦削锁骨钻进浅白校服的深处。
　　“没有下次。”
　　唯有这次，莫问在李今朝回望她时没有逃避，那双眼睛像是要将李今朝探究个彻底。
　　“李今朝，你不了解。我这人其实挺糟糕的，你说的对，我除了钱程也没什么朋友。高中毕业我就待在这儿随便找个班养活自己，顺便和钱程一起养活他妈。可是你不一样，你成绩好，长得漂亮，这儿太小，容不下你。等高中毕业考个好成绩去外面，又会见到不一样的世界。”
　　说着说着，李今朝自己都笑，指甲机械地扣着瓶子上的包装。
　　“我跟你不一样，哪儿都不一样。喝完这酒就散了吧，以后咱俩也没交集，更有趣的人在等你才是。我明天就跟老班说，给你安在第一排去，那儿上课看得清，视野好。”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凉多久，冰得头疼。
　　到一瓶酒要喝完的时间，她才等到李今朝的一声闷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坐在最后一排，还是跟你？”
　　李今朝跟莫问碰了碰瓶口。
　　“莫问，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从转学过来第一天就觉得你还不错，不是个傻逼。可是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倒真像个傻逼。”
　　她眼里盛放的光又开始溢出来，温柔肆意。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喜欢女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你说不就完了吗。”
　　莫问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李今朝多看自己两眼，她那点可怜的底细就全被交了个干净。
　　“嗯。”
　　“我就知道。”
　　李今朝得意地笑了一声，手撑着下巴，神情满是狡黠。
　　“我不会看错人的。”
　　“莫问，我刚才说了，我挺喜欢你的。我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