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夕瑶(3) ...
-
我以为我们大概会永远这样下去,他镇守南天门,我守护神树。
我知道他寂寞,所以也常与他说些趣事。
虽然我并不能消除他的寂寞,但我希望,至少在我这里,他可以没有烦恼,安安静静。
一天,他照常登上凌霄宝殿,我在殿尾望他。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参见天帝。”
天帝每次见飞蓬,无不大肆赞扬,欣赏有余。
天帝坐于尊位,面容威严:“卿镇守南天门,还我天界安宁,功不可没。当年赐卿镇妖剑,以镇妖魔,今既一切太平,皆仰卿之威名。这太平盛世年间,卿可还想要些什么?”
我猜天帝是想赏飞蓬几样宝物。
但飞蓬心中渴望,实非身外之物,而是让他放肆无我的敌手。
飞蓬闻言抬头,眼中期翼,语气欣喜:“愿为镇妖剑找一敌手。”
不出所料,我有些担忧,怕其他神当庭参他嗜血。
天帝爽朗笑道,不掩欣慰:“果然是第一神将啊。我等大可放心,众神皆可高枕无忧,得想神道了。”
天帝一笑,众神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皮笑肉不笑。
他们的脸上挂着逢迎的笑,心思各异。有人认为飞蓬嗜血,有违天理;有人想让飞蓬永守天门,再勿踏上宝殿,污浊这圣贤之地。
我位居最后,将众神表情尽收眼底。
神界需要飞蓬时,他们敬如座上宾。如今天下太平,他们却嫌他血气太甚。
他一人跪在大殿,周遭尽是异样眼光,无人与他相知。
天帝停下笑声,心情愉悦,赞叹道:“飞蓬啊,把汾来别院赏你居住吧。那儿清静些,日后,定将给你更高的嘉奖。”
我只能见他背影,他垂下头,声音黯淡下去:“谢天帝。”
我兀的心疼他,剑为战场而生,若没有战场,再锋利的剑也没了用处。
他走出大殿,身影伟岸,在我眼里,却那么落寞。
下殿后,我回去时远远的望了他一眼。
尊者气质,大抵如此,自他镇守南天门,便无人再敢进犯。
只是神界越是安详,飞蓬就越是难以抑制心中涌起的渴望。
他渴望一个对手,又或者说他厌倦了神界的宁静,渴望有一个人来打破。
他来找我时,一次比一次寡言少语。
昔日那位眉飞色舞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也沉默不语。
我想为他做些什么,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忽然有一日,他来找我时,眉梢挂上喜意,身上却受了伤。
我替他医治:“飞蓬,你怎么受伤了?”
“我今日遇到了位对手,打得甚是畅快,几千年了,我的剑终于遇到了值得出鞘的对手。”
他眼含笑意,神色张狂,仿佛又回到曾经的他。
我听他说着,也为他感到高兴。
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兴致勃勃讲着他们对战是如何见招拆招。
我没问他,只是一直望着他。
他高兴,我也高兴。
后来有一日,我忽觉有魔族气息,正欲从神树顶端下来,却听得树下飞蓬的笑声。
他的笑声恣意飞扬,突然出现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也跟着他的笑声一起笑。
我很久没听见飞蓬如此开怀,从树端望去,飞蓬身旁躺着一位高大男子,身形潇洒,头顶有角,发色为红。
这就是飞蓬说的对手吗。
飞蓬与他说得那样尽兴,我不愿打扰,便一直呆在树端。
飞蓬心情甚好,言语之间尽是畅快:“今日之战,不分胜负。你我约定,择日再战。”
那人轻盈坐起:“我来便来,去便去,随时来随时战。”
他说罢纵身跃起,漆黑巨大的翅膀从瘦削的背上伸展而出,便要离去。
飞蓬随他起身:“留下你的名字。”
“重楼,你的对手。”
他说完便一跃而出,飞离仙岛。
重楼,那位魔界的魔尊重楼。听闻他也好武成痴,居然找上神界了吗。
飞蓬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呢喃,细细咀嚼:“重楼,我的对手。”
手中的照胆神剑激动的震响,他欣慰道:“见到这个对手,你也终于得偿所愿了吧。”
我见重楼已离去,落下树端,踏在岛上:“你是在问剑,还是在问你自己?”
他喜不自禁,快步向我走来,甚是欣喜:“夕瑶,我终于找到对手了。”
“可他是魔界的人。”
我知他不喜听这句话,可仍想提醒他。
他目空一切,不以为然:“管他是谁,他是我的对手。”
我听他言语,心中担忧更甚:“飞蓬,你万万不可以再打下去了。否则定会被误以为和魔界暗中勾结,会触犯天条的。”
他轻笑:“那又怎么样?”
转身坐在神树旁:“我终于找到值得我拔剑的人,我一定要打败他。不管他是神还是魔,我一定要打败他。”
他眼神愈发坚毅,语气愈发强烈。
我走到他身旁,想劝却又不知如何劝:“飞蓬,你…”
他侧身看我,眼睛灿若星辰:“夕瑶,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
见我仍蹙眉不展,他轻轻牵起我的手,语气诚挚,目光深邃:“答应我,永远陪着我,跟我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
我被飞蓬眼中的温柔吸引,心神大乱,慌忙转过头,不敢看他:“好。”
我以为我永远等不到这句话,可今日,他却对我说,要我永远陪着他。
即便他不说,我也会这样做。
永远陪着他,永远守护他,我从很早以前便是这样想的。
当他亲口说出,我才发现自己心如鼓擂,不能自已。
我继续侧过脸,想到一事,轻声唤他:“飞蓬,我之前从月老那里听说,有阴阳两枚玉佩,只要把两枚玉佩合在一起,持有玉佩的男女,就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永远在一起。”
说到此处,我有些害羞,从怀里掏出一枚布巾,慢慢打开,里面躺着两枚相互契合的玉佩。
“月老对我很好,把两枚玉佩送给了我。现在…现在我想把其中一枚放在你那儿。”
他没有回答,我怕他拒绝,急忙转头看他:“飞蓬?”
却见他已阖上双眸,镇妖剑抱在怀中,睡得很沉。
我低头望着两枚玉佩,无奈一笑。
虽然没能送出去,但看见他安然靠在神树躯干上,便什么也不想了。
许是今日打了一场,很是疲累,才会这么快入梦。
我看着他的睡颜,慢声细语:“飞蓬,我会永远陪着你。”
他现在应当听不到我的声音,我忍不住抚上他的头,极轻、极慢的抚过他的发丝。
浓密的黑发十分顺滑,我怕打扰他,很快收回手,静静坐在一旁。
他开心,我的烦恼也都随之而去。
我替他瞒下魔尊重楼来过的事,神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时常与重楼相约决斗,总是不分胜负。
但他也会受伤,每次受伤,便来找我。
我替他疗伤,听他讲述今日发生的故事。
他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英姿勃发的将军,眼中光华流转,似有星云藏匿。
数千年的寂寞,终觅得一对手。
我既担心,又高兴。
担心他被其他神发现与魔界相斗,可每每看到他明亮轻快的笑容,我又觉得他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飞蓬与重楼相约斗了数千次,每次都难分胜负,每次也都打得如入无人之境,直至双方力竭。
有时一战,便能打上几天几夜。
以是他每次到我这来,倒头就睡。
我想着,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他不再每日孤独一人,也有一知己对手。
直至那日,他被封为神界大将军的那日。
天帝传飞蓬来到殿前,因其他神的阻拦,他已经很久没有到过殿前,我也很久未曾踏入宝殿。
天帝一袭华袍依旧:“飞蓬神将,今封你为神界大将军。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尽忠职守,守卫神界,以保安宁。”
飞蓬对自己的职位早已不在意,他守了千万年神界,无人能与之一战。即便没有神界大将军的名称,他也是当之无愧的神界第一战将。
他淡淡开口:“谢天帝,飞蓬定当不辱使命。”
突然,他手中的照胆神剑开始晃动,被他强行压下,摁在地面,但已有剑气飘散开来。
天帝见他异动,开口询问:“神界大将军,你可是有何不满啊?”
他向来不会应付这些,殿内一时沉默。
我踏出一步,恭敬开口:“启禀天帝,大将军乃神界武职最高职位。飞蓬大将军一时还不适应,所以有些失态。”
天帝听我解释,笑道:“夕瑶当是飞蓬的知己呀。”
飞蓬抱剑行礼:“天帝既封我要职,微臣理当先回南天门镇守神界,以不负天帝对我的重托。”
他说完飞快走出殿内。
我知道,是重楼来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揣揣不安。
他与重楼的决斗已经成为他存在意义的一部分,他今日行为莽撞也是因重楼而起。
我有些害怕,我怕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天帝不明,甚是欣慰:“卿尽忠职守,甚得我心,哈哈哈。”
我听在耳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若天帝知晓飞蓬与重楼相斗,会怎么处罚飞蓬。
飞蓬已是神界大将军,神界大将军犯了错,只会从重处罚。
削去神职,囚禁在天牢;还是除其神籍,贬入凡间…
无论哪一条处罚,我都不能接受,甚至不敢细想。